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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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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奕棠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坐了多久。
时间失去了刻度。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到灰蓝,再到一种浑浊的、掺着尘埃的鱼肚白。
晨光吝啬地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逐渐明亮的光带,慢慢爬向她蜷缩的身体,照亮了她怀中那本皮革日记本的一角。皮革被光线镀上一层暖黄的边,磨损的纹路里,积着经年的细尘。
她的手臂已经麻了,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太久,血液不通,指尖冰凉得像揣着几块碎冰。怀里的日记本沉甸甸的,像一块从时光深处打捞出来的化石,压着她的胸口,也压着她每一次试图平稳的呼吸。呼吸掠过喉咙,带着砂纸摩擦般的干涩痛感。
她不想打开。
那个念头顽固地盘踞在脑海最深处,像一道用恐惧和怯懦浇筑的闸门。里面可能是任何东西,比如林烬舟年少时不为人知的暗恋,对职业生涯的迷茫与挣扎,对安语柔从未褪色的思念与愧疚,甚至……甚至可能是她们关系里那些她未曾察觉的裂痕,那些林烬舟独自吞咽的失望。
那些被夜色包裹的、从未示人的碎片,一旦摊开在阳光下,或许会把她仅剩的念想都割得鲜血淋漓。
知道了,又能怎样?
林烬舟不会回来。真相无法复活死者,只会让生者的伤口更加血肉模糊。齐奕棠是法医,她太明白这个道理,解剖刀能揭示死因,但无法赋予生命。
那么,这把打开记忆的“刀”,又能赋予什么?不过是把已经结痂的疤,重新剜开,露出底下翻涌的血肉。
她闭上眼,额头抵在日记本冰凉的皮革封面上。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骨血里。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林烬舟坐在书桌前,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黑色的短发垂在额前,发梢被灯光染成浅棕色。
她握着笔,时而飞快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时而停顿沉思,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那双蓝眼睛在灯下时而锐利,时而蒙着一层薄雾般的思绪。
那是齐奕棠未曾见过的、独处时的林烬舟。安静,专注,将一部分真实的自己,锁进这个本子里。
这个画面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痛得她猛地睁开了眼。睫毛上沾着的细尘簌簌掉落。
晨光又亮了一些,房间里物体的轮廓逐渐清晰。她看到床头柜上那张合影,玻璃相框蒙着一层薄灰,照片里林烬舟的笑容依然灿烂夺目,蓝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和生命力。
那样的她,会在这个本子里藏起怎样的另一面?藏起怎样的脆弱,怎样的挣扎,怎样的、连她都不敢触碰的过往?
嫉妒吗?有一点。她们分享过身体,分享过日夜,分享过生死边缘的恐惧与依赖,她却从未被允许进入这个角落。这个只属于林烬舟,属于安语柔,属于那个逝去春天的角落。
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好奇。像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明知门后可能是深渊,却无法控制地想要知道,深渊里究竟有什么,是她爱的那个人,宁可独自面对,也不愿让她分担的。
指尖,无意识地,又开始摩挲那个封面中央的凹陷。
一下,又一下。指腹蹭过皮革粗糙的纹路,触感熟悉得让人心慌。
仿佛这个重复的动作能给她勇气,或者,能让她与留下这个痕迹的人,建立最后一点虚无的联系。
就在这机械的摩挲中,她的指尖,似乎感觉到封面边缘,靠近书脊的地方,有一处极其微小的、不自然的突起。
很轻微,如果不是这样反复抚摸,根本不会察觉。像是皮革下藏着一粒细沙。
齐奕棠的动作停住了,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低下头,凑近去看。额发垂落,扫过日记本的封面。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她看到那里皮革的缝合线有一点点松脱,微微翘起了一个小角,下面似乎露出了纸张的边缘。线头蜷曲着,沾着一点早已干涸的胶水。
是时间太久,胶水老化了吗?
她伸出指甲,极其小心地,试图将那个翘起的小角抚平。但她的指尖刚刚碰到,那小块本就松脱的皮革,竟“啪”地一声轻响,彻底脱落了下来,掉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死寂的房间里。
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皮革。躺在地板的灰尘里,像一枚脱落的鳞片。
而它原本覆盖的地方,露出了日记本内页真正的、硬纸板的底色,以及……一小行印刷体的、被遮盖住的字。
字很小,是英文。笔画清晰,带着机器印刷的规整。
“Property of...”(属于……)
后面的字被残留的胶水和纸屑挡住了,只露出半截模糊的字母。
齐奕棠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胸腔里像是揣着一只失控的困兽,撞得她肋骨生疼。一种冰冷的、属于法医的职业直觉瞬间攫住了她。这不是一本普通的空白日记本。这是一本有归属标识的、可能是特定机构或活动发放的笔记本。林烬舟为什么会用皮革将它精心遮盖、珍藏十八年?遮盖的,到底是这个标识,还是标识背后的那段时光?
身份。痕迹。不协调。
这些词汇自动在她分析案情的大脑中蹦出来,瞬间压倒了那些感性的怯懦与恐惧。理性的堤坝一旦溃决,汹涌的探究欲便席卷了一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抠掉那点残留的胶水和纸屑。指甲缝里沾着细小的纸屑,微微发痒。
完整的印刷体字迹露了出来:
“Property of St. Mary's International Summer Camp,20xx”
(20xx年圣玛丽国际夏令营财产)
20xx年。
林烬舟十岁那年夏天。
安语柔病逝的那个夏天。
齐奕棠的呼吸彻底屏住了。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所有的犹豫、恐惧、怯懦,在这一行小小的、来自十八年前的印刷体字迹面前,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本能的探究欲瞬间击碎。她的手指不再颤抖,变得异常稳定、冰冷,像握着解剖刀时那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她不再思考“要不要打开”。
她现在必须知道,十岁的林烬舟,在那个失去的夏天,在这本属于某个国际夏令营的笔记本里,到底写了什么。是什么让这本普通的夏令营笔记本,变成了需要她用皮革精心遮掩、珍藏十八年的私密日记?是什么秘密,值得她守护十八年,直到生命的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日记本。晨光此刻完全照亮了它。那棕褐色的皮革,那些磨损的边角,那个她无数次抚摸的凹陷,此刻都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不再是神秘的禁忌,而是一个等待被解读的、关键的“物证”。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然后,她用双手捧起日记本,将它平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膝盖上的皮肤早已冰凉麻木,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纸张传递来的、微弱的凹凸感。
手指移动到书页的边缘。
指尖触碰到纸张。那不是现代日记本常用的光滑纸张,而是略微粗糙、带着岁月氧化后微黄质感的纸。纸张纤维清晰可见,边缘因潮湿或翻动而起的、极其细微的毛糙,蹭着她的指尖,像触碰到时光的纹路。
她闭上眼睛,最后停留了一秒。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
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神明祈求勇气,或者,是在向已经消散在虚空里的那个人,做一个无声的预告。
我要打开了。
烬舟。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拇指和食指捏住扉页的边缘,轻轻向上一掀。
“嘶——”
极其细微的、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绝对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一声叹息。像尘封多年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扉页,打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字。
是一幅画。
用蓝色圆珠笔画在扉页中央的,一个歪歪扭扭的、戴着蝴蝶结的小女孩简笔画。线条稚嫩,比例失调,脑袋大得像颗汤圆,蝴蝶结的两个环画得一大一小,却能看出画得很用心,连蝴蝶结上的纹路都一笔一画勾勒出来了。小女孩的旁边,用同样稚嫩的笔迹写着两个汉字,一笔一画,用力得几乎要透纸背,墨色浓黑,带着倔强的认真:
安语柔
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齐奕棠眼前所有的迷雾,直直刺入她的瞳孔深处。她甚至能想象出十岁的林烬舟,抿着嘴唇,握着笔,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极其认真地在夏令营的笔记本上,写下她最好的、也是即将失去的朋友的名字。笔尖顿了又顿,生怕写错一笔,生怕这个名字,会像那个人一样,从纸上消失。
而在“安语柔”这个名字的下方,空了一行。那行空白,像一道无法填补的鸿沟,横亘在岁月里。
再下面,是一行字迹。
但这行字,不是中文。
是德语。
齐奕棠的德语是林烬舟教的。是那些慵懒的周末午后,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毯上,林烬舟抱着她,后背靠着沙发,手指在书页上滑动,用她那带着一点点母亲口音的、低柔的嗓音,一个一个单词念给她听时学会的。林烬舟说,德语是她和母亲之间私密的连接,现在,她把这个连接分给她。
所以齐奕棠认识这行字。
每一个字母,她都认识。
Ich will alles Schöne behalten.
笔迹同样是稚嫩的,但德文字母的书写方式已经初具雏形,笔画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工整,能看出是认真练习过的。可能是林烬舟的母亲教她的,也可能是那个夏令营里教的。墨水晕开了一点,在纸面上留下淡淡的蓝晕。
齐奕棠的目光凝固在这行德文上。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将这句德文在心底翻译成她所理解的中文:
我要留住所有美好。
十岁的林烬舟,在安语柔的名字下面,用母亲故乡的语言,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在她尚且不知道“死亡”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已经预感到某种巨大的、温柔的、像春日樱花一样美好的东西即将从她生命中被夺走的时刻,她用一种近乎祈祷的方式,立下了一个誓言。
我要记住所有美好。
记住安语柔。记住那个夏天可能还存在的欢笑。记住母亲教她的德语。记住生命尚未显露出狰狞面目时,所有闪烁微光的碎片。
然后,在接下来的十八年里,她真的用这个本子,去“记住”了。
齐奕棠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泪水,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眩晕。她仿佛透过这稚嫩的笔迹,穿透了十八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十岁的小女孩——有着浅蓝色眼睛、刚刚开始意识到失去为何物的小小林烬舟——是如何紧紧抓着这本笔记本,如同抓住一块救命的浮木,在突如其来的、名为“死亡”的黑暗洪流中,开始了她孤独的记录。
这个本子,不是日记。
是诺亚方舟。是时间胶囊。是十岁的林烬舟,为自己、也为那些注定消逝的美好,建造的一座小小的、纸质的坟墓。
而她,齐奕棠,在十八年后,在林烬舟用生命履行了“守护”的职责、最终也消逝在黑暗里之后,亲手打开了这座坟墓的大门。
“我要记住所有美好。”
齐奕棠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中文,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破碎得不成样子。
然后,她笑了。
一个极其难看、比哭还要悲伤的笑容,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缓缓绽开,又迅速枯萎。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眼角却干涩得发疼,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所以,这就是答案。
林烬舟那么拼命的理由,那双蓝眼睛深处偶尔掠过的、连她都触摸不到的沉重阴影,那种对“失去”近乎病态的恐惧和对抗……根源都在这里。
在这个扉页上。
在这个名字下。
在这句用德语写就的、孩子气的、却贯穿了她整个生命的誓言里。
齐奕棠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颤抖着,拂过“安语柔”那三个稚嫩的汉字,拂过那行德文誓言。指腹下的纸张粗糙而微凉,带着岁月的褶皱。
她的指尖是冰凉的,纸张是微凉的。
但此刻,她却感觉到一种灼热——那是十岁林烬舟落笔时,掌心滚烫的温度;是二十八岁林烬舟最后一次抚摸这个封面时,指尖残留的不舍;是跨越了十八年生死、最终传递到她指尖的,一份沉重到无法承受的……爱与执念的余温。
晨光终于大亮,毫无阻碍地涌入房间,将一切照亮。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无数细碎的、闪烁的时光碎片。
齐奕棠坐在明亮的光晕里,怀里捧着那本打开的日记,扉页上的名字和誓言,在阳光下清晰得刺眼。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