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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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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翻过浸满泪痕的一页,接下来的纸张,触感变得不同了。
齐奕棠的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细微的起伏,那不是水渍晕染的柔软,而是笔尖用力划过、几乎要穿透纸背的坚硬痕迹。
纸纤维被墨色浸透,边缘微微翘起,带着一种被利器反复割划的粗糙质感。这一部分的字迹,与前面回忆安语柔时的稚嫩流畅截然不同。笔画生硬、顿挫,带着一种压抑的、无处释放的力道,时而紧收如攥紧的拳头,时而狂放如挣脱缰绳的野马,像被困在笼中的幼兽,用尚且稚嫩的爪牙,徒劳地抓挠着栏杆,在纸页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带着血腥味的抓痕。
葬礼是灰色的。
很多很多穿着黑衣服的人,很多很多白色的花。花束簇拥着,像一片沉默的雪,压得人喘不过气。安语柔躺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周围堆满了粉白的樱花,那是她最喜欢的花,可花瓣蔫蔫的,失去了往日的鲜活。她看起来像睡着了,只是脸色比画纸还要白,白得像一层薄冰,一碰就会碎。她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是她生日时妈妈送的礼物,裙摆上绣着小小的樱花图案,但一点也不像她了。那个会笑、会踮着脚捡樱花、会歪着头问我船长故事的安语柔,不见了。盒子里那个,只是一个很像她的、安静的东西,一个没有温度的、被花和泥土包裹的标本。
景允墨一直在哭。从灵堂入口哭到墓碑前,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缕一缕。她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我肉里,留下月牙形的红痕,疼得我微微蹙眉。我没有哭。我看着她哭,看着大人们用手帕捂着眼睛呜咽,看着安语柔的妈妈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晕过去,被人七手八脚地扶走。我只是看着。我觉得我应该哭,像景允墨那样,像大人们那样,但我哭不出来。我的眼睛很干,像被盛夏的太阳晒了三天三夜的石头,裂开细小的纹路,却渗不出一滴水珠。
有人念很长的词,抑扬顿挫,我听不懂。那些华丽的句子像轻飘飘的羽毛,落在灰色的空气里,一沾就碎。有人唱歌,声音飘得很高,像断了线的风筝,晃晃悠悠,找不到落点。然后那个盒子就被推进了一个方形的洞里,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沉默的嘴。有人开始往里面填土。一锹,又一锹。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灰色土块,落在粉色的裙子上,落在白色的花上,落在那个很像安语柔的东西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心脏被一拳拳砸中的声响。
景允墨哭得更凶了,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身,温热的液体透过衬衫渗进去,凉得刺骨。我站着没动,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我看着土慢慢把盒子盖住,盖住粉色的裙摆,盖住白色的花瓣,盖住那张苍白的脸,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亮色,只剩下一个鼓起来的小土包,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有人放了一块石头在上面,石头冰冷粗糙,上面刻着安语柔的名字,还有她生和死的日子。两个日期离得那么近,像被橡皮擦蹭过的铅笔印,模糊又刺眼,只有短短十一年。
十一年,够干什么呢?够上六年小学,够认识两个吵吵闹闹的朋友,够在春天捡满一书包的樱花,够画满三本画册的粉色花朵,够说无数次“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然后,就没了。
回家的路上,景允墨还在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受伤的小兽。她问我:“烬舟,你为什么不难过?柔柔死了,你不难过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觉得我心里有一个地方空掉了,像被人用一把生锈的勺子,狠狠挖走了一大块,冷风从那个豁口呼呼地往里灌,很冷,很疼,疼得我蜷缩起来,却找不到可以捂住伤口的手。但那不是难过,至少不是大人们那种会流眼泪的难过。那是一种……很重的东西,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我的胸口,压在我的喉咙里,让我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它太重了,重到眼泪都流不动,只能沉在心底,慢慢冷却,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我只是摇摇头,说:“不知道。”
景允墨用红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我很久,然后吸了吸鼻子,小声说:“烬舟,你变得好奇怪。”
也许吧。我也觉得我有点奇怪。
家里很安静。妈妈去安慰安语柔的妈妈了,高跟鞋踩在楼道里的声音,渐行渐远。爸爸还在局里加班,书房的灯黑着。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窗外。暮云市的春天好像一下子就过去了,树叶子绿得发黑,像被墨水泡过,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蓝,像洗了无数次的旧衣服,褪尽了颜色。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作业本摊在桌上,格子空空的,像一张张茫然的脸。书架上的童话书落了一层薄灰,王子和公主的故事,突然变得幼稚又可笑。玩具熊歪在床头,眼睛里的纽扣掉了一颗,看起来有点滑稽。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都是灰色的土,一锹一锹落下来的画面,泥土砸在盒子上的声音,像敲在太阳穴上,嗡嗡作响。
我走到爸爸的书房。他不在。书桌上很整齐,文件摞成一堆,边角码得笔直,笔筒里插着几支笔,笔尖闪着冷光,还有一个玻璃的烟灰缸,里面很干净,没有一点烟灰,像一块透明的冰。我盯着那个烟灰缸看了一会儿,然后目光移到了书桌下面的柜子。柜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
我知道那里面放着什么。爸爸有时候晚上回来,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脸色疲惫,心情不好或者很累的时候,会打开那个柜子,拿出一个棕色的瓶子,倒一点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然后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喝。他喝的时候不说话,眉头皱着,眼神沉在玻璃杯里,像藏着什么秘密。喝完会轻轻叹一口气,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
我从来没有碰过那个柜子。爸爸说那是大人的东西,小孩子不能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严肃,像在说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但现在,我觉得我也是大人了。至少,我见到了大人才能见到的东西——死亡。我参加了葬礼,看着土把一个人埋起来,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变成一个冰冷的土包。我觉得我有资格碰一点大人的东西,有资格尝一尝,那种能让爸爸眉头松开的液体,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蹲下身,拉开了柜门。樟脑丸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辛辣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果然放着几个瓶子,形状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玻璃的瓶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我拿了那个棕色的,瓶身上写着外国字,弯弯曲曲的,我看不懂。瓶子很重,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臂。我拧开盖子,一股很冲的、辣辣的味道涌进鼻腔,呛得我喉咙发痒。有点像医院里的消毒水,但又不一样,更沉,更烈,像一把烧红的刀,劈开了沉闷的空气。
我学着爸爸的样子,找了个他平时喝茶的白瓷杯,倒了浅浅一个底。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像融化的金子,光线照上去,折射出细碎的光。味道更冲了,辣得我眼睛发酸。
我端起杯子,犹豫了一下,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心跳得很快,像要撞破胸膛。然后闭上眼睛,仰起头,喝了一小口。
好辣!
像一团火,从舌头烧到喉咙,再到胃里。滚烫的热度一路蔓延,烧得我舌根发麻,喉咙发疼,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不是难过的泪,是被辣出来的,生理性的,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我呛得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胸口的石头好像被震松了一点,又好像更沉了。
但咳嗽完之后,那团火烧过的地方,留下一种奇怪的、麻麻的、热热的感觉。四肢百骸都好像被这团火烘着,暖烘烘的。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好像被这团火短暂地烤了一下,没那么冷了,但变得更疼,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没那么尖锐,却更磨人。
我又喝了一小口。还是很辣,但这次有准备了,没有咳得那么厉害。那种火烧的感觉又来了,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然后热气慢慢散开,散到四肢,散到头顶。脑子里那些灰色的土,那些一锹一锹的画面,好像被这热气冲淡了一点,变得模糊了,遥远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我不知道我喝了多少,大概就是杯底那么一点。但我的脸开始发烫,像发烧时那样,烫得惊人。头有点晕,看东西好像隔了一层水雾,飘飘忽忽的。世界变得软绵绵的,轻飘飘的,脚下的地板像踩在棉花上。心里那块沉重的东西好像也变轻了,虽然还在,但可以忍受了。
真好。我想。原来大人喝这个,是为了这个。为了安静。为了让那些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暂时变得轻一点,再轻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开门的声音,是妈妈回来了。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清醒了一点。赶紧把杯子里剩下的一点液体倒回瓶子,拧好盖子,放回柜子里,摆得和原来一模一样。然后把杯子拿到厨房,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杯子里的辛辣味道消失殆尽。然后跑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用被子裹住发烫的身体,闭上眼睛装睡。
妈妈进来看了我一眼,脚步很轻。她摸了摸我的额头,指尖微凉,触到我滚烫的皮肤时,顿了一下。她小声说:“怎么脸这么红?”
我没吭声,睫毛微微颤抖着,假装睡得很沉。
她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然后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很温柔,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然后她走出去了,轻轻带上了房门。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妈妈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听着她给爸爸打电话,低声说话的声音,模糊不清。身体里的那团火慢慢熄灭了,热度一点点退去,四肢又变得冰冷。那种麻木的、昏沉的感觉还在,但心里空掉的地方又开始灌冷风,嗖嗖的,像刀子割着骨头。但好像……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我想,我找到办法了。
找到一种,可以不哭,可以不说,可以让心里不那么疼的办法。
第二天在学校,我变得更安静了。老师提问,我明明知道答案,也不想举手。我的手放在课桌下面,指尖还残留着那种辛辣的味道,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景允墨来找我说话,叽叽喳喳地讲着昨天的葬礼,讲着安语柔以前的事,我也只是“嗯”、“哦”,惜字如金。她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担心,眉头皱着,像打了一个结。但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说昨天晚上我偷喝了爸爸的酒?说我发现酒可以让世界变安静?
她不会懂的。她还在用眼泪表达难过,而我已经找不到眼泪了。我的难过变成了一块石头,沉在胃里,堵在胸口,只能用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去压住它。
放学后,景允墨又拉我去医院附近的小公园——以前我们三个经常去的地方。樱花早就谢光了,枝头的叶子长得郁郁葱葱,层层叠叠,像一把撑开的绿伞。我们坐在以前常坐的长椅上,椅子的木纹里,还嵌着去年冬天的雪水痕迹。谁都不说话。空气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谁在低声哭泣。
过了很久,景允墨小声说,声音像蚊子哼:“烬舟,我们以后……还是最好的朋友,对吧?就算柔柔不在了。”
我没看她,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它们排着队,搬着一块饼干屑,忙忙碌碌的。我说:“嗯。”
“那你别不理我,”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尾音发颤,“我好怕……好怕你也像柔柔一样,突然就不见了,或者……或者变得我不认识了。”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又红了,像两颗浸了水的樱桃,但这次没哭出来,只是眼眶里蓄满了泪,亮晶晶的,要掉不掉的样子,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我突然觉得,她比我勇敢。她还能哭,还能害怕,还能说出“我怕”。而我,只剩下沉默。沉默像一层厚厚的茧,把我裹在里面,看不见外面的光,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我伸出手,不是很熟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僵硬,像个木偶。就像爸爸有时候拍我的肩膀那样,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会的,”我说,声音干巴巴的,像被风吹裂的土地,“我不会不见。”
至少,我会用我的方式,留在这里。带着这块石头,留在这里。守着这个没有安语柔的、只有我和她的春天。
景允墨抓住我拍她肩膀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心有汗,湿湿的,热热的,像一团小小的火。我们就这样握着手,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把树叶染成金黄色,像撒了一层碎金。看着我们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像一条不肯分开的线。
我们没有再说安语柔。但我知道,我们都在想她。也想那个有樱花、有笑声、有无数个“拉钩”的春天。那个春天,永远停留在了去年的三月,停留在了那片粉色的樱花雨里。
春天死了。但我们还活着。
活在一个,没有樱花的、沉默的春天里。
日记的笔迹在这里变得平缓了一些,不再那么用力透纸背,墨色也淡了一点,但依然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感,像雨后的空气,湿冷而压抑。十岁的林烬舟,用她所能找到的最笨拙、最疼痛的方式,完成了对“失去”的第一次消化——不是化解,而是吞咽,将那份尖锐的悲伤,硬生生咽下去,压成一块沉默的石头,沉在心底最深处。
而酒精,那第一次灼烧喉咙的液体,成了她为自己找到的、暂时的麻药。不是为了快乐,不是为了放纵,仅仅是为了让那难以承受的“安静”变得可以忍受。让她能在没有眼泪的夜晚,独自面对心里那个被挖空的、灌满冷风的大洞。
齐奕棠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因为用力而凹凸不平的笔画痕迹。指腹划过纸页上的沟壑,像触摸着一道愈合的伤疤,粗糙的触感里,藏着灼人的温度。
她仿佛能看见,那个十岁的小女孩,在父亲书房昏暗的光线里,被烈酒呛出眼泪,却又贪婪那片刻麻木的模样。能看见她躺在装睡的床上,感受着身体里那团虚假的火焰熄灭,重新坠入冰冷现实的茫然。能看见她在学校长椅上,被景允墨握住手时,那份笨拙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承诺。
“我不会不见。”
这句简单的承诺,像一颗过早埋下的种子,在十年后,在二十年后,长成了林烬舟生命中几乎偏执的责任感与守护欲。她害怕消失,害怕被遗忘,害怕自己在乎的人像安语柔一样,“突然就不见了”。所以她要变强,要站在最前面,要用自己的方式,紧紧抓住所有她在乎的人和事。
哪怕那种“抓住”,最终需要她付出生命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