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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定律 ...

  •   题记:

      守恒是物理定律,但有些东西似乎无法在方程式中平衡。比如时间,比如注意力,比如一个话痨试图让一个沉默者开口所耗费的能量——那大概是个永远递增的函数。

      高中生活的轮廓,是在开学第三周才真正清晰起来的。

      许经年已经摸清了规律:周一升旗要穿全套校服,周二体育课最好带换洗T恤,周三的食堂有炸鸡排但要跑得快,周四的数学课谢老师喜欢抽人上黑板,而周五……周五的下午总是特别长,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沉降,像慢放的雪。

      他也摸清了谢繁喧的规律。

      每天早上7点12分,电梯会停在七楼。如果他能在7点11分50秒前冲出家门,就能刚好赶上——谢繁喧总是站在电梯最里面,背靠着镜面墙,手里拿着单词本或者一本薄薄的《科幻世界》。如果许经年迟到,电梯门会关上,然后在一分钟后重新打开——谢繁喧按着开门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快点。”

      “你怎么知道我会迟到?”有次许经年喘着气问。

      “听到关门声了。”谢繁喧说,“很响。”

      “我家门该上油了……”

      “嗯。”

      就这样。对话简短,但已成惯例。

      课间操的站位也固定了。许经年总站第三排第七个,谢繁喧在他斜后方。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许经年动作总是慢半拍,转身时差点撞到人,踢腿时像在试探地面有没有地雷。谢繁喧的动作则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每个角度都精确。

      “你怎么做到的?”有次许经年回头问,“连伸展运动都能做得这么……有杀气?”

      “专心。”谢繁喧说。

      “我很专心啊!我在专心地想中午吃什么——”

      话没说完,广播里传来“体转运动,一二三四”,许经年猛地转回去,差点扭到腰。

      谢繁喧在他身后,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了,被淹没在广播体操恢弘的音乐里。

      真正让“月考”这两个字有了实感的,是开学第四周的周一。

      下午第一节物理课,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姓严,说话慢条斯理。他在讲完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题后,推了推眼镜,用那种“通知一件小事”的语气说:

      “同学们注意一下,国庆假期回来后,我们安排第一次月考。范围就是这一个月学的内容,运动学、力学基础部分。大家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复习,查漏补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一片翻书声、窃窃私语声、还有笔尖在本子上飞快记录的声音。许经年下意识地看向黑板旁边的日历——今天是9月25号,国庆从10月1号放到7号,回来是8号……那就是差不多两周后。

      两周。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物理笔记本,上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拙的受力分析图,旁边还有他上课走神时画的、正在奔跑的小人。

      “完了。”他小声嘀咕。

      “什么完了?”前座的陈博回过头。他是个消息灵通的,开学三周已经和半个班的人混熟了。

      “月考啊。”许经年用笔戳着本子上的小人,“我感觉我还在学怎么走路,就要参加马拉松了。”

      陈博乐了:“没事,第一次月考都不难,就是摸摸底。不过……”他压低声音,“听说这次排名会作为下学期分班的参考之一。”

      “分班?”许经年一愣。

      “文理分科啊大哥。”陈博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他,“你不会没想过吧?下学期就分了。”

      许经年确实没仔细想过。或者说,他想过,但觉得那还是很遥远的事——远得像高中毕业,远得像长大成人。可现在,有人把这个词摆在了他面前,还加上了“月考排名”这个限定条件。

      他下意识地看向谢繁喧。

      谢繁喧正在给新发的物理《课后精练》包书皮。是的,包书皮——许经年第一次看到时差点笑出声,但谢繁喧做得很认真:透明的包书纸,边缘裁得整整齐齐,用尺子压着贴好,连书脊上的字都要对准。此刻他正用修长的手指抚平最后一个气泡,动作细致得像在修复文物。

      “谢繁喧,”许经年凑过去,“你听到没?月考。”

      “嗯。”谢繁喧头也不抬。

      “还有分班……”

      这次谢繁喧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的停顿,短到许经年怀疑是自己眼花。然后他“嗯”了一声,把包好的书放进桌洞。

      “你怎么想?”许经年追问。

      “想什么?”

      “分班啊。你肯定选理吧?”

      谢繁喧终于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很黑,像深秋的夜空,没什么情绪,但专注。

      “你呢?”他反问。

      “我……”许经年被问住了。他文科好,语文英语都在班级前列,历史政治也学得轻松。但理科……他看着物理笔记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图,数学卷子上鲜红的叉,“我不知道。可能……看这次月考?”

      谢繁喧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视线,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红笔,在自己的物理书目录上,在“第二章匀变速直线运动的研究”和“第三章相互作用”旁边画了小小的星号。

      “先复习这两章。”他说,把书往许经年那边推了推,“例题要做三遍。”

      许经年看着那两颗工整的星号,忽然觉得心里那点莫名的焦躁被抚平了一些。

      “谢了。”他说,“那你呢?你还需要画重点吗?”

      谢繁喧沉默了一下:“需要。”

      “啊?你也有不会的?”

      “有。”谢繁喧说,“怎么让你听懂。”

      许经年愣住,然后“噗”地笑出来。笑声有点大,引来前排几个同学回头。他赶紧捂住嘴,肩膀却还在抖。

      谢繁喧的嘴角,似乎也弯了一下。很浅,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夕阳正好照进教室。光柱斜斜地切过黑板,把粉笔槽里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许经年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你真不去?那家奶茶店,今天买一送一,最后一天了。”

      “不去。”谢繁喧把笔一支支收进笔袋,按颜色排列,“作业写完再看。”

      “又是作业……你的人生除了作业还有什么?”

      谢繁喧拉上书包拉链,想了想:“还有月考。”

      “……你赢了。”许经年背上书包,“那我先去刺探军情,回头告诉你好不好喝。”

      两人一起走到车棚。九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动香樟树沙沙作响。许经年开锁时,一片叶子飘下来,恰好落在他车篮里。

      “秋天真的来了。”他捡起叶子,对着夕阳看。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脉络清晰。

      “嗯。”谢繁喧推着车,“路上小心。”

      “你也是!”许经年跳上车,朝他挥挥手,“晚上九点,记得给我留门啊!”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许经年骑出校门,拐进那条通往商业街的小路。放学时分,路上都是穿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笑声飘在风里。

      奶茶店果然排着长队。许经年把车停在路边,站在队尾。前面是两个女生,正在讨论月考。

      “我物理完了,那个加速度的题我到现在都没懂……”

      “我也是!还有数学,函数好难……”

      许经年听着,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里的物理书。书很新,除了谢繁喧画的那两个星号,几乎没什么笔记。

      轮到他的时候,店员问:“要什么?”

      “两杯波霸奶茶,一杯全糖,一杯……”他顿了顿,“一杯四季春茶,三分糖,少冰。”

      “分开装?”

      “嗯。”

      拎着两杯饮料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飞蛾绕着灯罩打转。许经年骑得很慢,奶茶在车把上晃悠。

      他在想谢繁喧那句话——“怎么让你听懂”。

      什么意思?是嫌他笨吗?可语气又不像。更像是一种……陈述。一种把“教会许经年”当成一个需要研究、需要攻克的技术难题的陈述。

      怪人。许经年想。但怪得……不讨厌。

      到家时刚好六点。何女士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里传来她的声音:“回来啦?洗手吃饭!”

      “来了!”许经年把奶茶放进冰箱,洗完手坐下。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今天怎么样?”何女士给他夹了块排骨,“学习跟得上吗?”

      “还行。”许经年啃着排骨,“就是……马上要月考了。”

      “月考好啊,检验学习成果。”何女士说,“好好复习,别到时候考砸了哭鼻子。”

      “我才不会哭鼻子……”许经年嘟囔,又问,“妈,你说我以后学文还是学理?”

      何女士停下筷子,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下学期就分班了。”

      “哦,那个啊。”何女士想了想,“看你喜欢什么,擅长什么。你文科不是一直挺好的吗?但你爸说理科出路广……”

      “我爸又不懂。”许经年小声说。

      “那你问问老师,或者问问同学。”何女士给他盛了碗汤,“别急,还有时间,慢慢想。”

      慢慢想。许经年喝着汤,脑子里却浮现出谢繁喧画的那两个星号。那么工整,那么确定。

      谢繁喧一定不会犹豫吧。他那样的脑子,那样的成绩,选理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像水往低处流,苹果会落地一样自然。

      那他们呢?如果他们一个学文一个学理,还会像现在这样吗?还能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吗?

      许经年忽然觉得嘴里的汤没了味道。

      晚上八点五十,许经年抱着物理书和练习册,站在谢繁喧家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按门铃。

      门很快开了。谢繁喧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洗过澡。他手里还拿着毛巾,看到许经年,侧身:“进来。”

      谢家很安静。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和书架。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一点……咖啡香?

      “你喝咖啡?”许经年惊讶。

      “提神。”谢繁喧说,“去我房间。”

      房间和上次一样整齐。书桌上摊着物理练习册,旁边是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工整的公式和计算。许经年瞥了一眼,发现谢繁喧已经做完了一章的习题。

      “你写这么快?”

      “嗯。”谢繁喧拖过椅子,“哪题不会?”

      许经年翻到第二章的末尾,指着那道关于追及问题的应用题:“这个。两个人,一个先走,一个后追,什么时候能追上……我算出来时间怎么是负数?”

      谢繁喧接过书,看了十秒,然后抽出草稿纸。

      “设追上的时间为t。”他画了一条时间轴,标出起点,“甲先出发,速度v1,时间t0后乙出发,速度v2。追上时,两人位移相等。”

      他在纸上写下公式:v1(t0+t) = v2t

      “你错在这里。”他用笔尖点了点许经年草稿纸上的某处,“甲的运动时间不是t,是t0+t。你漏了t0。”

      许经年凑过去看。果然,他写的公式是v1t = v2t,难怪解出来是负数。

      “哦……”他恍然大悟,“所以甲多走了一段。”

      “嗯。”谢繁喧把纸推过去,“重算。”

      许经年埋头计算。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电视声。谢繁喧坐在他旁边,继续写自己的题,但许经年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在自己这边——每当自己停笔犹豫时,谢繁喧就会看过来,但不出声,等他自己想。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不是催促,不是监督,而是一种……安静的陪伴。

      “算出来了!”许经年放下笔,“t=20秒!”

      谢繁喧扫了一眼:“嗯。代回去检验。”

      “怎么检验?”

      “算算20秒后两人的位移是否相等。”

      许经年又算了一遍,果然相等。他长舒一口气,倒在椅背上:“终于……我感觉我的脑细胞死了一半。”

      “还有另一半。”谢繁喧说,“继续。”

      “等等等等,让我喘口气。”许经年从书包里掏出那杯四季春茶,“给,你的。我没忘。”

      谢繁喧愣了一下,接过。杯壁上凝着水珠,冰已经化了一些。

      “谢谢。”

      “不客气。”许经年插上自己的奶茶,吸了一大口,“对了,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哪句?”

      “‘怎么让你听懂’那句。”许经年看着他,“你是觉得我特别笨吗?”

      谢繁喧沉默了一会儿。他转着手中的笔,笔尖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不是笨。”他慢慢说,“是……你的思考方式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喜欢把抽象的东西具体化。”谢繁喧说,“比如集合是迷宫,函数是故事,物理题是追人游戏。这本身没有错,但考试要求用规范的数学语言表达。所以……”

      他顿了顿:“所以我需要找到一种方式,既能让你理解本质,又能让你学会规范的表达。”

      许经年怔怔地看着他。谢繁喧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分析一道题的多种解法。但许经年听出了别的东西——一种认真的、甚至可以说是郑重的东西。

      “所以你画星号,让我做三遍,都是在……研究怎么教我?”

      “嗯。”

      “为什么?”许经年脱口而出,“你可以不管我的。”

      这次谢繁喧沉默得更久了。久到许经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谢繁喧说:“因为你是课代表。”

      “……啊?”

      “课代表如果物理不及格,”谢繁喧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谢老师会很难办。”

      许经年愣住,然后“哈”地笑出来:“原来你是为了你小叔!”

      “一部分。”谢繁喧说,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做题。”

      许经年笑着摇摇头,重新拿起笔。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悄悄地、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有车驶过,灯光在窗帘上扫过一道弧线。

      写到十点半,许经年终于把第二章的练习题过了一遍。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咔哒作响。

      “谢了,”他真心实意地说,“今天效率超高。”

      “嗯。”谢繁喧合上自己的练习册,“明天继续。”

      “还来?”

      “离月考还有两周。”谢繁喧看着他,“每天一章,刚好复习完。”

      许经年张了张嘴,想说“太麻烦了”,但看着谢繁喧平静的眼神,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好。”他说,“那我明天带零食来。”

      “别带薯片,碎屑难清理。”

      “知道啦,谢老师。”

      收拾东西时,许经年瞥见谢繁喧书桌角落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年幼的谢繁喧,坐在钢琴前,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国际会议。旁边站着一个温婉的女人,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你妈妈?”许经年问。

      “嗯。”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谢繁喧说,“待一周。”

      许经年“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背起书包:“那我走了,明天见。”

      “等等。”谢繁喧叫住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个给你。”

      许经年接过,是一本《物理易错点归纳》,看起来是打印后自己装订的,封面上手写着标题,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自己整理的?”许经年翻了几页,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知识点和典型错题。

      “嗯。”谢繁喧说,“有空看看。”

      许经年握着那本册子,纸张微凉,但心里却暖了起来。

      “谢了。”他说,“真的。”

      谢繁喧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

      “路上小心。”

      “知道啦。”

      门在身后关上。许经年站在楼道里,听着电梯下降的声音,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册子。

      他忽然觉得,月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回到家,许经年把那本《易错点归纳》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他打开日记本,写:

      “9月25日,晴。月考要来了,分班也要来了。谢繁喧给了我一本他自己整理的物理笔记,字好看到不像人类写的。他说要每天帮我复习,因为我是课代表——但我觉得不只是因为这个。

      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虽然话少得像惜字如金。

      PS:四季春茶三分糖少冰,他好像真的喜欢。”

      而对门,谢繁喧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硬壳笔记本。

      在“9月25日”的日期下,他写下:

      “月考通知已发。他看起来有点焦虑,但不多。问了分科的事,我反问他,他没答上来。

      整理了物理易错点给他。他收下了,说谢谢。

      他带了四季春茶,三分糖,少冰。

      明天从第三章开始复习。”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星很少。但有一弯月牙,清清冷冷地挂在天边。

      他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几乎无声地说:

      “不只是因为课代表。”

      但这句话,只有月亮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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