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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引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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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万有引力定律说，任何物体之间都有相互吸引的力。可为什么隔着七天的假期，和几条街的距离，那种想要靠近的引力，反而变得清晰可测？
国庆假期的第一天，许经年睡到日上三竿。
他是被阳光晒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黄色的光柱斜斜地打在床上，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楼下传来小孩的嬉闹声，还有谁家炖肉的香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
假期开始了。
他在床上赖了十分钟，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手机上有几条新消息，班级群里热闹非凡，都在晒各自的假期计划：旅游的、回老家的、约着去网吧的。他划拉着屏幕，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没有谢繁喧的消息。
那家伙现在在干嘛？肯定已经坐在书桌前，写完半本练习册了吧。
许经年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何女士正在客厅插花，新买的向日葵，金灿灿的。
“妈，早上好——”许经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还早上呢，都快中午了。”何女士头也不回，“早饭在锅里，自己热。吃完赶紧写作业，别想着玩。”
“知道啦……”许经年钻进厨房，一边热牛奶一边想，要不要给谢繁喧发个消息？问个物理题？可昨天才说好要独立复习……
他端着牛奶杯回到房间，目光落在书桌那本《物理易错点归纳》上。封面上谢繁喧的字迹工整冷峻，像他本人。
许经年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星空头像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昨晚，他发了个“晚安”的表情，谢繁喧回了个“嗯”。
他犹豫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谢老师，第三章最后一个题，那个连接体的问题，摩擦力方向到底怎么判断？】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假装不在意地去洗漱。可刷牙的时候，耳朵一直竖着，听着手机的动静。
直到他洗完脸，擦着头发回到房间，手机屏幕还是暗的。
有点失望。也可能谢繁喧在专心学习，没看手机？他拿起物理书，强迫自己看那道题。两个木块用绳子连接，在粗糙桌面上被拉动……摩擦力……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许经年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
谢繁喧的回覆很简单，是一张图片。点开，是那道题的详解步骤，手写的，字迹清晰。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判断摩擦力方向的要点：“先假设光滑，判断相对运动趋势，摩擦力与趋势相反。”
下面跟了一行字：
**【先自己看。不懂再问。】
许经年看着那行字，仿佛能看到谢繁喧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撇撇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对照着图片研究起来。
看了十分钟，他忽然灵光一闪。
【我懂了！是不是因为A物体被拉着向右走，B物体惯性想留在原地，所以A给B的摩擦力向右，B给A的反作用力向左？！】
这次谢繁喧回得很快：
**【嗯。方向对了。】
许经年抱着手机，忍不住笑起来。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涌上来，比通关游戏还开心。
他趁热打铁，又把后面几道题做了，遇到卡壳的地方就拍给谢繁喧。谢繁喧的回覆总是很及时，但也很简洁，通常是图片加关键词，绝不多说一句废话。
但许经年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能读懂那些简洁背后的意思了。
“先受力分析”意思是“别偷懒，一步步来”。
“单位”意思是“你数字又抄错了”。
“嗯”意思是“还行，继续”。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经年心情很好，连吃了两碗饭。
“今天怎么这么用功？”何女士给他夹菜，“一上午都在房间写作业。”
“马上月考了嘛。”许经年含糊地说，“而且……有人远程辅导。”
“哦？谁啊？小谢吗？”
许经年差点噎住：“妈你怎么知道？”
“猜的。”何女士笑了笑，“那孩子看着就稳重，学习肯定好。你多跟人家学学。”
许经年低头扒饭，耳朵有点热。
下午，他决定奖励自己看会儿小说。可看了没几页，又忍不住拿起手机。班级群里还在刷屏，他看了几条，都是约着出去玩的。
陈博在群里@他：【年哥，明天去不去新开的游戏厅？VR体验馆！】
许经年有点心动。他回：【都有谁去？】
【好几个呢！班长也去！放松一下嘛，连看七天书会傻掉的！】
许经年犹豫了。他看向书桌上摊开的物理书，又想到谢繁喧那句“考完再逸”。
他点开谢繁喧的对话框：
【陈博他们明天约我去游戏厅……你说我去不去？】
这次谢繁喧隔了五分钟才回。回覆让许经年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去吧。】
许经年愣住了。
**【啊？你让我去？】
**【劳逸结合。一章复习完了，可以去。】
许经年看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为可以出去玩高兴，另一方面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谢繁喧就这么放心他？一点都不担心他玩野了？
他忍不住问：
【那你呢？你明天干嘛？】
**【复习。第四章。】
果然。许经年撇撇嘴。他手指飞快地打字：
【要不你也一起去？放松一下嘛！】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发过来的却只有三个字：
**【不了。你们玩。】
许经年盯着那三个字，忽然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那我不去了。】
这次谢繁喧回得很快：
**【？】
**【一个人去没意思。】许经年发出去，觉得理由有点弱，又补充道，【而且第四章也挺难的，我还是在家看书吧。】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更长时间。最后，谢繁喧发来一条消息：
**【随你。】
许经年看着这两个字，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谢繁喧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但他自己心里却莫名踏实下来。他点开群聊，回覆陈博：
【不好意思啊，明天家里有事，去不了了。你们玩得开心！】
放下手机，他重新拿起物理书。第四章，曲线运动。平抛，斜抛，圆周运动……
他看着那些抛物线轨迹的插图，忽然想到，自己和谢繁喧，现在是不是也像两个在不同轨道上运动的天体？隔着一段距离，但被某种引力维系着，保持着一种稳定的相对位置。
这种想法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假期的第二天、第三天，都在这种节奏中度过。上午自己复习，下午遇到难题就问谢繁喧。谢繁喧像个24小时在线的AI家教，有问必答，但绝不多话。
第四天下午，何女士要出门和老同学聚会，临走前叮嘱许经年：“冰箱里有菜，晚上自己热着吃。别点外卖，不健康。”
“知道啦。”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许经年写完一套物理卷子，正确率居然还不错。他心情大好，决定犒劳自己看部电影。
他抱着笔记本窝在沙发上，找了部科幻片。看到一半，主角正在穿越虫洞，画面绚烂，音响效果震撼。可许经年却有点走神。
他想起谢繁喧喜欢科幻。这本书架上有好多科幻小说。
他拿起手机，对着电影画面拍了张照，发给谢繁喧：
**【嘿，你看过这个吗？超酷！】
几分钟后，谢繁喧回：
**【看过。物理设定有硬伤。】
许经年乐了。
【哪里硬伤了？】
**【虫洞的稳定性需要负能量物质维持，电影里没体现。而且那个加速度，人体无法承受。】
许经年看着这一本正经的挑刺，仿佛能看到谢繁喧皱着眉头的严肃样子。他笑着打字：
**【谢老师，看电影而已，别这么较真嘛！】
这次谢繁喧没再回文字。而是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书桌上拍的，摊开一本厚厚的英文书，旁边是笔记。但照片的一角，入镜了一个小小的、灰色的东西。
许经年放大图片，看了半天，才认出那是一个拼装了一半的机甲模型，线条冷硬，细节精致。
他惊呆了。谢繁喧会拼模型？那个房间里整齐得像样板间的谢繁喧？
他立刻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谢繁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点低，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喂？”
“谢繁喧！”许经年语气兴奋，“你刚才照片里那个！是模型吗？高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嗯。”
“你居然玩这个！我怎么不知道！”许经年从沙发上坐起来，“拼到哪了？什么型号的？”
“MG独角兽。拼了一半。”谢繁喧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许经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太自然的停顿。
“我能去看看吗？”许经年脱口而出。
“现在？”
“嗯！反正我妈不在家，我过去找你？就看一下！保证不打扰你学习！”许经年语气急切，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许经年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就在他以为谢繁喧要拒绝的时候，听见那边说：
“……来吧。”
许经年用最快速度换了衣服，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冲出门。跑到对门，他深吸一口气，才按响门铃。
门开了。谢繁喧还是穿着那身灰色的家居服，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根似乎有点红。
“进来吧。”
许经年熟门熟路地换鞋，走进谢繁喧的房间。
房间依旧整洁，但书桌上多了点东西。那本厚厚的英文书被挪到了一边，中间摊开着几张复杂的图纸，旁边是各种型号的钳子、笔刀、砂纸，还有一个拼装了一半的白色机甲躯体，在台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哇……”许经年凑过去，不敢碰，只是弯着腰仔细看，“好酷！你拼了多久了？”
“断断续续，一个月。”谢繁喧站在他身后。
“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轻点。有些零件还没粘牢。”
许经年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机甲躯干。沉甸甸的，细节惊人，关节甚至可以活动。他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你真行啊谢繁喧，”他感叹，“学习好，还会拼这个。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谢繁喧没回答，只是问：“电影看完了？”
“啊？哦，没呢，看到一半就给你打电话了。”许经年把模型轻轻放回桌面，“你怎么会喜欢玩这个？”
谢繁喧看着那个半成品，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点。
“精确。”他说，“每个零件都有固定的位置，按图纸来，就不会错。”
许经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是啊，这个充斥着不确定性的世界里，谢繁喧喜欢一切有规律、可预测、能精确控制的东西。包括学习，包括生活，也包括这个复杂的模型。
“那……”许经年看着他，“我能看你拼一会儿吗？我保证不说话！”
谢繁喧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判断他话里的可信度。然后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坐。”
那个下午，许经年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谢繁喧拼模型。
他看着谢繁喧用笔刀小心翼翼地处理水口，用砂纸轻轻打磨，看着他用镊子夹起比米粒还小的贴纸，精准地贴在机甲的眼睛部位。整个过程，谢繁喧都极其专注，呼吸都放轻了，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刀划过塑料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许经年看着谢繁喧的侧脸。台灯的光勾勒出他清晰的颌线，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那么认真，那么……好看。
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谢繁喧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无聊？”
“不无聊！”许经年赶紧说，“特别有意思！比电影好看！”
谢繁喧似乎不太相信，但还是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夕阳西下时，谢繁喧终于放下工具，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机甲的一条手臂已经基本完成。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
许经年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了两个多小时，屁股都麻了。但他心里却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谢了，”他站起来，咧嘴一笑，“让我参观你的秘密基地。”
谢繁喧没说话，只是开始收拾工具，把它们分门别类放回一个金属工具箱里，一切又恢复井然有序。
送许经年到门口时，谢繁喧忽然说：“别告诉别人。”
许经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指模型的事。他立刻保证：“放心！我嘴巴最严了！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嗯。”谢繁喧点点头，“明天……继续复习？”
“好！”许经年答应得干脆，“第四章，曲线运动，我保证认真学！”
回家的路上，许经年脚步轻快。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物理书上的万有引力公式。F = GMm/r^2。
也许他和谢繁喧之间，也存在一个引力常量G。而这个假期的下午，那个安静的房间，那个拼装模型的侧影，似乎让这个常量，悄悄地增大了一点。
一点就好。足够让轨道维持稳定，让抛物线，不至于偏离太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