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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老树与新芽 ...

  •   第六章
      清晨的茶园被一夜雨水洗得鲜亮,每一片茶叶都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陈焰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站在小院门口等待时,他能看见远处的茶山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工人在劳作,戴着斗笠的身影在绿海中缓慢移动,像一首宁静的田园诗。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领口微敞,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衬衫轻轻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头发还没完全干,额前几缕微微湿润,衬得那双狭长的眼睛格外清亮。
      门开了,林渊走出来。
      他今天看起来好多了——脸色恢复了正常,只是眼下还有淡淡的阴影,像宣纸上浅浅的墨痕。他换了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颜色很淡,衬得肤色愈发干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腕上还戴着那串深色的木质手串。
      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浅蓝的衬衫仿佛会发光。
      “早。”林渊说,声音还有些哑,但精神不错。
      “早。”陈焰递过去一个纸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路上买的粥,你昨天发烧,该吃点清淡的。”
      林渊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个纸袋,目光停留了几秒,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然后他伸手接过,手指碰到陈焰的手——短暂的接触,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抬起眼,看向陈焰,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谢谢。”他说,语气比平时柔软,像被晨光晒暖的雾。
      “趁热吃。”陈焰说,嘴角微微上扬,“去看老茶树不急。”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林渊打开纸袋,里面是简单的白粥,配一小碟酱菜,还腾腾冒着热气。他拿起勺子,小口吃着,动作斯文。陈焰就坐在对面,看着他——看他低垂的睫毛,看晨光在他睫毛上跳跃,像金色的小精灵。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混合着粥的米香,有种家常的安宁感。这一刻很安静,很平常,却又像一颗被时光包裹的珍珠,闪着温润的光。
      “你昨晚睡得好吗?”陈焰问。
      “吃了药,睡得很沉。”林渊舀起一勺粥,抬眼看他,“你呢?”
      “还行。”陈焰没有提自己半夜醒来、想起林渊生病模样的那些片段,只是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渊顿了顿,垂下眼,“昨晚……谢谢。”
      “你已经谢过了。”陈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林渊也笑了。很淡的笑,但眼里有光——那种光不是阳光的反射,而是从更深的地方透出来的。他吃完粥,仔细地把碗筷收好,动作一丝不苟,然后站起身。
      “走吧,”他说,伸出手,“带你去见见茶园真正的长辈。”
      那只手修长、干燥,骨节分明。陈焰握住,被拉起来。手心的温度短暂交汇,然后松开。但那个触感,留在了掌纹里。
      ---
      去看老茶树的路比陈焰想象的要远。
      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径往山上走。路很陡,有时需要用手抓住旁边的树枝借力。林渊走在前面,步伐稳健,不时回头伸手拉陈焰一把。他的手心温暖干燥,握力很稳,每一次相握都像无声的承诺。
      走了约莫半小时,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个隐蔽的山坳。这里比茶园其他区域更幽静,树木更高大,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有种古老的、沉淀了时光的味道。
      在坳地的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棵茶树。
      树干有碗口粗,树冠如盖,枝繁叶茂,与周围那些整齐的梯田茶树完全不同。它像一位孤独的王者,独自站在这片山坳里,见证了六十二年的风雨。
      “就是它。”林渊走到树前,伸手轻轻抚摸粗糙的树皮,动作里有种虔诚的温柔,“一九五九年春天,我爷爷种下的第一棵茶树。从云南带来的种子。”
      陈焰走近细看。
      树皮呈深褐色,布满纵向的裂纹,像老人手上的皱纹,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故事。树干向一侧微微倾斜,仿佛在漫长的岁月中习惯了某个方向的阳光,像一个人习惯了某个方向的风。树冠上结满了深绿色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每一片叶子都像在发光。
      “六十年了。”陈焰感慨。
      “六十二年。”林渊纠正,嘴角微微上扬,“比我还大三十岁。”
      他绕着树走了一圈,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老朋友——不,更像在看一位祖先,一位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祖先。
      “小时候,我常来这里。”他说,声音很轻,“父亲说,这棵树是茶园的根,只要它还活着,茶园就不会倒。”
      “所以你经常来看它?”
      “每年春茶开采前,我都会来。”林渊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陈焰也坐,“坐在这里,想想爷爷当年一个人开荒的样子,想想父亲守护它的坚持,再想想自己该怎么做。”
      陈焰在他旁边坐下。石头微凉,但被阳光晒着,温度刚好。
      从这个角度看去,整棵树的轮廓在蓝天下显得格外庄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时光的碎片。
      陈焰拿出素描本,开始勾勒树的形态——不是精细的描绘,而是捕捉那种历经岁月却依然蓬勃的生命力。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流畅地铺展开来。
      林渊安静地看着他画。
      风偶尔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老树在低语。远处有鸟鸣,清脆婉转。
      “昨天你说,习惯可以改。”林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陈焰的笔顿了顿,但没有停:“嗯。”
      “我昨晚想了很久。”林渊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那里云雾缭绕,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从小我就被教育要承担,要负责,要把茶园放在第一位。父亲走后,这种责任变得更重。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林渊,我是‘茶园的继承人’——这个身份定义了我的一切。”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陈焰听出了其中的压抑,那种被身份困住的窒息感。
      “那你想要什么?”陈焰问,放下笔,转头看他。
      阳光落在林渊侧脸上,勾勒出他眉骨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那双眼睛望着远方,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山的影子。
      “抛开继承人的身份,林渊自己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让林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吹过树梢,叶片沙沙作响。远处的鸟鸣停了,又响起。阳光在移动,光斑悄悄爬过他们的脚边。
      “我不知道。”林渊最终诚实地说,声音里有种赤裸的脆弱,“太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那就现在想。”陈焰看着他,目光很专注,“就现在,就这里,只有你和这棵老树。你想要什么?”
      林渊闭上眼睛。
      晨风拂过他的脸,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阳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照亮他眉心那一点惯常的蹙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焰耐心等待,没有催促。他看着林渊,看着光在他脸上缓慢移动,看着他眉心渐渐舒展,像冰面在春天慢慢融化。
      然后,林渊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像被这场对话洗净了尘埃。
      “我想要……”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想要茶园不只是生存,而是真正地繁荣。想要父亲的那些制茶笔记能被更多人看见,让他的手艺传下去。想要……”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怕这些话被风吹散,“想要有一天,能自由地去我想去的地方,看我想看的风景。不是因为商务出差,不是因为茶园的需要,而是因为我想去。”
      这些话像从心底深处挖出来的珍珠,一颗颗滚落出来,闪着脆弱而真实的光。
      陈焰的心被触动了。
      他想起诺拉说的“他快忘了怎么为自己活着”,想起林渊在曼谷公寓里疲惫的背影,想起他发烧时梦中喊“爸”的呓语。那些片段此刻都连在了一起,拼凑出眼前这个人的完整模样——不是茶园的主人,不是家族的继承人,只是一个也想为自己活一次的人。
      “这些都可以实现。”陈焰说,语气很认真,“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你真的相信?”林渊看向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怀疑——那种被现实磨出来的、习惯性的怀疑。
      “我相信。”陈焰的回答很肯定,没有一丝犹豫,“因为你已经开始改变了。找设计师,想更新品牌,这就是第一步。”
      林渊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不是克制,而是从心底漫上来的、毫无防备的笑。
      “那是因为遇到了你。”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风吹过就会发出声响的树叶。
      但两人都愣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晨光中飞舞的尘埃都慢了下来,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陈焰看着林渊,林渊也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但有什么东西在眼神中无声地传递。
      那是什么?
      是理解,是靠近,还是别的什么正在萌芽的东西?
      最后还是林渊先移开视线。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动作有些仓促:“该回去了,上午还有个会。”
      陈焰也站起来,合上素描本。那一页上,老树的轮廓已经成形,旁边还有一行刚写的字:
      根深六十年,新芽正破土。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这次两人并肩而行,距离比来时近了些——肩膀偶尔会碰到,每一次触碰都像小小的电流。下山的路不好走,林渊自然地伸手扶了陈焰一把,手在他手臂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那么半秒。
      半秒。
      但在那半秒里,陈焰感觉到了体温的传递,感觉到了某种无声的语言。
      ---
      回到小院时,已经上午九点多。
      林渊的助理等在那里,是个年轻的泰国女孩,穿着整洁的职业装。看到他们回来,她恭敬地递上文件,用泰语说了些什么。陈焰听不懂,但从她的表情能看出事情有些紧急。
      林渊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陈焰问。
      “家族里几个长辈突然要参加今天的会。”林渊低声说,眉心拧成一个结,“他们对更新品牌的事一直有异议。之前都谈好了,不知道为什么临时改变主意。”
      “需要我回避吗?”
      “不。”林渊摇头,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种坚定的东西,“你一起参加。正好听听不同的声音。”
      会议室在接待处二楼,是个可以容纳二十人的房间。
      陈焰和林渊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中老年人,穿着正式,表情严肃。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张力,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看到林渊,他们都站起来,用泰语问候。林渊一一回应,然后示意大家坐下。他介绍了陈焰——用泰语说的,陈焰听不懂内容,但从那些人的表情和眼神中,他能感受到审视、怀疑,还有那种老一辈人对“外来者”本能的排斥。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眉骨很高,眼睛深陷,目光锐利得像能看穿人心。他穿着深棕色的泰式上衣,坐姿笔挺,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林渊介绍他是“坤潘叔叔”,是茶园的元老级人物,和他父亲一起长大,经历过茶园最艰难的时期。
      坤潘叔叔看向陈焰,那目光直接、毫不掩饰,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陈焰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算是问候。老人没有回应,只是收回视线。
      会议开始。
      林渊用泰语做了简短的报告——大概是关于品牌更新的计划和进度。他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但陈焰能听出其中刻意压制的紧张。
      他说完后,坤潘叔叔立刻开口。
      语速很快,语气激烈。虽然听不懂,但陈焰能看出他在反对——那种语调,那种手势,那种不容商量的态度,在任何语言里都是一样的。
      林渊平静地听着,表情纹丝不动。等对方说完,他才用沉稳的语气回应。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分钟,会议室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其他人沉默着,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像看一场无声的交锋。
      最后,坤潘叔叔忽然转向陈焰。
      他用生硬的中文问:“陈先生,你觉得我们茶园需要改成什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陈焰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等着看笑话的期待。林渊也看向他,眼神里有支持,也有歉意——显然他没预料到长辈会直接向陈焰发难。
      陈焰坐直身体。
      他的动作很从容,没有任何慌张。他迎上坤潘叔叔的目光,用平静的语气回答:“不是改成什么样,而是让茶园真正的价值被看见。”
      “真正的价值?”坤潘叔叔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满是怀疑,“我们茶园的价值就是茶好。喝过的人都知道,需要什么设计?”
      “好酒也怕巷子深。”陈焰不卑不亢,语气里没有一丝退让,“现在的市场竞争激烈,年轻人有太多选择。如果茶园只靠老客户,不去争取新客户,十年后、二十年后会怎样?”
      “我们做了六十年,一直这样!”坤潘叔叔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脸上的皱纹都深了。
      “但时代在变。”陈焰看向在座的所有人,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林渊先生找我来,不是要否定过去,而是要连接过去和未来。让爷爷开荒的故事、父亲制茶的匠心、还有各位守护茶园的努力,被更多人知道,被更多人尊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缓,却更有力:
      “设计不只是换包装。它是沟通的语言。通过设计,我们可以告诉世界:林氏茶园有六十二年的历史,有最好的茶叶,有值得传承的精神。而这些,难道不值得被更多人看见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楼下加工车间隐约传来的机器声。
      坤潘叔叔盯着陈焰,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刀。但陈焰注意到,那锐利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审视——那种重新评估一个人时才会有的审视。
      其他几位长辈也在小声交谈。看陈焰的眼神有了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排斥,而是混杂了惊讶和某种程度的认可。
      林渊这时开口,用泰语说了些什么。语气温和但坚定,像在做一个总结,又像在做一个承诺。陈焰虽然听不懂,但看到坤潘叔叔的表情慢慢缓和,最后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轻,像不情愿,但终究是点了。
      会议又进行了半小时,讨论了一些具体问题——预算、时间表、执行细节。陈焰听不懂,但从林渊的表情能看出,风向正在转变。
      结束时,坤潘叔叔走到陈焰面前。
      他站得很近,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直盯着陈焰,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陈焰没有躲闪,只是安静地回视。
      然后老人用中文说:“陈先生,你说得对,茶园不能只活在过去的荣光里。”
      他顿了顿,看向林渊,目光变得复杂——有期待,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托付的意味。
      “但是——”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焰,“改变要谨慎,要守住根本。”
      “我会的,坤潘叔叔。”林渊恭敬地说,微微欠身。
      老人点点头,又看了陈焰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在记住他的脸。然后他转身离开,脚步沉稳,背影在门口消失。
      等其他人都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下陈焰和林渊。
      林渊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像积压了很久,终于能释放出来。他闭上眼睛,眉心舒展又蹙起,像是在消化刚才的一切。
      陈焰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林渊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照亮,半边隐在阴影里。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被光一照,几乎透明,隐约可见衣料下身体的轮廓——肩线的弧度,腰身的线条。
      “刚才谢谢你。”林渊睁开眼,声音里有疲惫,也有释然。那疲惫让他的眼窝显得更深,那释然让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只是担心。”陈焰理解地说,走近几步,“老一辈人对改变总是谨慎的。”
      “坤潘叔叔是最反对的一个。”林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茶山。窗框像画框,把他和茶山框在一起——一个修长的剪影,站在绿海之前,“他跟我父亲一起长大,经历过茶园最艰难的时期。他怕我走错路,怕茶园再经历一次危机。”
      “但他最后同意了。”
      “因为你。”林渊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让林渊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很亮,像藏了两颗星星。
      “你的话打动了他。你说‘连接过去和未来’——这是他一直希望看到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林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认可你。”
      陈焰走到他身边,并肩看着窗外的茶山。
      层层叠叠的绿色梯田,在阳光下像波浪一样起伏。更远处是清迈城的轮廓,和更远的群山,层层叠叠,直到天边。
      “我只是说出了你心里想说的话。”陈焰说。
      林渊侧头看他。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陈焰的侧脸——他的睫毛在光中根根分明,鼻梁的线条挺拔,嘴唇微微抿着,眼神专注而清澈。那张脸在光里像一幅画,有光有影,有温柔也有力量。
      有那么一瞬间,林渊想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很多东西——疲惫,释然,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下午我要去清莱见一个供应商,”他说,移开视线,“晚上才能回来。你可以……”
      “我回古城,有些设计思路要整理。”陈焰接话,“明天再来?”
      “好。”林渊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明天带你看茶叶的审评过程。那是最核心的环节,父亲留下的方法。”
      “我等你。”
      两人一起下楼。在接待处分手时,林渊的助理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林渊正要上车,忽然停住,回头看向陈焰。
      “陈焰。”
      陈焰回头。
      “今天在老茶树那里……”林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浅蓝的衬衫被照得发亮,“谢谢。”
      陈焰笑了:“你又谢我。”
      “这次不一样。”林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谢谢你让我说出那些话。很久没人问过我,我想要什么了。”
      陈焰的心柔软下来。
      他看着林渊——这个总是把责任放在第一位的男人,此刻站在阳光里,眼神里有种难得的脆弱和真诚。那种脆弱不是软弱,而是终于可以卸下盔甲之后的坦然。
      “以后可以经常问。”陈焰说。
      林渊的嘴角上扬。
      那是一个真正的、温暖的笑容——不是礼貌的客套,不是克制的疏离,而是从心底漫上来的、毫无保留的笑。那笑容让他整个脸都亮了起来,像个终于找到答案的孩子。
      “好。”他说。
      车开动了。陈焰站在茶园门口,看着那辆车沿着土路驶远,扬起一小片灰尘。林渊没有回头,但陈焰知道,他在后视镜里看着自己。
      他站了很久,直到车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
      回到民宿,陈焰没有立刻工作。
      他走到露台,在藤椅上坐下,拿出素描本,翻到画老茶树的那一页。那棵孤独的老树,枝繁叶茂,根深干粗。他在旁边空白处写下:
      根深方能叶茂,但新芽总要破土。老树见证历史,新芽代表未来。两者相依,才是完整的生命。
      写完,他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
      阳光在纸上移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照亮。他想起了林渊说的话——“我想要有一天能自由地去我想去的地方”。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正在发芽。
      他拿起手机,给林渊发了条消息:
      “路上小心,到了告诉我。”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好。你在做什么?”
      “在想设计的事。” 陈焰打字,“也在想老茶树。”
      “它今天好像很高兴。” 林渊回复,“我走的时候回头看,觉得它在阳光下特别精神。”
      陈焰笑了。他能想象林渊说这话时的表情——微微歪着头,嘴角带着那个温暖的笑,眼睛里有光。
      “因为它知道你在为茶园努力。” 他写道。
      这次林渊没有立刻回复。
      陈焰等了一会儿,以为他在忙。正要放下手机,消息来了:
      “不只是为茶园。”
      简单的五个字。
      陈焰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那五个字像五颗石子,投入他心湖,荡开层层涟漪。他盯着它们,反复看,反复读,想从里面读出更多的含义。
      不只是为茶园——那是为谁?
      为自己?
      还是……
      好在林渊又发来一条,像是要冲淡刚才那句话的重量:
      “要出发了,晚上联系。”
      “好。”
      放下手机,陈焰走到露台边缘。
      正午的阳光很烈,但天空湛蓝如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他看向茶园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能想象那片绿色的海洋,和海洋中央那棵孤独而坚强的老树。
      还有树下的那个人。
      那个人此刻正在去清莱的路上,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他也许在闭目养神,也许在想着刚才的会议,也许……
      也许在想同一个人。
      ---
      下午,陈焰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他根据这段时间的了解,开始构思品牌的核心概念。不是简单的“传统”,也不是简单的“创新”——而是“传承中的新生”。
      既尊重历史,又拥抱变化。
      他画了很多草图——茶包的形状,logo的几种可能,品牌色的搭配尝试。他把老树的形象抽象成线条,又把新芽的形态融入字体。他尝试不同的视觉语言,但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那种感觉就像拼图缺了最后一块——你知道它应该在哪里,但就是找不到。
      傍晚时分,他收到林渊从清莱发来的照片。
      是一张茶园新培育的茶树苗——嫩绿的叶子在夕阳下透明发亮,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幅精致的水彩画。土壤是深褐色的,带着水汽的湿润。幼苗很小,但每一片叶子都努力向着阳光。
      配文:
      “新培育的品种,结合了云南大叶种和本地茶树的优点。要三年后才能知道成果。”
      陈焰放大照片,看着那些脆弱的嫩芽。
      三年——要三年时间才能知道这些幼苗是否成功。种茶的人,需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时间给出答案。
      他忽然有了灵感。
      他回复:
      “老树和新芽,这就是茶园的故事,也是你的故事。”
      这次林渊回复得很快:
      “也是我们的故事。”
      陈焰盯着“我们”这两个字,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古城亮起灯火。远处的寺庙传来隐约的钟声,悠长而安宁。夜风吹进露台,带着雨后植物的清香。
      “我们”。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它意味着什么?
      是合作关系?是友谊?还是别的什么正在萌芽的东西?
      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这两个字让他心跳加速,让他嘴角上扬,让他想立刻见到那个人。
      他放下手机,走到画板前,拿起画笔。
      这一次,线条流畅而自信。
      他画了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树干粗壮,树冠如盖。树下有新芽破土而出,嫩绿的颜色在深褐色的泥土上格外显眼。远方是层叠的茶山,一层一层,直到天际。山间有个人影,正弯腰查看茶树——那是林渊,但又不仅仅是林渊,那是所有守护这片土地的人。
      画到一半时,手机响了。
      陈焰拿起一看——不是林渊,是诺拉。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喂?”
      “陈先生,抱歉打扰。”诺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礼貌,带着那种从小教养出来的从容,“我听说今天家族会议的事,坤潘叔叔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个明白人。”诺拉笑了笑,那笑声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欣赏,“这很难得,坤潘叔叔很少夸人。”
      陈焰放松了些,靠在椅背上:“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不,你说了林渊需要有人说的话。”诺拉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陈先生,我想再和你见一面。有些关于茶园股权的事情,你应该知道。”
      陈焰坐直身体:“股权?”
      “电话里说不方便。”诺拉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顾虑什么,“明天下午你有时间吗?我在清迈。”
      陈焰想了想:“可以。”
      “好,地点我明天发给你。”诺拉说,然后又补充道,“另外……林渊知道我们见面的事吗?”
      “还不知道。”
      “那就先不告诉他。”诺拉的语气严肃起来,那种严肃让陈焰警觉,“有些事,我需要先确认你的立场,再决定要不要让他知道。”
      “什么事?”
      “明天见面说。”诺拉挂了电话。
      陈焰放下手机,眉头紧锁。
      诺拉的语气不像上次那样坦荡。上次见面,她坦诚、直接,几乎没有任何保留。但这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谨慎,一丝顾虑,还有一丝——紧张?
      股权问题……
      难道茶园又遇到了什么危机?比之前那些更严重?
      他看向画板上未完成的画——那些老树和新芽在灯光下栩栩如生。就在刚才,他还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茶园的未来正在变得清晰,林渊的笑容越来越多。
      但现在,诺拉的电话像一片乌云,悄悄遮住了阳光。
      窗外,清迈的夜色完全降临。
      陈焰走到露台,看向茶园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寺庙的金顶在月光下泛着隐约的光。林渊还在清莱,要晚上才能回来。
      他拿起手机,给林渊发了条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
      几分钟后,回复:
      “还在谈,可能要到十点。你先休息,不用等我消息。”
      陈焰打字:
      “注意安全。”
      发送。
      他站在夜色中,良久不动。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动他的衣角。陈焰想起今天在老茶树下的对话,想起林渊说“我想要有一天能自由”时的眼神,想起会议室里那些审视的目光,想起坤潘叔叔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现在又想起诺拉电话里严肃的语气。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越来越复杂的网。
      而他,已经在网中央。
      ---
      夜色渐深。
      陈焰回到屋里,继续完成那幅画。
      他在老树和新芽之间,加了一条蜿蜒的小路。那条路从老树脚下出发,穿过新芽,伸向远方隐约可见的群山。路上有个人在行走——只是一个简单的轮廓,看不出是谁。
      但陈焰知道,那是林渊,也是他自己。
      是走向未知,也是走向彼此。
      画完成后,他在角落签上日期——在清迈的第十八天。
      然后他在下方写了一行小字:
      根深之处,新芽破土。风雨来时,并肩成树。
      写完,他放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并肩成树”。
      这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愿望。
      关灯睡觉时,已经快十二点。
      梦里又是茶山,又是那个修长的背影。但这次,背影转过身来,向他伸出了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梦里格外清晰,像藏了整个星空。
      陈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温热的,干燥的,有力的。
      他听到一个声音说:“你来了。”
      然后他醒了。
      窗外,清迈的夜空繁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片土地上即将上演的故事。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新的情感,都在悄然酝酿。
      而陈焰不知道的是——
      此刻在清莱回清迈的路上,一辆车正行驶在夜色中。车后座,林渊刚刚结束一场艰难的谈判,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焰发来的“注意安全”。
      他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个疲惫却温柔的笑。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感激,信任,还有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意识到的、正在萌芽的情感。
      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黎明之后的故事,谁也无法预料。
      ---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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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书公告《我用稿费偷偷养你》 新人开文!当高冷学霸的马甲是写手太太,当张扬校霸变成头号催更读者——“白天对我爱答不理,晚上在评论区喊‘太太多写点我和他’ 篮球赛背你去医务室、书桌里悄悄塞你念叨的球鞋、把暗恋写成八十万字同人文…… 这是一个“我把你写进文里,用稿费把你宠成理想型”的甜饼故事。 今晚六点第一章,欢迎来嗑!评论区蹲一位“夜夜夜夜”同学,太太说ta的评论最好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