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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特征提取 ...

  •   周六上午十点,市美术馆门口。
      陆清昀提前十分钟到达,和上周一样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秋意更深了,银杏叶边缘开始泛黄,像镶了一圈金边。他穿着深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背着那个总不离身的深色帆布包,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九点五十八分,顾燃从公交车上跳下来。
      他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不是穿着上的不同——还是简单的牛仔裤和外套,而是整个人的状态。顾燃的眼睛亮得惊人,脚步轻快,嘴角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朝陆清昀挥手时,手臂的弧度都带着某种雀跃。
      “早!”顾燃小跑过来,呼吸有些急促,“你等很久了?”
      “刚到。”陆清昀说,观察着顾燃的表情,“你今天很兴奋。”
      “很明显吗?”顾燃笑了,眼睛弯起来,“因为今天这个展,我期待很久了。‘抽象的意义:色彩与情感特展’——全是抽象画,没有具象,没有叙事,纯粹的色彩、线条、形式。”
      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手在空中比划着:“策展人是国内顶尖的抽象艺术研究学者,展出的五十幅作品从二十世纪初的康定斯基到当代新锐,完整呈现了抽象艺术的发展脉络。而且听说有十几幅是首次公开展出,其中还有一幅匿名捐赠的珍贵作品……”
      陆清昀安静地听着,看着顾燃眼中闪烁的光。这种纯粹的、对艺术的热忱,和平时那个藏着秘密、带着防备的顾燃完全不同。
      “你喜欢抽象画。”陆清昀陈述道。
      “最爱。”顾燃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走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今天的安检比上周严格一些,包要过机,还要过金属探测门。陆清昀注意到美术馆增加了保安人数,展厅入口处有工作人员提醒“请勿触摸”和“保持安静”。
      特展在一楼东翼的三个连通展厅。入口处是一面深蓝色的墙,上面用白色字体写着展览标题和策展语:
      “当形式摆脱了形象的束缚,色彩便获得了自由。抽象艺术不是对世界的逃离,而是对本质的接近——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那些纯粹的关系,那些存在的震颤。”
      顾燃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说得真好。”他轻声说,“‘无法言说的情感’……有时候我觉得,语言太局限了。有些东西只能通过颜色、形状、质地来表达。”
      陆清昀思考着这句话。作为习惯用公式和逻辑表达一切的人,他很少考虑“无法言说”的领域。但站在这里,站在顾燃身边,他开始理解那种可能性。
      他们走进第一个展厅。
      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柔和而集中,每幅画都有独立的照明,像舞台上的主角。墙壁是浅灰色,不会干扰画作的色彩。参观者不多,大概二十几人,散布在宽敞的展厅里,安静地移动,偶尔低声交谈。
      第一幅画是康定斯基的早期作品,《构图VII》的印刷复制品——真品不可能在这里,但即使是复制品,也能感受到那种爆炸性的色彩和动态。
      “康定斯基是律师出身,三十岁才决定成为画家。”顾燃低声讲解,声音里带着授课般的热情,“他说自己有一天回到画室,看到一幅‘难以形容的美丽图画’,走近才发现那是自己的一幅画被倒置了。那一刻他意识到,具象可能是一种障碍。”
      陆清昀仔细看着那幅画。混乱的线条,冲突的色彩,几何形状与有机形态并存。如果不知道标题,他完全看不出这幅画“关于”什么。
      “你觉得它表达了什么?”陆清昀问。
      顾燃歪着头思考:“焦虑。还有希望。你看这些尖锐的黑色三角,像箭头一样刺向各个方向,那是焦虑和紧张。但这些明亮的黄色圆形,还有这些流淌的蓝色……那是希望,是某种流动的、柔软的东西。”
      他指着画面中央:“这里,黑色和黄色交汇的地方,产生了视觉上的振动感。就像两种对立情绪的交锋。”
      陆清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确实,当黑色线条穿过黄色区域时,黄色似乎变得更亮了,像在黑暗中发光。
      “视觉错觉。”陆清昀说,“明暗对比产生的边缘增强效应。”
      “科学解释。”顾燃笑了,“但也是情感隐喻。黑暗让光明显得更珍贵,不是吗?”
      他们继续移动。蒙德里安的几何抽象,马列维奇的白上白,波洛克的滴画……每一幅前,顾燃都能说出点什么:色彩理论,创作背景,情感指向。他的讲解不是死板的艺术史复述,而是充满个人感受的解读。
      “这幅罗斯科的色域绘画,”顾燃停在一幅巨大的暗红色画作前,“很多人觉得沉闷,但我喜欢。你看,它不是单一的红色,表面有很多细微的层次,像在呼吸。站在它面前,你会感觉被一种情绪包围——不是快乐,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存在的重量。”
      陆清昀走近那幅画。确实,远看是均匀的暗红,近看能看到笔触的痕迹,颜色的微妙变化,像深海中光线的渐变。
      “他晚年患有抑郁症。”顾燃的声音低下来,“最后自杀身亡。有人说他的画越来越暗,是在表达那种深沉的绝望。但我觉得……也是在寻找黑暗中可能的光。”
      陆清昀看向顾燃的侧脸。顾燃盯着那幅画,眼神专注而复杂,像在看着什么熟悉的东西。
      “你父亲喜欢抽象画吗?”陆清昀突然问。
      顾燃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喜欢。他书房里就挂着一幅很小的抽象画,自己画的。我问过他画的是什么,他说……‘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这样画’。”
      第二个展厅是当代抽象作品,更实验性,材料更多样。有在铝板上用酸腐蚀的作品,有用数百层透明树脂叠加的作品,甚至有一幅是用植物染料在丝绸上绘制,随时间会慢慢变色。
      顾燃在一幅用旧电路板碎片拼贴的作品前停下。
      “这个有意思。”他说,“电子废弃物作为艺术材料。这些电路曾经承载信息,现在失去功能,成为纯粹的形式。但你看它们的排列——不是随机的,遵循某种逻辑。”
      陆清昀仔细看。确实,电路板的碎片被精心排列,金色走线形成流动的线条,绿色基板作为背景,黑色芯片像散落的岛屿。
      “像地图。”陆清昀说,“或者神经网络。”
      “对!”顾燃眼睛一亮,“信息流动的路径。虽然硬件废弃了,但形式依然暗示着曾经的功能。这很像记忆——事件过去了,但在大脑里留下了痕迹,这些痕迹的排列方式决定了我们如何回忆。”
      他们继续走。展厅深处有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用半透明的纱帘隔开,入口处立着牌子:“静观区——建议停留时间不少于五分钟”。
      顾燃掀开纱帘,陆清昀跟着走进去。
      这个区域只展出一幅画。
      而且没有任何标签。
      画布很大,约有两米宽,一米五高。底色是深邃的蓝黑色,像深夜的天空,但不是均匀的,有微妙的渐变,从左上角的近乎黑色到右下角的深蓝。在这个背景上,布满了细小的、银白色的点,有些密集,有些稀疏,有些聚集成团,有些孤独散布。
      而在这些银点的海洋中,漂浮着几抹温暖的颜色:橘红、金黄、淡紫。这些颜色很薄,很透,像水彩晕染开,边界模糊,与背景融为一体又隐约可辨。
      最特别的是画面的中央,有一片区域像是被刮擦过,露出了画布底层的浅色,形成一道弯曲的、不规则的轨迹,像流星划过,或者……泪痕。
      两人站在画前,很久没有说话。
      “这幅画……”顾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没有标题,没有作者,没有年代。但它是整个展览里,我最想看的。”
      “为什么?”陆清昀问。
      “因为它不解释自己。”顾燃说,“其他画至少有个标题,有作者名字,有创作年代。那些信息会影响你的观看——你知道是康定斯基,就会用表现主义的框架去理解;你知道是罗斯科,就会联想到色域绘画和艺术家的生平。但这幅画……什么都没有。你必须完全用自己的感受去面对它。”
      陆清昀凝视着画面。那些银白色的点,在深蓝背景上,像……
      “像星空。”他说。
      “对。”顾燃点头,“但又不像真实的星空。真实的星座有固定图案,但这些点的分布……有某种规律,但又说不清是什么规律。”
      陆清昀的大脑开始自动分析。他观察点的密度分布,尝试寻找数学模型:是泊松分布吗?还是某种分形结构?那些温暖色块的位置,与点密度之间有关系吗?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感知也在工作。
      他感觉到一种……孤独。
      深蓝背景的浩瀚,银色光点的渺小,温暖色块的脆弱,中央那道刮痕的伤痕感。
      “它让我想起你父亲笔记里的一页。”陆清昀突然说。
      顾燃转头看他:“哪一页?”
      “第八组笔记的最后一页。”陆清昀说,“右下角有孔洞标记的那页。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一个很小的涂鸦——几个点,一条曲线,还有一些色块。当时我以为只是随手画的,但现在看……”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平板电脑——他几乎把所有笔记照片都数字化保存了。快速翻到那一页,放大角落的涂鸦。
      顾燃凑过来看。
      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涂鸦很小,只有邮票大小,用蓝色圆珠笔画的。背景是横线纸的浅灰,上面点了十几个小点,用线连成不规则的网,角落里有一小片橘黄色的污渍——可能是咖啡渍,也可能是刻意涂的色块。
      虽然简陋,虽然抽象,虽然大小和媒介完全不同……
      但结构和这幅画惊人地相似。
      “点状分布……”顾燃的声音有些发颤,“连线形成的网络……暖色调的强调区域……”
      他抬头看画,又低头看平板,反复几次。
      “这不是巧合。”陆清昀说,语气肯定,“点分布的统计特征相似,温暖色块的位置比例接近,甚至中央的‘轨迹’走向都一致。”
      顾燃后退一步,靠在展厅的墙上。他的脸色有点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幅画。
      “我需要……我需要看看标签。”他说,声音紧绷,“外面应该有标签,只是没放在里面。”
      两人走出纱帘区域,在入口处寻找。果然,在右侧的墙上有一个简洁的标签架,上面只有一行字:
      “《记忆七号》,布面混合媒介,2008年,匿名捐赠。”
      下面还有一小段策展人的注释:
      “此作为匿名藏家捐赠,创作背景不详。作品通过点状元素的积累与色域的微妙变化,探索记忆的碎片性与重建的可能性。中央的刮擦痕迹暗示时间对记忆的磨损与重塑。”
      顾燃的手指抚过“2008年”这几个字。
      “2008年……”他喃喃道,“我父亲是2009年10月失踪的。这是他失踪前一年……”
      “《记忆七号》。”陆清昀重复这个标题,“意味着至少还有六幅《记忆》系列的作品。你父亲提过吗?”
      顾燃摇头,但眼神恍惚:“他没说过自己在画画。至少没正经说过。书房里那幅小画,我以为只是偶尔的消遣……”
      他突然转身,快步走向展厅出口。
      “顾燃?”陆清昀跟上他。
      “我要去问。”顾燃说,脚步不停,“问策展人,问美术馆,这幅画是谁捐赠的,作者是谁。”
      他们在美术馆的服务台找到了工作人员。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士听完顾燃的询问,露出抱歉的表情。
      “匿名捐赠的意思是,捐赠者要求不公开身份。”她说,“作者信息也没有提供。我们只有一份法律文件,证明捐赠的合法性,但所有身份信息都做了保密处理。”
      “能看看那份文件吗?”顾燃急切地问,“或者至少……知道捐赠年份?”
      工作人员摇头:“抱歉,这些信息都不能公开。这是捐赠协议的规定。”
      “但我可能认识作者!”顾燃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这可能对我很重要——”
      陆清昀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冷静。”
      顾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对工作人员说:“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只是……这幅画和我已故亲人的一些遗物很像,所以……”
      工作人员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我理解。但我真的不能透露更多信息。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捐赠是通过一家律师事务所代理的。也许你可以尝试联系那家律所?但我不能保证他们会回应。”
      “哪家律所?”陆清昀问。
      “明理律师事务所。”工作人员说,“南京本地的一家律所。更多的我就不能说了。”
      顾燃道了谢,和陆清昀一起走出服务区。两人回到展厅,再次站在《记忆七号》前。
      这一次,顾燃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神从画作的左上角开始,一寸一寸地移动,像在阅读,像在解码,像在透过颜料和画布,寻找某个人的痕迹。
      “我父亲……”顾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颤抖着,“他以前……想当画家。”
      陆清昀安静地听着。
      “我小时候,他经常带我去写生。去紫金山,去玄武湖,去老街巷。他素描很好,水彩也会,但最喜欢油画。”顾燃的眼睛盯着画,但焦点好像穿过了画面,看到了别的什么,“他说色彩是最直接的情感语言,比任何化学式都直接。”
      他顿了顿:“但后来他改了志愿,学了化学。爷爷说画画养不活一家人,科学家才是体面的职业。父亲争过,但最后还是妥协了。他把所有画具收起来,锁在地下室,专心读书,考大学,读研,工作。”
      “但他还在画。”陆清昀说。
      “偶尔。”顾燃点头,“压力大的时候,思考问题的时候,他会拿起笔画一些抽象的东西。他说那是‘思维的可视化’,把脑中的概念变成颜色和形状。我那时候小,看不懂,只觉得乱糟糟的。”
      他看着《记忆七号》:“但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在乱画。他是在用另一种语言记录他的研究,他的思考,他的……记忆。”
      陆清昀想起笔记中的那些涂鸦。那些看似随意的点和线,现在看来,可能都是某种编码。
      “《记忆七号》。”陆清昀重复道,“如果这是第七幅,那么前面还有六幅。如果这些画和笔记有关,那么它们可能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系统。”
      “系统?”
      “你父亲是科学家,思维是系统性的。”陆清昀分析道,“他不会随机创作。七幅《记忆》系列,加上八组笔记,还有那些加密的化学式……这些可能是一个整体。就像多模态数据集——文字、符号、图像,共同表达一个复杂概念。”
      顾燃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如果我们找到其他六幅画——”
      “就能更完整地理解他在研究什么。”陆清昀接道。
      但问题来了:其他六幅画在哪里?
      还有,为什么这幅画会匿名捐赠给美术馆?是谁捐赠的?是顾燃父亲本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需要回家一趟。”顾燃说,“地下室。父亲的老东西还在那里,也许有其他画的线索。”
      陆清昀看了眼时间:“现在去?”
      顾燃点头,眼神坚定:“现在。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陪你去。”陆清昀说。
      顾燃看着他:“你下午没别的事?”
      “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陆清昀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两人离开美术馆,坐公交回顾燃家。一路上,顾燃很少说话,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陆清昀也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用余光观察周围是否有异常。
      顾燃家在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他家在三楼,走廊里堆着一些旧家具和自行车,墙壁斑驳,但还算整洁。
      顾燃开门时,陆清昀注意到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安全系数不高。
      “家里有点乱。”顾燃说,推开门。
      确实不算整洁,但也不是脏乱。客厅不大,家具简单,书很多,堆在书架、茶几、甚至地上。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摄影,没有画作。
      “我爸妈离婚后,我爸大部分时间住实验室宿舍,这里主要是我和妈妈住。”顾燃解释,“他失踪后,妈妈把所有他的东西都收起来了,说看着难受。”
      他带陆清昀走到一扇小门前,打开,是向下的楼梯。
      “地下室是共用的,但我们家分到的那个隔间堆的都是我爸的东西。”顾燃打开灯,昏黄的灯泡照亮了狭窄的楼梯。
      地下室有潮湿的霉味和灰尘味。顾燃家的隔间在最里面,用木板和铁丝网隔开,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顾燃从钥匙串上找出一把小钥匙,打开。
      里面堆满了纸箱、旧家具、破损的电器。光线很差,只有门口一盏小灯。
      “我很久没下来了。”顾燃咳嗽了几声,挥开面前的灰尘,“妈妈不让动,说等心情平复了再整理。但……她一直没平复。”
      陆清昀跟着走进去。空间不大,约十平米,堆得满满当当。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书箱、文件盒、旧衣服、一台坏掉的显微镜、几个化学实验仪器。
      “画具会在哪里?”陆清昀问。
      顾燃环视四周:“我记得有个大画箱……蓝色的,铁的。以前父亲把它放在角落。”
      两人开始小心地翻找。陆清昀做事有条理,先从门口开始,一个个箱子查看标签,分类整理。顾燃则凭记忆直接走向深处。
      “在这里!”二十分钟后,顾燃喊道。
      陆清昀走过去。在隔间最里面的角落,确实有一个蓝色的铁皮箱,上面落满灰尘,还压着几个纸箱。两人合力把纸箱搬开,露出了整个画箱。
      箱子上了锁,但锁已经锈蚀。顾燃找来一把锤子,轻轻一敲,锁就开了。
      掀开箱盖的瞬间,灰尘扬起。顾燃咳嗽着,用手电筒照进去。
      里面是整齐摆放的画具:油画颜料管——很多已经干裂,调色板——上面还残留着多年前的色彩痕迹,画笔——用报纸仔细包裹着,画刀,松节油瓶,油壶。
      还有几卷画布。
      顾燃小心地取出画布卷。一共六卷,都用牛皮纸包裹,用细绳捆扎。
      他的手有些颤抖。
      陆清昀接过两卷,帮他拿到稍微宽敞些的地方。两人席地而坐,顾燃解开第一卷的细绳,小心地展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幅油画。
      尺寸比美术馆那幅小,大约一米见方。底色是暗绿色,上面有无数细小的、黑色的垂直短线,像雨,或者……数据流。画面中央有一片圆形区域,颜色较亮,呈淡黄色,里面有一些红色的点状物。
      画布背面用铅笔写着:《记忆一号,2005》。
      顾燃屏住呼吸,展开第二卷。
      《记忆二号,2006》。这幅是红色基调,有波浪状的白色线条贯穿画面,像脑电波,或者山脉轮廓。
      第三卷:《记忆三号,2007》。蓝色和紫色交织,中央有一个复杂的、类似分形的结构。
      第四卷、第五卷、第六卷……
      每一幅都是抽象风格,但每一幅都有独特的色彩系统和形式语言。而且,随着年份推进,风格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接近美术馆那幅《记忆七号》的质感。
      当六幅画全部展开,铺在地下室有限的空间里时,两人都沉默了。
      这是一个系列。一个完整的发展脉络。
      从相对简单的《记忆一号》到复杂的《记忆七号》,可以看到一个艺术家——或者说一个科学家——对“记忆”这一概念的探索过程。
      “他一直在画。”顾燃轻声说,手指悬在画布上方,不敢触碰,“从2005年到2008年,每年一幅。然后……2009年他失踪了,没有再画。”
      陆清昀仔细观察这些画。他拿出平板电脑,调出笔记照片,开始比对。
      “看这里。”他指着一幅画和笔记的一页,“《记忆四号》中的螺旋结构,和笔记第三组中这个手绘的分子模型相似。”
      “还有这里,《记忆五号》的网格状背景,像笔记第五组的加密符号排列。”
      “《记忆六号》中的颜色渐变,对应笔记第七组中实验数据的图表走势……”
      越比对,越发现关联紧密。
      “这些画不是独立的艺术作品。”陆清昀总结道,“它们是研究笔记的视觉对应物。你父亲用两种语言记录同一件事:文字符号系统和视觉符号系统。”
      顾燃坐在地上,看着铺开在面前的六幅画,眼睛发红。
      “他从来没告诉我。”顾燃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从来没说他在做这么重要的事,从来没说他还在坚持画画……他每次来家里,就是问我学习,给我零花钱,然后匆匆离开。我以为他只是个忙工作的普通父亲……”
      陆清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放在顾燃的肩上。
      “他可能想保护你。”陆清昀说,“如果他的研究涉及危险,他不告诉你,是为了你的安全。”
      “但我现在更危险!”顾燃突然提高声音,“而且我一无所知!如果他早点告诉我,如果我早知道这些画,这些笔记……”
      他停下来,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对不起。”顾燃抹了把脸,“我不是冲你发火。我只是……很难受。”
      “我明白。”陆清昀说,手还放在他肩上,很轻,但稳定。
      两人在地下室昏黄的灯光里坐了一会儿。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远处传来楼上住户的脚步声,模糊的电视声。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陆清昀最终说,“现在我们有六幅画,一幅在美术馆,还有八组笔记。我们需要系统地分析它们之间的关联,找出你父亲真正在研究什么。”
      顾燃点头:“还有那家律师事务所。明理律师事务所。也许能通过他们找到捐赠者信息。”
      “但需要谨慎。”陆清昀提醒,“如果是你父亲捐赠的,他选择匿名,一定有原因。如果是别人捐赠的……那更复杂。”
      他们小心地把画重新卷起来,用牛皮纸包好。顾燃决定把画带上去,放在自己房间里。
      “地下室太潮湿,对画不好。”他说,“而且……我想多看看它们。”
      两人抱着画箱和画布卷回到楼上客厅。刚把东西放下,顾燃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顾燃和陆清昀对视一眼,陆清昀示意他接,同时拿出自己的手机,准备录音。
      “喂?”顾燃接起电话,开了免提。
      “顾燃同学吗?”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听起来四十多岁,“我是明理律师事务所的律师,陈明理。市美术馆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你对《记忆七号》这幅画很感兴趣?”
      顾燃愣住了,看向陆清昀。陆清昀快速点头,用口型说:“小心回答。”
      “是……是的。”顾燃说,“那幅画很像我父亲的作品。我父亲叫顾文远,2009年失踪了,我想知道——”
      “顾燃同学。”陈律师打断了他,声音依然温和但正式,“我不便在电话里讨论此事。如果你确实想了解相关信息,可以来我们律所面谈。地址是中山南路288号,金鼎大厦15层。明天下午三点,我有二十分钟时间。”
      “我——”
      “记住,一个人来。”陈律师补充道,“不要告诉其他人,不要带任何人。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你想保护的人好。”
      电话挂断了。
      顾燃拿着手机,看向陆清昀。
      陆清昀的表情很严肃。
      “陷阱?”顾燃问。
      “可能性50%。”陆清昀说,“但也是机会。他知道你的名字,知道这幅画和你父亲有关,而且暗示‘你想保护的人’——这可能指你,也可能指我。”
      “我必须去。”顾燃说。
      “我陪你去。”陆清昀说,“但不会进去。我在附近,保持联系,有情况随时接应。”
      顾燃看着他:“会很危险。”
      “所以更需要两个人。”陆清昀说,“还记得吗?我不是被卷进来的,我是主动走进来的。”
      顾燃笑了,那个带着疲惫但真实的笑容。
      “好。”他说,“那明天,我们一起。”
      窗外,天色渐暗。秋日的黄昏来得早,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像顾燃父亲画中的温暖色块。
      两人坐在堆满画布和笔记的客厅里,开始制定明天的计划。陆清昀用平板电脑调出金鼎大厦的地图,分析出入口、监控位置、逃生通道。顾燃则整理着父亲的画作,时不时看一眼,像在寻找某种启示。
      特征提取——在机器学习中,这是从原始数据中提取有意义的特征,用于构建模型的过程。
      而此刻,两个少年正在从画作的色彩、笔记的符号、电话中的暗示里,提取着关于一个失踪科学家、一个未完成研究、一个隐藏真相的特征。
      每一个特征都是一条线索。
      每一个线索都指向更深的谜团。
      而每一个谜团,都在把他们拉得更近——
      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近到能分享最深的恐惧,近到能在危险面前,说出“我们一起”。
      夜色完全降临。
      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在堆满记忆证据的房间里,两个少年继续工作着。
      一个用逻辑分析风险。
      一个用直觉感受线索。
      一个提取特征。
      一个理解意义。
      而他们共同构建的模型,正在一点点逼近那个最核心的真相:
      顾文远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为什么消失?
      以及,那些想要他笔记和画作的人,究竟在害怕什么?
      答案,可能就在明天的会面中。
      也可能,会把他们引向更深的黑暗。
      但此刻,他们都不再孤独面对。
      因为特征提取之后,下一个步骤往往是——
      特征融合。
      而他们的融合,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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