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再见 ...
-
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阳光把办公室的地砖烤得发烫。霍烬翎捏着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指尖都沁出了汗,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班主任坐在对面,翻着他的档案,语气欣慰:“霍烬翎,你这成绩,稳进实验班。这三年没白拼。”
霍烬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桌角的毕业照上。照片里他和林承羽隔了两个人,林承羽的脸被阳光晃得有点模糊,却还是能看见他嘴角那点淡淡的笑意。
“对了,”班主任突然想起什么,笔尖点了点桌上的名单,“林承羽这孩子,可惜了。”
霍烬翎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攥得更紧:“什么意思?”
“他没参加中考啊。”班主任叹了口气,“考前一周就办了手续,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好,你知道呢。”
霍烬翎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闷棍敲了一下。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几秒后褪得干干净净,连指尖都泛着冷。
“没参加中考?”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得厉害,“为什么?”
“听说是出国了。”班主任摇摇头,“他爸早就在给他办手续了,好像是去学摄影……”
后面的话霍烬翎没听清。蝉鸣声、老师的说话声、窗外的风声,全都混成了一片模糊的噪音。他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突然变得像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没参加中考。
出国了。
学摄影。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打转,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难怪最后那几天,林承羽的座位一直空着。难怪模拟考后,他再也没在车棚见过那个低头擦相机的身影。难怪……难怪他发出去的几条消息,石沉大海。
他一直以为,那些冷战、那些别扭,不过是少年人嘴硬的把戏。等中考结束,等暑假开始,他总能找到机会,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都摊开。
他甚至想好了,要把卖篮球的钱拿出来,请林承羽去吃那家他念叨了很久的烧烤。要跟他说,重点高中的实验班,他考上了,他们还能做同学。
原来全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霍烬翎没再跟班主任多说什么,捏着录取通知书,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走廊里空荡荡的,毕业照上的笑脸,突然变得无比讽刺。
整个暑假,霍烬翎都像是丢了魂。
李昊和徐安庆喊他去打球,他不去;喊他去网吧,他也不去。每天要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刷题,要么就坐在天台的栏杆上,一坐就是一下午。手里捏着颗薄荷糖,却再也没剥开过。
他没再给林承羽发过消息。他怕,怕得到一个更让他难受的答案。怕自己那句没说出口的“等我”,变成一个笑话。
夏末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梧桐叶簌簌往下掉。暑假快过完的时候,霍烬翎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他揣着颗没剥开的薄荷糖,站在了林家的楼下。
防盗门是虚掩着的,他抬手敲了敲,指尖都在抖。
开门的是林母。看见他,林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点无奈的笑意:“是烬翎啊。”
霍烬翎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阿姨,林承羽呢?”
林母的笑容淡了下去,侧身让他进来。客厅里很干净,林承羽的房间门紧闭着。
“他跟他爸去国外了。”林母给他倒了杯水,声音轻轻的,“中考前一周走的,手续办得急,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霍烬翎的手一抖,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溅湿了他的裤子。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出国?”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去学摄影?”
“嗯。”林母点点头,叹了口气,“他从小就喜欢这个……他爸说国外的资源好,能让他学到更多东西。”
霍烬翎没说话。他想起最后一次在车棚撞见林承羽,想起他那句迟疑的“要帮忙吗”,想起模拟考后他英语卷子上的满分,想起他抽屉里那本锁着的雅思词汇书。
原来那些蛛丝马迹,早就在暗示他了。
是他太蠢,太执着于那些冷战和别扭,愣是没看出来。
“他……”霍烬翎张了张嘴,想问他还会不会回来,想问他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自己。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双强的自尊,在这一刻碎得一塌糊涂。
林母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承羽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转身走进房间,拿出一个盒子。
霍烬翎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卷胶卷,还有一颗薄荷糖。
胶卷是他之前念叨了很久的那款,限量版的。薄荷糖的包装纸,已经被摩挲得有点发皱。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字迹清瘦,是林承羽的风格。
上面只有一句话:我去看世界了,你好好考大学。
没有落款,没有再见。
霍烬翎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他突然想起那个躺在霍家床上的夜晚,林承羽说,他想当一个很厉害的摄影师。
原来他真的去实现了。
只是,没有带上他。
窗外的蝉鸣,终于渐渐停了。夏末的风,带着点秋的凉意,吹进客厅,吹起了那张薄薄的纸条。
霍烬翎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的薄荷糖,被他攥得变了形。
嘴里却像含了一颗,又苦又涩。
……
行李箱滚轮碾过机场的地砖,发出单调的声响。手里攥着的胶卷被体温焐得发烫,指尖反复摩挲着包装上的纹路,像是在确认什么。安检口的指示灯明灭不定,身后父亲的催促声隔着人群传来,他却迟迟不肯迈步,总觉得回头就能看见那个靠在栏杆上,叼着薄荷糖的身影。
最终还是没回头。
飞机冲上云霄的那一刻,舷窗外的云被阳光镀成金边。他从背包里掏出相机,对着窗外按了下快门,却发现胶卷早在某个晚自习的夜晚,就被他偷偷换过——那卷限量版的,本该被他带去远方的胶卷,现在应该躺在某个旧盒子里,和一颗皱巴巴的薄荷糖待在一起。
……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又停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映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盒子。指尖沾着灰尘,是刚才在天台翻找时蹭上的。风从铁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秋老虎的余温,吹得他额角的碎发乱飞。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夜,也是在这里,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聊未来聊到睡着。那时候的风也是这么烫,带着橘子汽水的甜,和少年人没说出口的心事。
推开门的瞬间,玄关的灯亮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手里的盒子,欲言又止。他没说话,径直走进房间,把盒子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胶卷被阳光晒得有点发胀,旁边的薄荷糖包装纸已经泛黄。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直到视线模糊,才抬手把它折好,夹进了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里。
……
异国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他抱着相机躲在屋檐下,看着雨水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旁边的咖啡馆里飘出浓郁的香气,有人用流利的英文聊着摄影展,聊着光影和构图。他听得懂,却没什么兴趣。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说家里一切都好,说霍烬翎考上了实验班,成绩还是年级前三。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删删改改,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雨停的时候,天边挂着一道彩虹。他举起相机,却突然发现,镜头里的风景再美,也少了点什么。
就像那年天台的风,吹了很多年,却再也吹不回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
……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安静下来。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又划,最后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名字。窗外的梧桐树影婆娑,月光透过叶缝洒进来,落在桌角的录取通知书上。
夹在里面的纸条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他伸手按住,指尖触到那熟悉的字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后桌的同学递过来一颗薄荷糖,他摆摆手拒绝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再也没吃过那个牌子的薄荷糖。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路过文具店,总会停下来,看看货架上摆着的胶卷。
明明知道,那些胶卷再好,也拍不出当年的少年。
……
窗外的梧桐叶簌簌往下掉,飘进教室的窗缝,落在霍烬翎的作文纸上。
语文老师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以‘你最想念的人’为题,写一篇记叙文。”
笔尖悬在纸面上,顿了很久。
草稿纸上被划满了杂乱的线条,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的轮廓。他想起车棚里沾着油污的自行车链条,想起天台的风,想起那颗被攥得变了形的薄荷糖。
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低下头,在作文纸的开头,一笔一划地写。
我最想念的人……
……
暗房里的红光幽幽晃动,显影液在托盘里漾开涟漪。
摄影老师拍了拍林承羽的肩膀,声音温和:“下一组人像,记住,把镜头里的模特,当成你最想念的人。”
他握着相机的手猛地一紧,指尖硌在冰凉的金属机身上。
镜头里的模特笑靥如花,可他的视线却透过取景框,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是那个夏夜的台灯,是那张并排躺着的床,是少年人眼里的光,是那句没说完的话。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被压得平平淡淡。
按下快门的瞬间,心里有个名字,清晰得不像话。
我最想念的人……
……
风穿过两个相隔万里的城市,吹起少年人没写完的作文,和没冲洗的底片。
有些心事,注定要藏在时光里,落满尘埃。
却又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破土而出,带着少年时的执拗和温柔,在心底,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