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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陆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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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中秋陆氏有族祭，陆澹便把回程的日子定在八月十日这一天。
早上出发，两个时辰左右就能到。
出发前三天，陆澹特地将她、徐嬷嬷、秀娘叫来说话。
陆澹问陆蓁：“此番回江陵，不能认祖归宗，始终顶着一个尴尬的身份在陆氏，甘心么？”
陆澹这话，是言明了陆蓁永远不会成为陆相之女。
认祖归宗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必要的事情，她内里又不是真正的陆蓁，只要能陪在陆澹身边，她怎么都是甘心的。
陆蓁点点头。
陆澹又道：“回到江陵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会面临来自四面八方的异样、厌恶、猜疑、不屑等，总之就是不加掩饰地讨厌你甚至欺辱你，蓁蓁，你害怕么？”
“不怕。”陆蓁摇摇头，身子前倾，眼里满是无畏。
前世她出身名门，家世将她教养得德容言功皆是上品，她觉得做一个世人眼中的娴范淑女挺好。
所以婚后，她将所有的苦楚一并咽下，还满心期待地觉得只要萧瑠能看见她这些美好的品质，萧瑠一定会对她好。实在愚不可及。
这世，就算陆澹不同意，她也只想做一个肆意的女子，不必因为男子的爱怜而委屈教条自己。
陆澹目光看向徐嬷嬷和秀娘。
徐嬷嬷何等老练，当即就明白了陆澹的深意。
陆澹不希望，他带回去的陆蓁一行人，因为执着于身份，给他带来更大麻烦。
眼前陆氏内里的情形未可知，但从外面的只言片语来看，陆澹的处境并不好。并且，陆蓁还是那个让陆澹处境更不好的因素。
好在即使前面豺狼虎穴，陆澹也没有抛弃陆蓁。他直白地表明，他无法给她该有的名誉和身份，但会将她带在身边，亲自照顾好她。
徐嬷嬷俯身行了一个大礼，道：“娘子临终前便说了，若公子能护女郎周全，那便是大恩。”
陆澹继而又看向秀娘。
秀娘素来聪慧果敢，自然也明白这位长蹊公子是不希望后院起火。她与徐嬷嬷不同，她来江陵已有几年，对于这位陆氏明珠的手段，自然也有所耳闻。
她一直对陆澹是又敬又畏。于是此刻也俯下身，道：“娘子待我有大恩，秀娘自不敢忘。如今奴婢孤身一人，女郎君在奴婢的心里，早就是主人。”
陆澹这才示意她二人起来。接着看着陆蓁，郑重道：“蓁蓁，你是极聪颖的小女郎，定然也能猜到陆氏中定会有人拿你大做文章。”
“但都不打紧，这些都不用担心，你只需记住你是陆长蹊的妹妹，没人能欺辱你。”陆澹眼里涌起一丝杀意。
“旁人若欺你辱你，你要十倍还回去。陆氏的蓁娘子，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受任何人的委屈。”
“你只需自在欢喜就好。”
陆蓁有些发愣。前世，所有人都说你是苏氏的女儿，苏氏的女儿应当举止有度，修仪有彰，没有人和她说过，“你只需自在欢喜”，“旁人若欺你辱你，你要十倍还回去”。
家族中的男子都在乎家族的名声，而女子常常是一个家族德行名声的展示。所以，身为世族的女子，自小就要被培养成谨言慎行、容止和仪的“大家闺秀”。
但陆澹不在乎。他只在乎她的情绪，她的感受，她是否受了委屈。
陆蓁不禁上前抱住他，他可真是个好兄长。
两辆马车拉着陆澹一行人，疾行在回江陵祖宅的官道上。
陆蓁和陆澹一个马车，徐嬷嬷、秀娘、朱月一个马车。松青和元山则充当车夫。
陆氏一族的族中管事陆继德早就接到了家主回程的消息，率领着族中老少早早等候在门口。
陆继德乃陆氏旁支的子弟，早年间因着陆相的委重，才有机会在族里做管事。这次陆澹回来，他的寡母陆刘氏也亲来相迎。只不过不同他们男子一般站在门口影壁处，女眷们都在内院齐齐坐着。
陆继德远远就看见小厮奔回的身影，脸上随之也显出难得的急切，但还是等他气息调匀后才问道：“家主是快到了？”
小厮点点头：“小人在城门口远远一瞧见了家主的马车便回来通报了。算起来，约莫半盏茶的时候就能到了。”
“好。”陆继德笑容满面地拍拍他的肩膀，“去内院通知一下，让大家也准备准备。”随即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这六房中神色各异的人，笑容不变地整了整衣袖。
当初家主扶灵回乡、陆相谣言四起时，这六房中的有几房人可没少冷嘲热讽过。
便是在去年年底，家主因病搬去别院，这几房人也不老实，竟撺掇族老要求长蹊公子交出家主的位置。后来若不是宫中传出隐秘消息让他们安分作罢，今长蹊公子回家，指不定还会拿乔不来相迎。
陆继德目光一一划过他们的脸，眼里锋芒闪过。
“我们都在这等大半天了。长蹊回来，好大架子！”陆继德身后一个容长面孔的锦衣中年男子冷哼。
他是陆氏旁支四房的庶长子，其弟及子侄在帝京皆有官身。平日里便欺软怕硬，爱装腔拿势，之前闹着让长蹊公子交出家主之位的也有他。
站在他身边的三房人互相交换了眼神，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
“没人让你在这里等，不想等就给老子滚！”还没等陆继德出言，只见身后传来一声暴呵。紧接着从影壁后簇拥出来一位老者，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是整个陆氏的长者陆七爷。
不等陆继德反应过来，陆七爷三步并作两步，拿起拐杖便往陆成林身上招呼：“长蹊是指名让你等了！你算哪根葱，不成器的东西，只敢在背后嚼舌根！”
陆成林身边的三房人忙上去相劝，但凡相劝的，身上皆结结实实地挨了几棍子，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
“七叔公，您消消气，家主马上就要回来了。”陆秉德见那几房人被打了好几下之后，才忍住笑意，上前低声劝慰。
“也罢。长蹊回来，看见影响不好。”陆七爷打得有些喘，被身边孙辈们扶着，站在原地，深吸了好几口气。
“谁有怨言的，早点滚！老子看着涨眼睛！”陆七爷调稳了气息后，声如洪钟。他寿高数、辈分高、脾气冲，说起话来分量十足。他的母亲是蜀中人，因而口头上时不时就要带着一些川音。
没一会门口传来一阵响动声，门房来报是家主到了。
陆七爷满是褶子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快步去迎，陆继德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七叔公，您慢点。”
陆澹一下了马车，便见祖宅中涌出一堆人，没来得及将马车中的陆蓁扶下来，便听为首的一人快步走来，喊他：“长蹊，回来啦。”
“七叔公。”他微微颔首。
“家主，各房的女眷都在内院等着。”一旁扶着陆七爷手臂的陆继德则快速低声道。这个姿势，在后面陆氏一众人看来，顶多是陆秉德微微在躬身见礼。
陆澹神色未动，眼里讥诮闪过。随即也不顾后面陆氏众人的问候，伸出手，对马车内柔声道：“蓁蓁，到家了，下来吧。”
陆蓁听见此话，撩帘下马车。
刚才乱哄哄的声音都平了下去，隔着长至脚踝的帷幂，陆蓁也能感受到这群陆氏男子们探究、鄙夷、不屑等各种目光。
她挺直了腰，前世苏瑧的仪容行止挑不出错，这世的陆蓁依旧。
曾经，萧瑠在宴席上当众轻慢她时，她都能迎着一种贵妇们的目光坦然告辞，何况现在隔着一层帷幂，何况再世为人后身旁还有陆澹。
兴许陆澹觉得她有些害怕，握着她的手，不动声色地紧了紧，示意她安心。
“长蹊，这位是？”六房的陆成廷是陆琦的三叔，虽未走仕途，在族中却颇有人望。
“蓁娘，我母亲故人之女。”陆澹随口接道。
他直接将她身份直接定了性，众人没料到。各房中有担忧者，例如陆继德、二房的陆成瑜；也有置身事外隔岸观火者，例如三房的陆成明；还有不乏恶意盘算者，例如六房的陆成廷。
陆蓁想到临行前陆澹同他讲过的陆氏一族情况，心里大致已有了个数。她本还想在女眷们中间好好观察一番，但不知是不是陆澹怜她年纪小，觉得她应付不来，是以认了些人、收了些礼后，陆澹就早早让朱月带她回了青崖院。
青崖园位于陆氏群聚的崇文坊东，离祖祠不远。占地极大，分成中庭、东院、西院、和北苑。
中庭主要用于待人接客，以小瀛洲为中心，亭、台、楼、阁罗列四处，分布着两个正厅、三个偏厅和五个花厅；东院是居住地与多个小庭院的组合，曲廊折转、重重深院里点缀山石、花木，移步换景间满目诗情画意，别有洞天。
西院的土山假石为一绝，常做客房。院中有一座大假山，山上遍植花木，山上有登乐亭和啸然亭相对而立；北苑则是成片竹林、盆景园和自然山林，用作后花园。
陆蓁住的地方叫浣春苑，三进院落带一个小花园，离陆澹住的临泉居过两个天井、一段狭长曲廊就能到。
想来之前陆澹是没打算在青崖园长住，是以园中除了忠伯等几个老仆外，可谓是人气萧索。
陆蓁却很喜欢。前世苏家几房人聚居，家中姊妹众多，走到哪都乌泱泱一片，难得有这么一处自在肆意的无忧地。
所以简单梳洗收拾一番后，她便拉着朱月东瞧瞧、西看看，熟悉这块她未来即将生活两年的地方。
她将以前苏瑧幼时想做但不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一会爬山，一会上树，一会非要去花园捉虫喂鱼但自己却吓得哇哇大叫，一会又拿着小剪子将那些修整规矩的盆栽胡乱剪了一遍。
待这么一通上蹿下跳完，陆澹回来时，陆蓁早已趴在榻上呼呼大睡。
“二娘说要等您回来，所以一直不肯回去。”朱月起身，小心觑了一眼陆澹神色，忐忑道。
“无妨。”陆澹极淡地挽了下唇角。小妮子今日在园子每一处都留下她的印记，无外乎就是和他说，这就是她的家了，以后无论怎样都不许赶她走罢了。
安全感太差。以后慢慢来吧。
“蓁蓁，起来了，我送你回去睡。”陆澹轻轻摇下她胳膊，她就醒了。
陆蓁半睁开眼看清楚来人，只觉瞌睡更浓了。但还是强撑着一点清明，问：“哥哥，今天那些姓陆的有难为你吗？”
“没有。”陆澹心头一暖。不过什么叫做那些姓陆的，她不也姓陆。
“噢噢。”陆蓁闭上眼，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住的院子还喜欢吗？”陆澹示意徐嬷嬷过来背她，终于看到她天真的一面他很开心，“不喜欢就换，挑个喜欢的院子住。”
“喜欢。”陆蓁歪着头，趴上半母的背上，嘴角抿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像是为了让陆澹明白她有多欢喜似的，她又重复了一遍：“很喜欢，很喜欢。”
“那就好。”陆澹又给她戴上风帽，以防着凉，“那回去就好好睡一觉，明天接着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