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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烙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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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水汽和未散的雨云,将一片稀薄而苍白的金色投进房间。光线落在祁执紧闭的眼睑上,带来细微的刺激,将他从深沉而疲惫的睡眠中缓缓唤醒。
意识回笼的过程,如同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首先感知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以及浑身肌肉仿佛被拆散重组后的酸痛无力。他艰难地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
视野起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昏黄的光晕和陌生的天花板轮廓。随即,嗅觉开始恢复——一股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味道的织物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雪松琥珀尾调,还有一种……属于他自己的、病后汗湿未完全散尽的味道。
这不是他的房间惯有的气味。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他残留的睡意。他猛地想要坐起身,这个动作却牵动了全身酸痛的肌肉,尤其是脖颈和后背,传来一阵僵硬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呃……”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了异常。他的身体,并非独自躺在床铺中央。他的后背,紧密地贴合着一个温热而坚实的胸膛,一条沉重而有力的手臂,正横亘在他的腰间,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他牢牢地箍住。他的后颈处,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平稳呼吸所带来的、细微的气流。
昨晚的记忆,如同被撞碎的玻璃,带着尖锐的棱角,猛地扎进他的脑海——
体检,幽闭恐惧,崩溃,医生的诊断,PTSD,焦虑症……江野的宣告,强制喂药,然后是高烧,噩梦,冰冷的河水,打不开的门,母亲离去的背影……还有,那双始终紧紧拥抱着他的手臂,那低沉而固执地在耳边响起的安抚,那被汗水浸透后又被仔细擦拭、更换衣物的触感……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羞耻感。
灭顶的羞耻感。
比昨夜在书吧崩溃时更甚,比被诊断出心理疾病时更甚。因为这一次,他不仅仅是在外人面前失控,他是在江野面前,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暴露了自己所有的脆弱、不堪,甚至……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源于童年最深处恐惧的丑态。
他甚至还……依赖了那个怀抱。
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他怎么能?他怎么可以?在那个他一直以来抗拒、防备、甚至试图用冷漠驱逐的男人怀里,像只寻求母兽庇护的幼崽一样,汲取那可耻的温暖和安全感?
强烈的自我厌弃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他几乎是用了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去掰扯横在自己腰间的那条手臂,想要挣脱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禁锢。
“放开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怒和屈辱。
他身后的江野似乎被他突然的动作惊醒,那条手臂本能地收紧了一下,随即才缓缓松开。
祁执立刻如同被烫到一般,连滚带爬地从床的另一侧翻了下去,脚步踉跄地退开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才停下来。他剧烈地喘息着,脸色因为刚才用力的挣扎和此刻激动的情绪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警惕而愤怒地瞪着床上刚刚坐起身的男人。
江野坐在床边,身上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明显的倦意和血丝,但那双眼睛在看向祁执时,却迅速恢复了清明和一种深沉的、让人看不懂的专注。
他没有因为祁执激烈的反应而动怒,甚至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仿佛昨夜那个彻夜不眠、温柔(或者说强制)照顾他的人不是他一样。
“醒了?”江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却依旧平稳,“感觉怎么样?还发烧吗?”他说着,很自然地站起身,朝祁执走来,似乎想伸手探他的额头。
“别碰我!”祁执像只受惊的刺猬,猛地挥开他伸过来的手,声音尖锐。他的手打在江野的手腕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都愣了一下。
祁执看着江野手腕上那几道清晰的、已经结痂的暗红色抓痕——那是昨夜他在核磁共振仪器里,因极度恐惧而留下的印记。这痕迹像是一道无声的指控,让他更加难堪。
江野的目光也落在自己手腕的伤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重新看向祁执,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快得抓不住。他收回手,没再试图靠近,只是站在原地,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波澜:
“你昨晚高烧将近四十度,现在需要补充水分和电解质。”他指了指床头柜,“那里有温水和你需要吃的药。”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太过平静,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他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照顾生病同事的伙伴。这种刻意的“正常”,比任何形式的质问或关怀,都更让祁执感到窒息。
他是在提醒他,他记得一切吗?他是在用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来反衬他自己的狼狈和失控吗?
祁执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不想喝水,不想吃药,他只想让这个人立刻从眼前消失!
“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江野看着他,没有动。“把水和药吃了,我就走。”
又是这样!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不容拒绝的话!
祁执气得浑身发抖,他想怒吼,想砸东西,想把眼前这个男人彻底赶出他的世界!可他悲哀地发现,经过昨夜那一场身心俱疲的浩劫,他连发怒的力气都所剩无几。而且,他清楚地知道,在体力和意志力的对抗上,他目前完全不是江野的对手。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滔天的愤怒和羞耻,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死死地瞪着江野,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走投无路的幼兽。
江野也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耐心得可怕。他在等待。等待他的妥协,或者,等待他下一次的崩溃。
两人在晨光中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
最终,还是祁执先败下阵来。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江野,快步走到床头柜前,几乎是抢过那杯水,看也不看地将那几粒药片胡乱塞进嘴里,仰头灌了几大口水。
由于喝得太急,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水渍顺着嘴角滑落,沾湿了前襟,显得更加狼狈。
江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帮他拍背,但在接触到祁执那充满抗拒和警告的眼神时,他停住了脚步。
祁执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水渍,将空水杯重重地顿在床头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他指向门口,声音冰冷刺骨:
“现在,滚出去。”
江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无奈?但他没有再坚持。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微皱的衬衫,转身,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把手之前,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
“医生九点会再来复查。早餐半小时后会送到。”
“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关于你的治疗和后续休养方案,晚点我会和你详细谈。”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他的身影。
房间里,只剩下祁执一个人,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有些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手腕上那并不存在、却仿佛能感受到的、昨夜被紧紧握住的灼热触感。
水和药片在胃里沉甸甸的。
江野留下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那几句看似平常的交代,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
他知道,江野没有离开。
他只是从物理空间上暂时退场。
而心理上的那座囚笼,已经严丝合缝地,将他彻底关在了里面。
依赖的烙印,已经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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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执不知道在地毯上坐了多久。直到腿脚发麻,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刺入皮肤,他才勉强找回一些身体的知觉。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每动一下,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他走到窗边,用力拉开厚重的窗帘,想要让更多的光线涌进来,驱散房间里那种让他窒息的、混合着药味和另一个人气息的空气。
窗外是陌生的景色。这里显然是江野的某处住宅,视野开阔,可以看到远处起伏的山峦和一部分海平面。天气依旧不好,云层低垂,但雨已经停了,天空是一种混沌的灰白色。
他需要洗澡。需要洗掉身上黏腻的汗渍,洗掉那种被牢牢看护过的味道,洗掉……昨夜一切的痕迹。
浴室很大,设计简洁现代。他打开热水,让蒸汽迅速充满空间。褪下那身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宽大的棉质睡衣时,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苍白,消瘦,肋骨清晰可见。锁骨和胸口有几处淡淡的红痕,是昨夜高烧出汗时衣物摩擦留下的。最刺眼的是手腕内侧——那里虽然没有江野手腕上那样明显的抓痕,但皮肤下隐约可见一些细小的、毛细血管破裂的痕迹,是他在噩梦中无意识挣扎时留下的。
他移开视线,跨进淋浴间。
热水冲刷在皮肤上,带来真实的痛感和一丝扭曲的慰藉。他仰起头,闭上眼睛,让水流猛烈地打在脸上,仿佛这样就能冲刷掉大脑里的混乱画面,冲刷掉那种被强行侵入、被彻底看透的屈辱感。
可是没有用。
无论水流多么滚烫,冲刷多久,那种感觉都顽固地附着在皮肤深处,附着在神经末梢。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身上是否已经沾染了江野的气息,像动物用气味标记领地那样,被无声地打上了所有权的印记。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作呕。
他关掉水,用浴巾将自己紧紧裹住,仿佛这样就能建立起一道脆弱的屏障。
走出浴室时,床头柜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很简单的清粥小菜,冒着微弱的热气,旁边还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送餐的人显然已经来过,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祁执看了一眼,没有任何食欲。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吃,江野很可能会有下一步动作——也许是亲自进来监督,也许是采取其他更强制的手段。
他不想再面对他。至少现在不想。
他机械地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吞咽。粥熬得很烂,几乎不用咀嚼,但每一口咽下去都异常艰难。牛奶温热,带着一丝甜味,是他平时绝不会碰的那种甜度。但他还是喝完了。
做完这些,他感觉自己像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几乎耗尽了刚恢复的一点体力。
时间才刚过八点。离医生来复查还有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他必须做点什么,来重新建立自己摇摇欲坠的控制感。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一角的书桌上。那里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不是他自己的,但应该是江野为他准备的。他走过去,打开电脑。
果然,没有密码。直接进入了桌面。
江野的私人电脑。里面会有多少商业机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祁执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窥探隐私不是他的作风,即使对方是江野。
他打开浏览器,登录了自己的云端账户,开始处理工作邮件。
这是他的锚点。在一切失控的时候,数据、公式、项目进度——这些才是他熟悉的、可以掌控的世界。
然而,仅仅十分钟后,他就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邮件里的专业术语变得陌生,数据分析图表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毫无意义的色块。他的大脑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浓雾笼罩,所有的逻辑通路都被阻断,只剩下昨夜那些混乱的、充满情感的碎片在不断回放。
他烦躁地合上电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个房间很大,陈设却很简单。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书架上摆着一些书,大多是商业管理和科技类,但祁执注意到,其中夹杂着几本心理学著作——《创伤与复原》、《焦虑症的认知行为疗法》、《依恋理论》……
书脊有经常翻阅的痕迹。
江野在研究这些?为了什么?为了更有效地“管理”他吗?
祁执感到一阵寒意。
他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外面。这时,他看到楼下花园里有一个身影。
是江野。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正蹲在一小片花圃前,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似乎在侍弄什么植物。动作很专注,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种罕见的柔和。
这个画面有一种诡异的、不协调的美感。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昨夜强势地掌控他一切的江野,此刻正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在清晨的花园里做着如此琐碎、如此充满生活气息的事情。
祁执怔怔地看着,一时间忘记了移开视线。
似乎是察觉到楼上的目光,江野忽然抬起头,准确无误地看向他所在的窗口。
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和一段距离,在空中相遇。
江野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几秒钟后,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仿佛只是一个平常的招呼。
但祁执却像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拉上了窗帘。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为什么?为什么江野可以如此平静?为什么他可以在经历了昨夜那些之后,还能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吗?不在乎他的崩溃,他的恐惧,他那些不堪的过去?
还是因为……他太在乎了?在乎到可以无视所有激烈的情绪反应,只专注于一个目标——让他“好起来”?
哪一种可能性,都让祁执感到恐惧。
九点整,门被敲响了。
祁执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江野,而是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温和的中年女医生,手里提着一个医疗箱。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护士。
“祁先生,早上好。”女医生微笑着,“我是林医生,江先生请我来为您复查。可以进来吗?”
她的态度专业而友善,没有流露出任何探究或好奇的神色,这让祁执稍微放松了一点警惕。他侧身让开:“请进。”
检查很常规。量体温、血压,听诊心肺,询问他还有没有头晕、恶心等症状。体温已经恢复正常,血压略低,其他指标基本稳定。
“烧是退了,但身体还很虚弱。”林医生一边记录一边说,“昨晚的高烧和情绪剧烈波动消耗很大,需要好好休息几天。我开了一些营养补充剂和助眠的药物,按时服用。”
“不需要。”祁执立刻说,“我不用助眠药。”
林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那好,先以休息和营养为主。如果晚上还是睡不好,再考虑用药。”她合上病历本,语气更加温和了一些,“祁先生,关于昨天检查中发现的一些情况……江先生大致和我说了。PTSD和焦虑症是需要认真对待的问题,但它们并不可耻,也完全有办法管理和治疗。如果您愿意,我可以为您推荐几位很好的心理医生。”
“不用。”祁执的回答更快,更生硬,“我没事。”
林医生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我理解。那么,我们先从身体恢复开始。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我。我的名片在床头柜上。”
她和护士离开后,房间里再次剩下祁执一个人。
他走到床头柜前,果然看到一张素雅的名片,旁边还有一个小药盒,里面分装好了几种药片,上面贴着服用时间和剂量的标签。字迹遒劲有力,是江野的笔迹。
连这种事都要亲力亲为吗?
祁执拿起那张名片,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而是放进了睡衣口袋。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慢。祁执试图再次工作,但效率依然低下。他试图看书,但文字进不去大脑。最后,他只能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大约十一点的时候,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江野。
他已经换回了平时惯穿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梳理整齐,除了眼底还有一点淡淡的倦意,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汤和一些清淡的食物。
“午餐。”他走进来,将托盘放在小圆桌上,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山药排骨汤,清炒时蔬,米饭。你需要补充蛋白质和热量。”
祁执没有看他,也没有动。
江野似乎也不期待他立刻有反应,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腿交叠,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一副准备长谈的姿态。
“我们谈谈。”他说。
祁执终于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关于你的健康状况,治疗方案,以及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工作安排,”江野的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有很多需要谈。”
“我的健康是我的事,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事。”祁执一字一句地说,“不需要你来安排。”
“昨天之前,或许是这样。”江野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炬,“但昨天之后,情况变了。你在我的项目进行到最关键阶段时,因为潜在的健康问题突然崩溃,影响了项目进度和团队士气。作为项目负责人和你的……合作伙伴,我有责任也有权利确保这种情况不再发生。”
他说得冠冕堂皇,完全从商业和项目的角度出发,让人难以反驳。
祁执的手指收紧:“我只是需要休息几天。”
“不只是休息。”江野从随身带来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林医生初步拟定的健康管理方案,以及我根据项目进度为你调整的工作计划。未来一个月,你的主要任务是恢复健康。工作方面,只保留核心决策和必要会议,其他事务由你的副手和我暂时接手。”
祁执扫了一眼那些文件。条条款款,细致入微,从每日作息时间、饮食安排、轻度运动计划,到每周心理评估预约、工作交接清单……几乎涵盖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这根本不是健康管理方案。
这是全方位的监管和控制。
“我不同意。”祁执将文件推开,声音冰冷,“你没有这个权力。”
“我有。”江野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根据我们当初签署的合作协议补充条款,当一方因健康原因可能严重影响项目时,另一方有权采取必要措施,包括临时调整工作安排,以确保项目利益。”
祁执愣住了。他完全不记得协议里有这样的条款。
“你可以去查。”江野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去年续约时加进去的。当时是为了预防我突发心脏病之类的状况,没想到……”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祁执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他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网里,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你在算计我。”他盯着江野,声音有些发抖,“从去年开始,你就在算计这一天。”
江野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疲惫、无奈,以及更深层情绪的表情。
“我不是在算计你,祁执。”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是在保护你。也在保护我们的项目。”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祁执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快而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下。
江野立刻起身扶住他,但被他狠狠甩开。
“别碰我!”祁执扶着桌沿站稳,喘息着,“江野,你听清楚。我有病,是,我承认。但那是我的事。我会自己处理,自己面对。我不需要你像个监护人一样,把我的一切都接管过去!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房间里陷入死寂。
江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你想怎么处理?像过去二十年那样,假装它不存在?用工作麻痹自己?直到下一次,在更关键的时刻,更公开的场合,彻底崩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刺中祁执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祁执,”江野向他走近一步,距离近得能让他看清对方眼中那些翻涌的、复杂的情绪,“你比任何人都聪明,都理性。但你唯独在对待自己这件事上,愚蠢又固执。”
“承认自己需要帮助,承认自己脆弱,承认你不可能永远掌控一切——就这么难吗?”
祁执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想反驳,想否认,想用他擅长的一切逻辑和理论来证明江野是错的。
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因为江野说的是事实。
他就是在逃避。用理性的高墙,用忙碌的工作,用一切可以用的方式,逃避那个十三岁被困在黑暗衣柜里、哭喊着却无人回应的自己。
“我不想……”他的声音破碎不堪,“不想变成那样……不想依赖任何人……”
尤其是你。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江野听懂了。
江野的眼神终于软了下来,那层坚硬的、商业化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滚烫的关切。
“依赖不意味着软弱,祁执。”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它只是意味着……你允许另一个人进入你的世界,和你一起承担重量。”
“我不需要……”
“你需要。”江野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昨晚你抱着我,哭着喊‘别走’的时候,你需要。高烧做噩梦,在我怀里发抖的时候,你需要。现在,站在这里,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你也需要。”
每一个场景的还原,都让祁执的羞耻感更重一分。他闭上眼睛,不愿再听。
但江野没有停下。
“你可以继续推开我,继续用冷漠和愤怒武装自己。但我不会走。”他说,“协议在那里,责任在那里,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祁执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江野正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像要将他刻进瞳孔深处。
“更重要的是,我在这里。”他说,“八年前就在这里,现在也在这里,以后还会在这里。你可以用尽一切方法证明你不需要我,但我还是会在这里。”
“直到你相信,依赖我,并不可耻。”
祁执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预设的防御,所有准备好的反击,所有理性的论证,在这一刻,全都土崩瓦解。
剩下的,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无力感,和一种更加可怕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渴望。
渴望相信他。
渴望放下一切沉重的盔甲。
渴望……就那么软弱一次。
这个念头让他恐惧得几乎战栗。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江野,肩膀微微颤抖。
“出去。”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求你……出去。”
这一次,江野没有再坚持。
他听到了那声“求”。
他沉默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在门关上的前一刻,他轻声说:
“午餐在桌上,趁热吃。我下午有个会,晚上回来。”
“祁执,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适应,但适应期从今天开始。”
门关上了。
祁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窗外,云层似乎散开了一些,一缕真正的、金色的阳光,终于突破了重围,斜斜地照进房间,落在他脚边的地毯上。
那阳光很暖。
但他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寒冷,也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有些烙印,一旦打下,就再也无法抹去了。
依赖的种子已经埋下。
而那个播种的人,已经准备好用无尽的耐心,等待它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无论他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