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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最特别的生日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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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香港,终于褪去了盛夏的黏腻湿热。海风裹着几分干爽的凉意,穿街过巷,拂过林立的摩天大楼,将玻璃幕墙上的暑气吹散。阳光变得通透起来,不再是盛夏那般灼人的金,而是揉进了几分温柔的橘,洒在鳞次栉比的高楼玻璃幕墙上,折射出璀璨却不刺眼的光,像打碎了一地的星子,落在行色匆匆的路人肩头。
11月12日,江野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准时醒来。早上七点半,公寓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划破这无边的静谧。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却驱散不了心底那点翻涌的情绪。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玻璃,俯瞰着刚苏醒不久的城市——远处的维多利亚港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船只静卧在水面,像沉睡的巨兽;街道上零星有几辆出租车驶过,留下两道昏黄的灯影。
今天是他二十六岁的生日。
这个日子,对他而言,在过去的八年里,早已失去了普通生日该有的庆祝意义,变成了一个隐秘的刻度,刻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用来丈量他对祁执那份无法言说、年复一年叠加的爱意。从十七岁那年的惊鸿一瞥,到如今的二十六岁,这份喜欢像深埋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却从未敢让阳光照进。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起,弹出几条来自家人和少数几个知心好友的祝福信息。他伸手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随手群发回复了“谢谢”,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喜悦。母亲甚至难得地打来了越洋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弥补,问他需不需要什么礼物,钱够不够花,末了又轻声说抱歉,不能陪他过生日。江野靠在窗边,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话语,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耐着性子听了片刻,最终以“还要开会和工作”为由,匆匆结束了通话。
他不需要礼物,不需要盛宴,更不需要那些流于表面的祝福。他唯一想要的“生日礼物”,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却像握不住的沙,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属于他。
那个人,叫祁执。
他知道,但他还是想试一试,无论结果是好是坏,他都认了。
上午有一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江野换上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熨帖的面料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衬得他肩宽腰窄,愈发显得英挺。他坐在书房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财报数据和市场分析图表。他神情专注,言辞犀利,每一个决策都精准果断,依旧是那个在商场上掌控全局、令人信服的江总。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提出一个关键性质疑的间隙,他的思绪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人——祁执今天会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像往常一样,为了一个项目熬到深夜?他的胃不好,昨晚又熬夜的话,会不会不舒服?打排位的时候会不会遇到比他玩的还要好的辅助,很会活跃气氛的那种,会不会吸引他的注意力?
这些细碎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会议结束时,已是中午。助理轻手轻脚地送进来一份精致的午餐,附赠了一个小巧的生日蛋糕。蛋糕上用奶油裱着简约的花纹,还插着一根小小的蜡烛。江野看了一眼那裱花精美的蛋糕,心底却没什么波澜,更提不起食欲。他只是淡淡地抬了抬下巴,让人把蛋糕拿出去分给外面的同事,声音平静无波:“大家一起尝尝吧。”
助理应了声“好”,转身离开时,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位年轻的江总,总是这样,看似温和,却又带着一种疏离的清冷,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江野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指尖在通讯录里那个几乎每天都会点开,却极少发出消息的联系人上方悬停。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轮廓,备注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祁”字,简洁到极致,却像是一道烙印,刻在他的心上。
输入框里,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祁执,今天我生日快乐。”太直白,怕惊扰了对方。
“今天我生日,你能不能……”太卑微,不是他的风格。
“有空一起吃饭吗?”太刻意,怕被看穿心思。
最终,他只是删删改改,发出去一句看似寻常的工作问候:
【江野:祁总,关于城东那块地的补充资料,我这边整理好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出来聊一聊具体方案?】
这是一个非常拙劣的借口。城东那块地的资料,他早就通过邮件发送给祁执的助理了。他只是,只是想和他说句话,哪怕只是关于工作,哪怕只是听一听他的声音,也好。
消息发出去后,石沉大海。
江野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头像,等了很久,久到连手机屏幕都自动暗了下去,也没等到一条回复。
祁执大概在忙吧,或者看到了,觉得没必要回。毕竟,他们只是商业上的合作伙伴,顶多再加上一层,高中同学的关系。他知道祁执会把人际关系弄得很细,比如说是能聊几句的又或者是有一些共同话题但对方的智商实在不高的,这一类人在他那里顶多算个能说话但不能多说的关系。
江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自嘲地笑了笑。笑声很轻,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着,带着几分无奈和心酸。看,这就是他二十六岁生日的开场。一如既往的……求而不得。
下午,他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应酬,独自开车去了港岛一家以视野闻名的咖啡馆。这家咖啡馆藏在半山腰,位置僻静,视野却极好,能将维多利亚港的全景尽收眼底。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什么也没加,苦得恰到好处,就像祁执习惯喝的那种。
他记得祁执所有的口味偏好。记得他喜欢喝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记得他喜欢吃芒果味的甜点,记得他偏爱穿白色衬衫偶尔会穿西装,记得他生气时会微微蹙眉,记得他开心时,眼角会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暗恋的那个人,很好看。
这些细碎的小事,他像收集珍宝一样,一一记在心里,久而久之,潜移默化中,也变成了自己的习惯。
他坐在那里,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摩挲着微凉的咖啡杯壁,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景和往来船只。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撩动着他额前的碎发。可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高中时,每一个十一月十二日。
那时候的他,还是个青涩的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每到课间,他都会假装不经意地经过祁执的班级,目光偷偷地在教室里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希望能得到他哪怕无意间的一瞥。他会偷偷在祁执常去的那家旧书店,买下他翻看过的那本书,然后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书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像是他身上的味道。他会因为祁执在某次月考的作文里,提到了“生日”这个词而心跳加速,哪怕那篇作文的内容,与他毫无关系。
时光,就这样浓缩成无数个这样微小而心酸的瞬间,在他的记忆里,反复回放。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华灯初上,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灯光次第亮起,璀璨夺目,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江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准备离开。
他站起身,刚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咖啡馆入口,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喧嚣声、音乐声、谈笑声,全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缓缓走进来的身影。
是祁执。
他似乎是刚结束一场会谈,身上还穿着挺括的黑色西装,领带已经解了下来,松松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精致的锁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那副标志性的单边金丝眼镜被他拿在手里,修长的指尖捏着镜架,正轻轻揉着眉心,动作慵懒又性感。他身边跟着助理,助理低着头,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江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停滞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祁执。这家咖啡馆离祁执的公司并不近,他怎么会来?他又为什么会来?
是巧合吗?还是别的什么……
祁执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江野。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僵立在不远处的江野身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他朝着江野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依旧是那副疏离客套的模样,像是对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合作伙伴。
江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朝着他点了点头,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祁执和他的助理,在离他不远的一个卡座坐下,祁执背对着他,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脊背,和那头柔软的黑发。
机会。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可以自然交谈的机会。
江野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寻找着一个不显得突兀的借口。询问工作?太刻意,资料早就发过了。闲聊?祁执那样的人,大概率没什么兴趣。要不就说……偶遇?好俗气。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他看到祁执的助理起身,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卡座里,只剩下祁执一个人。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勾勒出冷峻而迷人的线条。鼻梁高挺,唇形漂亮,下颌线清晰利落。
冲动,像破闸而出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江野维持了八年的理智和克制。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步,朝着那个卡座走去。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祁执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看到是江野,他眼中再次掠过一丝疑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总?”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工作后的沙哑,低沉悦耳,撩拨着江野的心弦。“有事?”
江野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米九七的身高,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他甚至能闻到祁执身上那股极淡的、冷冽的木质香气,那是他惯用的香水味,清冽又好闻。而在这股木质香气里,还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芒果甜点味?
他今天吃了芒果味的甜点吗?
这个发现,让江野的心脏,又软了一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生意伙伴的随意:“真巧,祁总也来这里?”
“嗯,谈点事。”祁执言简意赅,语气平淡,显然没有深入交谈的意愿。他的目光落在江野身上,停留了不过两秒,便又转了回去,落在手边的手机上。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江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祁执放在桌面的手上。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带着一种禁欲的性感。此刻,那双手正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手机边缘,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江野的心尖上。
就是这双手,撩动头发时帅得让人窒息;就是这双手,在电竞场上操作键盘时,掌控着虚拟世界的生死;就是这双手,签署文件时,能决定着现实商场的风云变幻。
想牵。
他的视线太过专注,太过灼热,以至于祁执微微蹙起了眉,手指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有些不自在。
江野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耳根瞬间泛红。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再待下去,他怕控制不住眼底汹涌的情绪,怕那份埋藏了八年的喜欢,会泄露分毫。
他几乎是用了毕生的自制力,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准备说句“不打扰了”,然后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前一秒,祁执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他,语气平淡无波地,随口问了一句:
“江总一个人来这儿?今天……似乎是个特殊的日子?”
轰——!
江野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雷,瞬间一片空白。
他……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是雾恩那家伙告诉他的?雾恩是他的朋友,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他心意的人。还是……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是不在意,所以从未点破?
无数个念头,如同沸腾的开水,在他脑海里翻涌。狂喜、震惊、难以置信、小心翼翼的期待……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才让他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
他紧紧盯着祁执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无波的桃花潭水里,找出一点点特别的意味。一点点,就够了。
但是,意料之内的,没有。
祁执的眼神依旧清澈、冷淡,带着一种纯粹的、类似于“今天天气不错”那样的,随口的询问神色。他似乎真的只是,无意中听到了,或许是从共同认识的人那里知道的,又或者,是看到了助理日程表上的备注,只是随口一提。
他根本不知道,这随口的一句话,在江野的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江野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感觉喉咙干涩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怕一开口,那压抑了八年的、如同火山岩浆般滚烫的情感,就会失控地喷涌而出,灼伤自己,也惊扰到对方。
最终,他只是极轻、极缓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嗯。没什么特别的。”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连他自己都听得出,那声音里的颤抖。
祁执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剧烈的心理活动,只是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淡淡地“哦”了一声。
然后,他便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显然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没过多久,助理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杯刚泡好的黑咖啡,放在祁执面前。
江野知道,他必须离开了。
他深深地看了祁执一眼,目光描摹着他的侧脸,仿佛要将这一刻、这个人,永远刻在灵魂深处。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离开了咖啡馆。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晚风带着凉意,迎面吹来,吹在他滚烫的脸上。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着,如同擂鼓,震得他耳膜生疼。
“今天……似乎是个特殊的日子?”
祁执的声音,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原来,他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原来,他或许……也知道他的存在,不仅仅是一个商业对手,或者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同学。
哪怕只是无意,哪怕只是随口一提。
对江野而言,这已经是他二十六年来,收到的、最珍贵、最让他心潮澎湃的“生日礼物”。
一场无声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惊雷。
他抬起头,望着港岛璀璨迷离的夜空。夜色如墨,繁星点点,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深、极温柔,也带着无尽苦涩与期待的弧度。
祁执,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明白,这句话对于我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我,还能在你这样无意识的“随手”之下,克制多久?
夜还很长。
他的暗恋,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