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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无法看着你吃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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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中环,IFC二期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维港的天际线如同一幅流动的油画,维多利亚港碧波粼粼,万吨巨轮缓缓驶过,两岸摩天大楼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鎏金般的日光。可这极致的繁华盛景,却丝毫驱散不了会议室内凝滞得近乎窒息的空气,气压低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每一个人的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长桌一端那个沉默的男人。
幕布上,是关于城东DT-07濒海稀缺地块的深度分析报告。这块地占据着维港东岸的黄金位置,背山面海,不仅拥有无可复制的海景资源,更毗邻规划中的国际会展中心新馆,因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和有限的开发潜力,早已成了近期港岛地产界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各路资本虎视眈眈,而祁执的擎渊,势在必得。
“综上所述,”祁执的首席分析师,一位戴着黑框眼镜、发际线微秃的年轻男人,推了推下滑的眼镜,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谨慎,声音甚至有些发紧,“根据我们搭建的现金流折现模型,计入当前宏观环境下央行可能的货币政策微调、建筑材料成本8%的通胀预期,以及未来五年高端住宅市场的需求弹性系数0.6,DT-07地块的合理估值区间在178亿至185亿港币。考虑到竞标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溢价竞争,我们的心理上限建议设置在195亿。”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夹杂着几声倒吸冷气的轻响。195亿港币,这个数字太过大胆激进,远超市场普遍预期的170-180亿区间,一旦喊出,无异于在竞标场上投下一颗重磅炸弹。有人面露难色,有人低头飞快计算,还有人忍不住交换眼神,满是惊讶和疑惑。
祁执却没有立刻表态。他停下转动钢笔的手指,将笔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落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指尖翻飞,快速敲击了几下,投影幕布上的数据模型瞬间切换,调出了另一组密密麻麻的图表——那是近三个月来,与DT-07地块毗邻的三块二级市场土地交易详情,包括成交价格、溢价率、拿地房企背景,以及全球主要REITs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针对亚太区核心资产的配置动向变化曲线。
“你们的模型,低估了两个关键变量。”祁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让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团队成员,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第一,忽略了潜在政策红利。”他的指尖点在屏幕上一份红头文件的截图上,正是港府上月发布的《北部都会区发展策略》修正案,“报告里只字未提DT-07,但你们仔细看附件里的基建规划图——未来18个月,贯穿地块的地铁12号线延伸段将动工,跨海隧道的出入口也将设置在地块三公里范围内。这两项工程,会直接将地块的交通可达性提升至少30%,意味着项目的去化周期能缩短1.5年,溢价能力至少上浮12%,这些,你们的模型和提案里没有体现出来。”
首席分析师的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连忙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
“第二,”祁执顿了顿,指尖又在屏幕上某个不起眼的折线图上一点,那条代表欧洲资本流向的红线,正以陡峭的斜率向港岛倾斜,“你们引用的需求弹性系数,是基于过去五年的历史数据。但别忘了,我们刚刚经历了全球性的资产配置荒。瑞士信贷事件后,欧洲传统避险资产的公信力崩塌,来自欧洲和中东的避险资金,正在寻找更安全的港湾。港岛作为国际金融中心,核心地段的住宅地块,对他们而言,已经不是简单的房地产项目,而是抗通胀的硬通货。这种需求变化是结构性的,而非周期性波动。这意味着,传统的估值锚点,可能已经失效。”
“一旦失效,你们精心计算的每一个数据都将归零。”
他语速平稳,用词精准,每一个论断都建立在扎实的数据和严密的逻辑链之上,不容辩驳。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信服。
“重新校准模型,提案也重写。”祁执收回目光,下达指令,语气依旧不容置疑,“引入贝叶斯概率估计,将政策变量和跨境资金流向作为先验分布纳入考量,权重分别设定为0.3和0.25。48小时内,我要看到新的报告,以及对应的风险对冲方案。”
“是,祁总!”首席分析师猛地抬头,声音响亮,带着一种被点醒后的振奋。
会议结束,众人如释重负,鱼贯而出。厚重的实木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祁执独自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抬手摘下那副金丝眼镜,指尖轻轻按压着酸胀的眉心。窗外的风裹挟着维港的咸湿气息,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DT-07对他而言,从来都不只是一块地皮——这是他三年前携擎渊回归港岛后,打响的关键一役,是奠定公司在地产领域话语权的基石。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短信提示音。
祁执皱了皱眉,他的私人号码极少有人知道。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那串数字,祁执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是谁。
未知号码:DT-07的土壤重金属污染初步调查报告,或许你应该看看。附件.pdf
是江野。
祁执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DT-07地块的前身是一家旧造船厂,环境评估本就是尽职调查中的重中之重,他的团队委托的第三方机构给出的报告显示,各项指标均符合安全标准。江野从哪里弄来的这份“初步调查报告”?
他几乎是立刻点开了附件。这份报告的抬头,是一家总部位于瑞士的国际顶级环境咨询机构,标注着“非公开内部版本”。报告的核心数据赫然显示:在地块西北角地下约五米处,检测出超出安全标准三倍的镉和铅残留,且污染范围呈不规则扩散趋势。
这意味着什么?祁执太清楚了。如果竞标成功,后续的土地修复成本将高达十几亿港币,还会延误工期至少两年,更可怕的是,一旦污染问题曝光,不仅会引发市场信任危机,品牌声誉也将一落千丈。
这份报告,价值连城。它足以让他刚才团队讨论的估值模型彻底推倒重来,甚至能直接改变整个竞标的走向。
祁执靠在冰冷的玻璃幕墙上,目光沉沉地盯着手机屏幕。江野为什么要帮他?在商言商,DT-07的竞标名单里,江野的启晟是擎渊最强劲的竞争对手,两家公司实力相当,一直是瑜亮之争。共享这种级别的核心信息,无异于自断臂膀,将胜利的机会拱手相让。
他沉默了片刻,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得言简意赅:
祁执:条件?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响起,江野的回复就跳了出来,几乎是秒回。
未知号码:没有条件。只是觉得,一场势均力敌的竞争,应该建立在信息对称的基础上。
未知号码:另外,提醒一下,这份报告的来源,经不起深究。
祁执看着屏幕上的两行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沉难辨,像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江野的话,滴水不漏。一句“信息对称”,既撇清了利益输送的嫌疑,又带着点惺惺相惜的意味;而那句“经不起深究”,则是在暗示这份报告的获取途径并不光彩,让他不必追问,也不必感激。
这完全不符合江野一贯给他的印象。在祁执的认知里,江野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角色,商业谈判桌上,他总是步步紧逼,寸土不让,眼神里的强势几乎要溢出来。可现在,这个男人却送上了一份足以影响战局的“大礼”,理由是……追求公平?
这个人,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祁执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最终敲下四个字:
祁执:收到。谢了。
他收起手机,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维港。海面波光粼粼,却仿佛暗藏着汹涌的暗流。心底那丝因为收到关键信息而产生的些微信任感,迅速被更深的警惕所取代。在波谲云诡的资本市场,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每一份“好意”的背后,都标着最昂贵的价格。
江野的这份“公平”,究竟藏着什么目的?是更深的算计,还是……别的什么?
与此同时,启晟的总裁办公室。
江野刚刚结束与北美分公司的视频会议,他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落地窗的窗帘拉着一半,将窗外的日光滤得柔和,他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停留在与祁执的短信界面。
将那份环境报告发给祁执,是一步险棋。他几乎能想象到祁执看到报告时的震惊,以及随之而来的怀疑和审视。这份报告,是他动用了家族的隐秘关系,才从那家瑞士机构拿到的内部版本,代价不菲。
如果他隐瞒下来,完全可以在竞标会上,等祁执喊出高价后,再抛出这份报告,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甚至能让擎渊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到那时,DT-07地块,启晟将唾手可得。
可他不愿意。
他了解祁执的性子,骄傲、要强,视声誉如生命。他无法忍受看着祁执因为信息缺失而栽下这么大一个跟头,更无法忍受自己是以这样不光彩的方式赢得胜利。
他想要的,是一场真正公平的较量。是在双方都掌握完整信息的前提下,凭实力一决高下。赢,要赢得堂堂正正;输,也输得心服口服。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忍受祁执可能面临的巨大损失和声誉风险。那种看着他陷入困境的可能性,哪怕只有一丝,都让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混合着强烈保护欲和竞争欲望的复杂情感,在他心底盘踞了八年,早已根深蒂固。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进。”江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件,恭敬地递到他面前:“江总,这是需要您签署的项目授权书。另外,关于DT-07,我们监测到擎渊那边有了动作,他们的团队刚刚调取了大量的环境修复案例和成本数据,应该是调整了研究重心,开始深度排查环境风险了。”
江野接过文件,拿起钢笔,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按原定计划推进我们的竞标准备,估值模型不用调整,把环境修复成本的变量加进去就行。”
“好的,江总。”助理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江野突然叫住他。
助理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江野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低沉:“查一下,竞标那天的天气。”
助理愣了一下,还是恭敬地回答:“好的,我马上去查。”
助理离开后,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江野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默认头像,眼底的冰冷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柔软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温柔。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路还很长,祁执。我会让你看到,我的‘公平’,并非别有用心。而我想要的,也从来不止是一场商业竞争的胜利。”
接下来的几周,围绕着DT-07地块的暗流愈发汹涌。整个港岛的地产圈都嗅到了硝烟的味道,媒体上关于这块地的分析报道铺天盖地,各路资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祁执的团队根据那份环境报告,重新校准了估值模型,将十几亿的修复成本纳入考量,心理上限下调至180亿,同时制定了周密的风险对冲方案。他们也加强了对启晟国际动向的监控,却发现江野那边按部就班,所有操作都合规合法,公开的竞标资料挑不出任何毛病,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潭,让人看不透深浅。
几次非正式的行业交流场合,江野和祁执不可避免地相遇。两人依旧是一副商业对手的模样,握手时力道适中,寒暄时言简意赅,眼神交汇的瞬间,却带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意味深长。那目光里,有试探,有警惕,有惺惺相惜,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暗流涌动。
竞标日前夜。
擎渊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祁执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杯壁上凝结着水珠。窗外的夜色深沉,城市的万家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无数颗闪烁的星辰。他已经连续加班了三个通宵,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却丝毫不见疲惫,只有一种大战将至的沉静。
手机屏幕亮起,是雾恩发来的游戏邀请,他俏皮地问他要不要上线放松一下,还说带他躺赢。祁执看着那条信息,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正要回复,另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依旧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未知号码(江野):明天气温骤降,维港有雨。记得加衣。
未知号码(江野):预祝,得偿所愿。
祁执的指尖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动作。
这条信息,与紧张的商业氛围格格不入,带着一种近乎琐碎的、笨拙的关心,像一缕暖风,吹进了他冰冷坚硬的世界,在他心底漾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
窗外,隐约有雷声滚过,沉闷的声响穿透玻璃,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也预示着,明天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以及战争中,那两个同样骄傲、同样强大的男人之间,愈发难以界定的关系。
情感的暗流,正以缓慢却不可阻挡的速度,侵蚀着坚冰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