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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今宵剩把银釭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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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的空气仿佛被那一眼抽成了真空。
炭火的红光在阴暮云侧脸跳跃,勾勒出他陡然绷紧的下颌线。
散落的湿发贴在颊边,水珠滚落,没入微微敞开的丝质睡袍领口,留下一道湿痕。他灰青色的眼眸在昏暖光线下,如同淬了冰又浸了雾的琉璃,直直穿透月洞门外的昏暗,锁定了阴影中那个高大挺拔、只着浴袍的身影。
周煜棠站在那里,没有躲避,也没有更近一步。
暖阁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栗色卷发潮湿凌乱,浴袍腰带松垮系着,领口大开,露出大片结实紧致的胸膛,上面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眼神很深,像夜色下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暗流,直白地回望着阴暮云,没有丝毫被抓包的慌乱,反而有种近乎坦荡的侵略性。
两人隔着短短的距离,沉默地对峙。
窗外的暴雨是唯一的背景音,狂暴地冲刷着玻璃,越发衬得室内这凝滞的瞬间紧绷到极致。
最终还是阴暮云先移开了目光,并非退缩,而是一种冰冷的梳理。他抬手,将滑落的睡袍领口拢了拢,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戒备。
“周公子,”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低,带着一丝水汽浸润后的微哑,却依旧清晰平稳,“有何贵干?”
周煜棠似乎这才从那种定格的状态中“醒”来,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个与此刻气氛有些格格不入的、带着点无奈和歉意的笑容,虽然那笑意并未完全到达眼底。
“阴先生,”他开口,用的是粤语,声音也压低了些,在雨声中显得有几分模糊,“唔好意思,咁夜仲来打扰你。”(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你。)
他向前走了两步,踏入了暖阁光晕的边缘,但停在了一个不至于让阴暮云感到压迫的距离。“我间房……好似有啲问题。”(我的房间……好像有点问题。)
阴暮云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嗰边窗,唔知係咪狂风暴雨太犀利,闩唔实,渗咗好多水入来。”(那边窗户,不知道是不是狂风暴雨太厉害,关不严实,渗了好多水进来。)周煜棠比划了一下,表情很是“苦恼”,“张床褥同被铺都湿咗一片,瞓唔到人,我揾过陈小姐,但係佢好似已经返咗自己嘅住处处理啲紧急事务,联络唔上。其他工人呢个时间应该也都休息了。我冇办法,只好过来睇下阴先生你哩边有冇办法。”(床垫和被褥都湿了一片,没法睡人。我找过陈小姐,但是她好像已经回了自己的住处处理些紧急事务,联系不上。其他佣人这个时间应该也都休息了。我没办法,只好过来看看阴先生你这边有没有办法。)
他说得合情合理,表情到位,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麻烦别人而产生的“不好意思”。
阴暮云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周煜棠身上那件显然刚沐浴过、还带着湿气的浴袍,又落回他脸上。
灰青色的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炭火,却没有任何温度。
他不太相信。
陈亦宁做事缜密,安排的客房绝不可能出现窗户关不严导致雨水渗入、浸湿床铺这种低级失误,尤其是在这种天气下,她必定会再三检查。
而且,以周煜棠的性子,就算真有问题,他会这么“老实”地跑来求助?
“窗户渗水?”阴暮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我同你去睇下。”(我和你去看下。)
“好啊,麻烦阴先生了。”周煜棠从善如流,侧身让开道路。
阴暮云随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件稍厚些的墨蓝色丝绒睡袍外套,披在身上,系好腰带,将方才那一瞥的脆弱与不经意流露的风情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整洁。
他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朝着听松阁走去。周煜棠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未完全干透的墨色发梢,和睡袍下隐约可见的纤细脚踝上。
走廊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暴雨声。
来到听松阁门前,阴暮云推开房门。
一股带着湿气的、微凉的风立刻扑面而来。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景象却让阴暮云微微一顿。
只见靠近一侧落地窗的位置,厚重的窗帘被狂风扯开了一道缝隙,窗外狂暴的雨点正从那缝隙中猛烈地泼溅进来!
地板上已然积了一小滩水渍,蜿蜒流淌。
而那张宽大舒适的床上,靠近窗户那一侧的床垫和羽绒被,果然被打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痕在浅色的床品上格外刺眼。窗户的锁扣似乎真的出了问题,在狂风的撼动下发出咯咯的轻响,无法完全闭合。
一切,正如周煜棠所说。
阴暮云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走到窗边,尝试用力将窗户推紧,但外面的风压太大,锁扣又似乎卡住了,一时竟关不上。
雨水顺着缝隙不断溅入,打湿了他睡袍的袖口。
周煜棠立刻上前帮忙,两人的手臂短暂地碰触到一起。
阴暮云的手指冰凉,而周煜棠的手掌温热甚至有些灼人。
那触感一触即分,阴暮云迅速收回了手。
“啧,看来真坏了。”周煜棠“懊恼”地说,用力将窗户顶住,暂时阻隔了大部分雨水,但缝隙仍在。
“这天气,维修工肯定上不来。今晚这房间怕是没法睡了。”
阴暮云退开一步,看着地板上和床上的水渍,又看了看窗外毫无减弱迹象的暴雨,沉默了片刻。
陈亦宁确实不在,其他佣人或许可以叫醒,但这样的天气,让人半夜折腾……
何况,周煜棠身份特殊。
“其他客房呢?”他问,虽然知道希望不大。
云阙宅邸房间虽多,但常年保持随时可用的客房并不多,听松阁通常是预留的最好的一间。
“我刚才过来时,顺便看了下附近几间,要么是锁着的,要么里面堆了东西,不像能立刻住人的样子。”周煜棠“无奈”地摊手,“看来我今晚运气真是不太好。”
他看向阴暮云,浴袍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敞开了一些,水滴从发梢滚落,滑过锁骨和胸肌的沟壑,眼神在灯光下显得真诚又带着点“无家可归”的可怜兮兮——当然,这“可怜”在他那张极具侵略性的脸上,显得格外具有欺骗性和诡异的诱惑力。
阴暮云移开视线,心中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但眼前的景象又确实无可辩驳。
难道真是巧合?还是周煜棠用了什么他暂时没发现的手段?
无论如何,让人在湿透的房间里待一夜,不是待客之道,即便这“客”心怀叵测。
“客厅嘅沙发……”阴暮云刚开口,周煜棠立刻接话。
“沙发?”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阴先生,我虽然唔算娇生惯养,但係瞓沙发……尤其係哩种天气,窗外狂风暴雨,一个人喺空旷嘅客厅……”他没说完,但那意思很明显——不仅不舒服,而且有点瘆人。
阴暮云顿了顿。
确实,主宅的客厅虽豪华宽敞,但在这种与世隔绝的暴雨之夜,独自一人睡在空旷的公共区域,感觉不会太好。
尤其是对周煜棠这种习惯了掌控一切、身处中心的人来说。
似乎……只剩下一个选择。
阴暮云感到一阵极其细微的烦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的紧张。
他定了定神,抬起眼,目光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
“既然如此,”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清晰而平淡,“我间房有一张细嘅贵妃榻,可以临时整理出来,或者,你瞓床,我瞓榻。”(我的房间有一张小点的贵妃榻,可以临时整理出来。或者,你睡床,我睡榻。)
他给出了选择,但两个选择的前提都是——他们需要共享他的卧室空间。
周煜棠的心脏,因这个意料之中却又依然令人悸动的提议,猛地跳快了几拍。
他脸上却露出更加“不好意思”和“感激”的表情:“点可以喧宾夺主?阴先生你身体先好翻,当然係你瞓床。我瞓榻就得,有瓦遮头已经好好了。”(怎么能喧宾夺主?阴先生你身体刚好,当然是你睡床。我睡榻就行,有地方遮风挡雨已经很好了。)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
阴暮云不再多言,点了点头:“跟我来。”
他转身朝主卧方向走去。
周煜棠跟在后面,看着前方那个裹在墨蓝色睡袍里、背影清瘦挺拔的身影,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底的光芒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惊人。
主卧比听松阁更为宽敞,风格也更为沉静内敛,以深木色、墨蓝和月白为主调。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同样被暴雨肆虐的景象,但窗户紧闭,隔音极好,只有低沉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房间一角,靠近内室书房的位置,确实有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贵妃榻,尺寸不算小,但比起中央那张宽阔的大床,显然局促许多。
阴暮云走到榻边,将上面随意放置的几本书和一块薄毯拿开。
“被褥我让人再送一套过来。”他说着,走向内线电话。
“唔使麻烦啦。”周煜棠连忙道,指了指榻上原本就有的柔软靠垫和那块看起来就很暖和的薄毯,“有哩啲就够,我唔係好惊冻。”(不用麻烦了,有这些就够了,我不是很怕冷。)
阴暮云看了他一眼,没坚持。
他走到床边,将原本铺得整齐的床品稍微整理了一下,又检查了窗户和温度。
整个过程中,他背对着周煜棠,但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如有实质的、带着探究和某种更热烈温度的目光,一直胶着在他身上,尤其是当他弯腰整理床角时,睡袍下摆微微提起,露出一截细白伶仃的脚踝。
那目光让他后颈的皮肤微微发麻,动作也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
但他强迫自己忽略,迅速完成了手头的事情。
“浴室在那边,有新的洗漱用品。”阴暮云直起身,指了指与卧室相连的另一扇门,“如果饿,厨房应该温着粥和小菜,可以自己去取,或者我让人送来。”
“我自己来就得,阴先生你早点休息。”周煜棠语气十分“体贴”。
阴暮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大床另一侧,背对着贵妃榻的方向,脱下丝绒睡袍外套,只穿着里面那件月白色的丝质睡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并顺手关了床头灯。
房间里只剩下墙角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暗柔和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大部分空间陷入暖昧的昏暗,窗外的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却奇异地让室内的寂静更加深邃。
周煜棠站在贵妃榻边,看着大床上那个背对着他、裹在柔软被褥里、几乎看不见起伏的纤细身影,喉咙有些发干。
他走到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压下心头那越烧越旺的火焰。
镜子里的人,眼神灼亮得几乎有些吓人。
他出来时,并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小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茸粟米粥和几碟精致的小菜。
“阴先生,”他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我顺便拿了点宵夜上来,你也吃一点?晚上只饮了茶,对胃唔好。”(阴先生,我顺便拿了点宵夜上来,你也吃一点?晚上只喝了茶,对胃不好。)
床上的人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周煜棠等了几秒,正以为他睡着了,却见阴暮云缓缓转过身,睁开了眼睛。
灰青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静静地看着他,以及他手中的托盘。
“放下吧。”阴暮云的声音带着一丝刚躺下的慵懒,比平日更软几分。
周煜棠心头一荡,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则很“自觉”地搬了张矮凳坐在床边,端起一碗粥,却并不急着吃,只是看着阴暮云。
阴暮云撑着手臂坐起身,墨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几缕散在颊边。
他端起另一碗粥,小口地喝着,姿态优雅,却透着一股与此刻场景格格不入的、家常的柔软。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沉默地吃着简单的宵夜。
窗外的雨声哗啦,室内的空气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而微妙的氛围。
周煜棠的目光几乎无法从阴暮云身上移开——看他低垂的睫毛,看他吞咽时微微滑动的喉结,看他被粥的热气熏得似乎多了点血色的淡色嘴唇。
“味道还好吗?”周煜棠轻声问。
“嗯。”阴暮云应了一声,没有多言。
很快,粥见底了。
阴暮云放下碗,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口水,重新躺下,再次背对着周煜棠。“多谢,晚安。”
“晚安,阴先生。”周煜棠也快速吃完,收拾好托盘放到门外,然后回到贵妃榻边。
他躺了下来。
榻不算短,但对他这样身高腿长的人来说,确实有些伸展不开。
薄毯带着淡淡的、属于这个房间的冷冽香气,与阴暮云身上的味道同源。
他侧躺着,面朝大床的方向。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交织在雨声的底衬上。
周煜棠睁着眼睛,在昏暗中贪婪地描绘着不远处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能看到对方墨色的发丝散在枕上,看到被子下那清瘦单薄的肩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绵密。
周煜棠听着阴暮云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稳,判断他应该已经入睡。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像一头蓄谋已久的黑豹,无声无息地靠近床边。
站在床边,他垂眸看着沉睡中的人。卸下了所有防备和冰冷的阴暮云,在睡眠中显得异常安静无害,甚至有些脆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淡色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舒展开来。
周煜棠的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和灼热填满。
他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动作极其小心地,躺了上去。
床垫微微下陷。
睡梦中的阴暮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周煜棠屏住呼吸,等待了几秒,然后,缓慢而坚定地伸出手臂,从背后,轻轻环住了阴暮云纤细的腰身。
那触感隔着薄薄的丝质睡袍传来,温热,柔韧,细得不盈一握。
阴暮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呼吸也乱了一拍。
周煜棠立刻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对方后颈散落的发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清苦的药香混合着沐浴后的干净气息,让他几乎眩晕。
然后,他用一种模糊的、仿佛梦呓般的声调,用粤语,极轻极轻地,在阴暮云耳边呢喃:“唔好郁……好冻……”(别动……好冷……)
“bb……点解咁好睇……”(bb……怎么这么好看……)
“瞓啦……我喺度……”(睡吧……我在这儿……)
他的手臂收紧,将怀里清瘦的身体更贴向自己温热的胸膛,形成一个绝对占有和保护的姿势。
下巴抵在对方发顶,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耳廓和颈侧。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彻底僵住,呼吸完全停滞了,似乎在极力判断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周煜棠的心脏狂跳如擂鼓,但身体却放松下来,伪装出陷入沉睡的均匀呼吸,只是手臂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怀里的身体,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一点点。
呼吸也重新恢复,虽然依旧有些紊乱和轻浅。
他没有推开他。
或许,是那“梦呓”起了作用。
或许,是疲惫和困意战胜了警觉。
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连当事人自己都无法分辨的原因。
窗外,雨声淅沥,渐渐沥沥,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
昏暗的卧室里,两道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一个霸道地禁锢,一个沉默地承受,在暴雨过后的寂静深夜里,构成一幅禁忌而暧昧的画面。
银釭(灯盏)早已熄灭。
但某些从未宣之于口的东西,却在这个被迫共享的夜晚,借着“梦境”与“意外”的掩护,悄然滋长,再也无法轻易抹去。今宵之后,很多东西,都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