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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父亲 父亲出院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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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出院那天,是一个闷热的七月天。
苏棠提前请了假,早上六点就从上海出发,开车回老家。三个小时的高速,下高速后又开了四十分钟的县道,终于在十点前赶到医院。
病房里,父亲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领口有些磨损,但熨得平平整整。他坐在床边,看到苏棠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移开目光。
“爸。”苏棠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医生说出院后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没事了。”
苏棠点点头,看着父亲的脸。三个月的治疗,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头发也白了大半。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朴实的、不善表达但什么都懂的光。
“东西收拾好了吗?”她问。
“好了。”父亲指着床脚的一个旧帆布包,“就这些。”
苏棠看了一眼那个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知道父亲的性格,什么都不肯扔,什么都觉得“以后用得着”。以前她总因为这个跟他吵架,现在不吵了。
“走吧。”她站起来,拎起那个包,“车在楼下。”
父亲跟着她站起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办完出院手续,两人走出医院。外面的阳光刺眼,热浪扑面而来。苏棠把父亲扶上车,系好安全带,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妈在家等着吧?”她问。
“嗯。”父亲点点头,“一大早就起来炖汤了。”
苏棠没再说话,专心开车。
车子穿过县城的主街,两边是熟悉的店铺——开了二十年的老字号早餐店、换了三次招牌的服装店、永远排队的烧饼铺。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六层楼的砖房,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但楼下的小花园被打理得整整齐齐。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看到车子停下,都抬起头看。
“棠棠回来了?”有人认出她,笑着招呼。
“李叔好。”苏棠下车,笑着回应。
父亲也从车上下来,几个老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候。父亲一一回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苏棠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苍老的面孔,忽然有些恍惚——她有多久没回来了?一年?两年?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
上楼的时候,父亲走得很慢,每上一个台阶都要停一下。苏棠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爸,”她开口,“要不我背你?”
父亲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不用。你爸还没老到那份上。”
苏棠没再说话,只是跟得更紧了些。
五楼,终于到了。门开着,母亲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他们,她脸上的紧张终于松下来,笑了一下:“回来了?快进来,汤好了。”
苏棠走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小小的客厅,沙发套着洗得发白的罩子,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空气中弥漫着炖汤的香味,是她从小闻到大的那种。
父亲在沙发上坐下,母亲端来一碗汤:“先喝点,暖暖胃。”
父亲接过,慢慢喝。母亲在旁边看着,眼里的担忧还没完全散去。
苏棠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下午,父亲睡午觉,母亲在厨房里忙。苏棠一个人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景色。
阳台很小,只能站一个人。但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站在那里,能看到远处的田野,能看到太阳落山,能看到妈妈在楼下喊她吃饭。
现在,田野不见了,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厂房。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但落下去的时候,被那些厂房挡住了大半。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母亲。
“棠棠。”母亲站在她身后,声音轻轻的,“你爸醒了,想跟你说话。”
苏棠转过身,跟着母亲走进卧室。
父亲靠在床头,脸色比上午好了一些。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
苏棠坐下。母亲退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棠棠,”父亲开口,声音很慢,“这次住院,我想了很多事。”
苏棠看着他,没说话。
“想的最多的,是你。”父亲看着她,“你小时候的事,你上学的事,你工作的事……还有,”他顿了顿,“你结婚的事。”
苏棠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陈默那孩子,我见过几次,是个好人。”父亲继续说,“你们离婚的事,你没细说,我也没问。但我知道,不是你不好,也不是他不好。是……”
他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不对。”他说,“就像穿鞋,号码不对,再好的鞋也磨脚。”
苏棠的鼻子酸了。
“爸……”
“让我说完。”父亲抬手制止她,“棠棠,爸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不懂那些大道理。但爸知道一件事——人活着,要对得起自己。”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但依然清澈。
“你那些报表,那些数字,重要。但没你自己重要。”他说,“你开心吗?你过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苏棠愣住了。
开心吗?
她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她只问过自己:做对了吗?做够了吗?做得比别人好吗?
但从来没问过:开心吗?
父亲看着她愣住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棠棠,”他说,“爸不是怪你。爸是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像爸一样。”父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爸这辈子,就是太对得起别人了,对不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为了你奶奶,放弃了出去打工的机会。后来为了你,留在县城,哪儿也没去。再后来为了这个家,什么都忍着,什么都凑合。等到想为自己活的时候,已经老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棠棠,你还年轻。别像爸一样。”
苏棠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想起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算账——算对错,算得失,算利弊。她以为算清楚了,就能过好这一生。
但她从来没算过,自己开心不开心。
父亲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双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裂口,但很温暖。
“爸,”她哽咽着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父亲看着她,眼里有心疼,也有理解。
“不知道,就慢慢找。”他说,“找到为止。爸等着。”
苏棠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窗外,阳光慢慢西斜,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橙色。

晚饭是母亲做的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炖鸡汤,都是苏棠小时候爱吃的。
父亲吃得不多,但精神很好。母亲不停地给她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苏棠低着头吃,眼眶还是红的。
吃完饭,她帮母亲洗碗。母亲站在水池边,她在旁边擦碗。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水流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妈,”苏棠忽然开口,“我小时候,你们是怎么知道想要对方的?”
母亲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洗碗。
“那时候哪有那么多想法。”她说,“相亲认识的,见了两面,觉得人老实,就定了。”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知道就是他了?”
母亲想了想,说:“后来啊,后来就是你出生那天。”
苏棠看着她。
“那天你爸在产房外面等了整整一夜。我出来的时候,他眼圈都是黑的,看到我,第一句话是‘你还好吗’,不是‘是男是女’。”母亲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就知道,是他了。”
苏棠的眼泪又涌上来。
“棠棠,”母亲转过头看她,“妈不懂你们年轻人的那些道理。但妈知道,对的人,不会让你一直算。”
苏棠愣住。
“你算来算去,就是因为不确定。”母亲说,“确定了,就不算了。”
她说完,继续低头洗碗。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那背影有些佝偻,头发已经花白,但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像这么多年从没变过。
她忽然想起陆沉。想起他那些密密麻麻的计算,想起他那份“求婚项目书”,想起他说“最大的不确定性是情感效用”。
她也想起陈默。想起他的三年规划,想起他的Excel表,想起他说“我以为稳定可以战胜一切”。
他们都算。用不同的方式,不同的精度,但都在算。
因为他们都不确定。
而她,也在算。算他们谁对谁错,算自己该选谁,算怎样才能不受伤。
但她从来没想过,也许问题不在于选谁,而在于——她敢不敢不确定。
窗外,夜色渐深。
苏棠帮母亲收拾完厨房,走到阳台上。远处的厂房亮着灯,隐隐约约有机器轰鸣的声音。更远的地方,是县城新开发的楼盘,灯火通明。
她想起父亲下午说的话:“你还年轻。别像爸一样。”
她想起母亲刚才说的话:“确定了,就不算了。”
她站在阳台上,吹着夏夜温热的风,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不是难过。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终于承认了自己不知道,也终于允许自己不知道。
手机震了。是周明明的消息:【苏老师!我今天把第五章的题做完了,错了一道,您能帮我看一下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复:【发过来。】
发完,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但她知道,她在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