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蒋星时还没走到仓库门口，宠物店那扇挂着铃铛的玻璃门就被推开了。风铃叮当作响，一个熟悉到让他后槽牙发酸的声音，以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平稳到近乎公式化的语调响起。
“早上好。”
林澄立刻站直了，眼睛亮晶晶地望过去：“白店长好！”
蒋星时僵在原地，手指还停留在布偶猫柔软的头顶。他缓缓转过身，看见白艺舸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斜斜打进来，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轮廓。他换了身衣服，不再是早上那件居家的灰色T恤，而是一套剪裁合身的浅色休闲西装，衬得肩线平直，连带着那股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气质都被压下去几分。头发似乎也仔细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只是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在逆光里显得有些透明，眼下的淡青色也没能完全被掩盖。
白艺舸的目光扫过店内，在林澄身上略一停留，点了点头，最后才落到蒋星时脸上。他嘴角很自然地弯起一个弧度，不大，却足够清晰。
“蒋星时，”他念这个名字的语调，和早上说“路上小心”时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正好，不用去仓库了。我们先开个短会。”
蒋星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布偶猫不满地“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他的手背。
“……什么会？”蒋星时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店面运营会议。”白艺舸已经走了进来，随手将一把车钥匙放在前台的桌面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林澄也一起。十分钟，不耽误正常营业。”
他走到店中央，那里有几张供客人休息的藤编椅子和小圆桌。白艺舸没坐，只是站着，目光再次环顾四周。他的视线掠过货架上排列整齐的宠物食品、玩具，掠过墙上贴着的宠物护理知识海报，掠过角落里那个略显陈旧的猫爬架，最后落在收银台后面那块写着“今日寄养/待领养”信息的小白板上。
小白板上只孤零零写着一行字：“奶牛猫‘墨点’，一岁，已绝育，温顺。”
“坐。”白艺舸收回目光，示意了一下椅子。
林澄立刻乖乖坐下，还悄悄对蒋星时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新店长气场好强”。蒋星时磨蹭了两秒，最终还是拖着步子走过去，在离白艺舸最远的那张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一副随时准备辩论的架势。
“首先，正式自我介绍一下。”白艺舸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我是白艺舸，从今天起担任‘星语宠物店’的店长。我的工作邮箱和内部通讯号稍后会发到你们的工作群里。总部对这家店的期望是提升运营效率，优化客户体验，并在可控成本内，适当拓展社区宠物服务，包括但不限于基础的流浪动物临时救助和领养推广。”
他语速平稳，措辞专业，完全不像早上那个会因为他满嘴牙膏泡就笑出声的混蛋。
“目前店内的人员配置我看过了。全职员工只有蒋星时你一位，负责日常护理、清洁、客户接待以及部分商品管理。林澄是周末和晚班兼职，主要协助前台和基础清洁。没错吧？”
蒋星时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那么，第一个问题。”白艺舸的目光转向蒋星时，“根据过去三个月的进销存记录和客流量统计，周末的营收占比超过百分之四十，但周末只有你和兼职员工在岗。高峰期的人手安排，你认为合理吗？”
蒋星时皱起眉：“之前店长在的时候也这样。周末我忙得过来，林澄也能帮上忙。而且宠物护理需要时间，不是人多就能加快的。”
“客户等待时间超过四十分钟的投诉，上个月有六起，全部发生在周末。”白艺舸从随身带的平板电脑上调出数据，屏幕转向蒋星时，“‘忙得过来’的标准，是建立在客户体验打折扣的基础上？”
“那是意外！有几只狗特别怕吹风机，还有一只猫有应激史，洗澡时间比预……”
“所以我们需要更精准的预约排期和预处理方案，而不是指望员工无限度压缩服务时间或者客户无限度忍耐。”白艺舸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从下周开始，试行新的预约系统。我会调整排班，确保周末至少有两个具备独立洗护能力的人在岗。具体细则今天下班前我会发出来。”
蒋星时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确实有道理，只是这种被死对头用数据和道理堵回来的感觉，憋屈得要命。他别开脸，盯着地板上一小块污渍。
“第二个问题，”白艺舸的指尖在平板上滑动，“关于流浪动物临时救助。记录显示，店里平均每月会接收一到两只流浪猫狗，进行基础清洁、驱虫、免疫后，寻找领养。但近两个月，这个数字变成了四只。而且，”他顿了顿，“领养率在下降。小白板上只有一只猫待领养，但根据记录，目前店里实际收容着三只流浪猫，其中两只已经超过两周没有领养意向咨询。”
蒋星时猛地抬起头：“另外两只在后面的隔离间！‘墨点’性格最好，放出来当招牌。另外两只刚来没多久，还有点怕人，需要时间适应！领养不是卖货，不能只看速度！”
“我同意。”白艺舸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但店里的空间和资源是有限的。隔离间只有两个位置，如果长期被占用，新的流浪动物就无法接收。更重要的是，超出承载能力的收容，会影响店内环境卫生和原有宠物的健康，也会增加你的工作量。”
“我能处理好！”蒋星时声音提高了些，“给它们点时间怎么了？难道就因为暂时没人要，就把它们赶出去？”
“没人说要赶出去。”白艺舸看着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我说的是，我们需要一个更系统、更主动的解决方案，而不是被动地接收，然后等待。比如，加强线上领养宣传，与本地动保组织建立更稳定的合作渠道，或者……”他目光扫过蒋星时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策划一些线下领养活动。”
蒋星时愣住了。他没想到白艺舸会提到这个。这其实是他一直想做的，但前任店长总是以“成本高”、“没精力”、“效果未知”为由否决。
“……你认真的？”蒋星时语气里的火药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怀疑。
“作为店长，我需要为店铺的运营和口碑负责。长期滞留大量待领养动物，对店铺形象和运营都是负担。”白艺舸公事公办地说，但停顿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当然，如果能帮它们找到家，是好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错，也听不出多少个人情感。
林澄在旁边小声插嘴：“白店长，其实小星星之前提过想做领养日活动，还画过海报草图呢……”
蒋星时立刻瞪了林澄一眼。林澄缩了缩脖子。
白艺舸像是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只是点了点头：“提案和预算可以后续提交。现在，先说眼前的问题。”他收起平板，“今天的工作安排：蒋星时，你优先完成已预约的宠物洗护。结束后，彻底清洁消毒隔离间，检查那两只新来猫咪的健康状况，更新它们的档案，拍些清晰好看的照片。林澄，你整理前台，更新所有商品价签，检查临期品。我会熟悉库存和供应商系统，下午抽查。”
他分配任务条理清晰，不容置疑。说完，他看向蒋星时，嘴角那点弧度似乎加深了微不可查的一丝：“有问题吗，蒋助理？”
“……没有。”蒋星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很好。开始工作吧。”白艺舸转身，径直走向后面的办公区，那是前任店长的小房间。
蒋星时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关上，才狠狠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小星星，”林澄凑过来，小声说，“新店长……好像还挺专业的？而且他居然支持你做领养活动诶！”
“专业个屁！”蒋星时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他就是来找茬的！你看他那副样子，装模作样！还‘蒋助理’……恶心谁呢！”
“可是……他说得好像也没错啊。”林澄弱弱地说，“周末有时候是忙不过来，那些流浪猫猫也……”
“你哪边的？！”蒋星时瞪她。
林澄吐了吐舌头，赶紧溜去前台了。
蒋星时坐在原地生闷气，但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艺舸刚才的话。更系统、更主动的解决方案……线下领养活动……他确实想过。难道这家伙……真的打算好好经营这家店？
不，不可能。肯定是总部给了他什么业绩指标，他做做样子罢了。蒋星时甩开这个念头，起身去准备洗护工具。经过隔离间时，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两只新来的小猫，一只橘白，一只三花，都蜷缩在角落的软垫上，警惕地看着外面。
他心里的火气，莫名地被这两双怯生生的眼睛浇熄了一点。不管白艺舸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他提到了要给它们找家。
接下来的半天，蒋星时沉浸在忙碌的工作中。给一只萨摩耶洗澡吹毛，修剪一只贵宾的脚底毛，清理兔笼，补充货架……他故意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突然空降成他上司的死对头从脑子里挤出去。
但白艺舸的存在感却无孔不入。他不时会从办公室出来，在店里走动，检查货架上的商品日期，观察宠物的状态，甚至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猫爬架上猫抓板的磨损程度。他很少说话，但每次开口，不是指出某个商品摆放不齐，就是询问某只寄养宠物的喂食记录。
他的脸色始终有些苍白，偶尔会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按一下太阳穴，但动作很快，稍纵即逝。有一次，蒋星时在给一只猫梳毛时，从镜子的反射里看到白艺舸靠在货架边，闭着眼，眉头微蹙，呼吸似乎比平时重那么一点点。但等他梳完毛再看去时，白艺舸已经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正拿着本子记录着什么。
装。继续装。蒋星时在心里冷哼。早上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现在又在这里扮演兢兢业业的店长。
下午三点多，预约的宠物都服务完了。蒋星时按照指示，开始清洁隔离间。他戴好手套口罩，调配消毒水，动作麻利。清洁到一半时，隔离间的门被敲了敲。
白艺舸站在外面，手里拿着平板和一个小型相机。“打扰一下。更新档案需要照片，我顺便看看它们的状态。”
蒋星时侧身让他进来。狭小的空间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显得有些拥挤，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白艺舸身上极淡的、某种清爽的须后水气味，莫名地让蒋星时有点不自在。
白艺舸的目光先落在两只猫身上，观察了片刻，然后才举起相机，调整角度。他没有贸然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耐心地捕捉猫咪相对放松的瞬间。他的手指按动快门，动作稳定。
“橘白这只，左前肢走路似乎有点不敢用力，你检查过吗？”白艺舸看着相机屏幕，忽然问。
蒋星时一愣：“检查过，没有明显外伤，可能是以前扭伤过，或者只是胆小。”
“嗯。照片里能看出一点。档案里备注一下。”白艺舸说着，又拍了几张。“三花很警惕，但眼神清亮，应该没大问题。它们适应得怎么样？”
“……橘白肯吃粮了，三花还只吃一点。都不太亲人，但没攻击性。”蒋星时干巴巴地回答。
“慢慢来。”白艺舸收起相机，目光在蒋星时沾着消毒水的手套上扫过，又移到他脸上，“你做得不错。”
这句突如其来的、语气平淡的肯定，让蒋星时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浑身不自在。“用不着你说。”他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转身继续擦洗笼子。
白艺舸没再说什么，走了出去。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又只剩下蒋星时一个人，还有两只安静的小猫。他擦洗的动作慢了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下班前半小时，白艺舸把两人叫到跟前，简单总结了一天的情况，语气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然后他看向蒋星时：“明天早班是你。早上八点，我需要你提前二十分钟到店。”
“为什么？”蒋星时立刻警觉。
“接收一批新到的进口主粮，需要核对货单和检查包装。供应商七点五十送到。”白艺舸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八点十分到。有问题吗？”
蒋星时想骂人。提前二十分钟，意味着他至少要七点四十出门，比平时早整整半小时。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没、问、题。”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好。下班吧。”白艺舸点了点头，率先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蒋星时憋着一肚子气，换下工服，抓起背包就走。走出店门好一段距离，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早上打碎的马克杯，想起白艺舸那声笑，想起那顿味道其实还不错的早餐，想起他苍白的脸，又想起今天他条理清晰的指令、对流浪动物问题的看法、还有那句“你做得不错”……
乱七八糟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澄发来的消息：“小星星，别气啦！我觉得白店长其实人还行？就是有点严格……而且他真的好帅哦！穿西装的样子绝了！”
蒋星时翻了个白眼，回了个“滚”的表情包。
他沿着街道慢慢往公交站走，没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星语”宠物店的玻璃门后，白艺舸并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收银台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慢慢喝着。目光透过玻璃，落在蒋星时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放下水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平静面具缓缓卸下，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得想办法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