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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坦桑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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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导游喊他,“您的房间在B栋二楼,钥匙在这里。”
林宴接过钥匙,道了谢,拖着行李箱走向自己的木屋。
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很清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人影晃动。
然后他抬头看向天空。
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星辰,但云缝间偶尔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幕。天气预报说今晚云层会散开,极光指数是KP4,中等强度。
也许真的能看到。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推开木屋的门。
房间不大,但很温馨。
原木色的墙壁,羊毛毯子,书桌上放着一小盆鹿角苔。林宴放下行李,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主屋的全貌,还有旁边一栋稍小的建筑。
顾逍正从主屋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走向那栋小木屋。
门廊的灯照亮他的侧脸,还有颈间那一闪而过的彩光。
林宴看了几秒,拉上了窗帘。
他需要洗个热水澡,整理一下思路。
但指尖那种冰凉的触感顽固地停留在记忆里,连同顾逍说“可以碰”时,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
也许这趟采风,会比预期更有收获。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封皮的皮质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
而此刻,小木屋里,顾逍把工具箱放在桌面上,没有开主灯,只拧亮了桌边的一盏古董台灯。
暖黄的光圈笼罩着桌面,上面散落着各种矿物标本、切割工具、设计草图。
这是一间独属于顾逍的工作室。
他捏起颈间的拉长石吊坠,对着光转动。
石头里那些蓝绿色的变彩安静地流淌,和往常一样美。
但不一样的是,刚才在车上,当那个叫林宴的设计师触碰它时,顾逍感觉它的变彩的强度和范围都增加了。
仿佛石头被唤醒了某种沉睡的特质。
而林宴触碰石头时的表情……
顾逍放下吊坠,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皮质封面的日志。
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已经记了几行字:
“12月7日,接采风团。团内有一珠宝设计师,林宴,28岁,对拉长石表现出极度兴趣。”
他顿了顿,加上一句:
“触碰宝石时神情专注,手指很稳,温度偏低。”
写完后,他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B栋二楼那扇窗户的窗帘已经拉上,但还亮着灯。
顾逍的指尖在日志封面上敲了敲。
这次采风团本来不需要他亲自跟,民宿有专门的管家和向导。
但他看到名单里有“珠宝设计师”这个职业时,鬼使神差地接了。
他想看看,一个懂宝石的人,会怎么看待他的收藏。
结果比他预期的更有趣。
林宴看石头的眼神,不是贪婪,不是算计,就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渴望。
像孩子看着橱窗里的糖果,知道不能随便拿,所以只是看着,用眼睛仔仔细细地品尝那种甜。
而当得到许可触碰时,那种瞬间迸发出的光彩……
顾逍合上日志,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也许接下来这七天,不会无聊。
他从工作台下的保险柜里取出另一个小绒布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主石是一颗五克拉的亚历山大变石,白天呈现青苔绿,灯光下会变成莓果红。
明天戴这个吧。
他想看看,林宴碰到这块会变色的宝石时,眼睛会亮成什么样子。
窗外传来其他团员的笑闹声,晚餐时间快到了。顾逍收起戒指盒,关上台灯,走出工作室。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门廊灯光里旋转飘落。
他抬头看了眼B栋二楼的窗户,然后转身走向主屋。
晚餐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混合着木柴燃烧的烟熏味。
在温暖的房间里,林宴正坐在书桌前,摊开触感笔记本,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画下一串串潦草但灵动的线条——那些线条最终汇聚成一个雏形:流动的、冰冷的,却又奇异地充满生命感的形状。
像极光,像深海,像某个人的眼睛在昏暗车厢里看过来的瞬间。
他画完最后一笔,放下铅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宴没有抬头。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拉长石的触感,冰凉,光滑。
而此刻,他只需要这个。
……
晚餐在民宿的主屋餐厅进行。
长条木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粗布桌布,中间摆着铜制的烛台,烛火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曳。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烤土豆、炖肉和热红酒的浓郁香气。
团员们围着桌子坐下,脱去了厚重的外套,脸颊被暖气烘出红晕。
林宴选了靠近角落的位置,挨着采风团里一位寡言的瑞典摄影师。
他低头小口喝着蘑菇浓汤,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餐桌另一头的对话。
顾逍坐在主位,正回答一个年轻女孩关于极光的问题。
“今晚云层会在十点左右散开,KP指数是4,如果运气好,能看到绿色的光幕。”他的声音在喧闹的餐厅里依然清晰,不急不缓,“但极光就像害羞的姑娘,你得有耐心,还得尊重她。”
女孩咯咯笑起来,追问顾逍见过最美的极光。
顾逍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面前的玻璃杯。
烛光落在他手上——林宴的视线定格了。
晚餐前,顾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
而在他左手中指的指根处,戴着一枚银色的素圈戒指,戒面镶嵌着一颗……紫蓝色的石头。
林宴的汤匙停在半空。
那是坦桑石。
眼前这颗坦桑石的颜色令人屏息:那是热处理工艺所能达到的巅峰,一种极其浓郁、均匀且带有天鹅绒般观感的蓝紫色。
从宝石的颜色、净度、火彩来看,这应该是顶级的“皇家蓝”。
石头被切割成简约的长方形,但镶嵌方式很特别,戒托不是常见的爪镶,而是用极细的银丝编织成藤蔓状,将石头半包裹起来,像是从指间生长出的晶体。
坦桑石的光学特性很特殊,具有强烈的多色性。
从林宴这个角度看去,石头在烛光下呈现出浓郁的紫蓝色,但如果顾逍转动手腕,光线角度变化,颜色就会转向紫红色或蓝色。
林宴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继续喝汤。
但味蕾仿佛失灵了,他尝不出蘑菇的鲜味,满脑子都是那颗坦桑石在不同光线下可能呈现的色彩变化。
他的指尖在桌布下轻轻蜷缩,想象着触碰时的感觉——坦桑石的硬度不高,表面应该会有一种温润的、近乎蜡质的光泽。
“林先生是设计师?”坐在对面的中年女士忽然开口,打断了林宴的思绪。
林宴抬头,发现几道目光看向自己。顾逍也看了过来,眼神平静,但林宴莫名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点别的什么。
“嗯,珠宝设计。”林宴简单回答。
“难怪,”女士笑着说,“刚才看你一直盯着顾先生的手看,我还以为怎么了呢。”
餐桌响起几声善意的轻笑。
林宴的脸颊“腾”地热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只是在看戒指,但这话说出来好像更奇怪。
“林先生对宝石很敏感。”顾逍接过了话头。
他抬起左手,坦桑石戒指在烛光下流转着深邃的紫蓝色光泽,“这枚戒指的主石是坦桑石,产自坦桑尼亚的梅雷拉尼矿区。”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那枚戒指上。
顾逍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戒圈戴在指根处,大小正好。他缓缓转动手腕,让光线从不同角度照射石头——果然,颜色开始微妙地变化,紫蓝色中透出葡萄酒般的紫红调,边缘泛起一丝丝蓝。
“哇,”年轻女孩惊叹,“它会变色!”
“是多色性。”林宴脱口而出。
等意识到自己接话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坦桑石是强三色性宝石,通过热处理三色性中的绿黄色减弱,主要呈现紫色、蓝色的多色性,所以从不同方向观察会呈现不同的颜色。”
他说完后,餐厅安静了一瞬。
顾逍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烛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很专业。”
林宴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碗里的汤:“只是基础知识。”
“那么,”顾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玩味,“林设计师觉得,这颗石头应该从哪个方向切割,才能保留最漂亮的颜色?”
这是考验,还是闲聊?
林宴斟酌了一下,谨慎地回答:“要看原石的晶轴方向。通常垂直于晶轴切割,能获得最饱和的蓝紫色。但有些原石如果平行于晶轴切割,会呈现更独特的紫红色。具体得看……”
“想看吗?”
林宴的话卡在喉咙里。
顾逍已经摘下了戒指,放在掌心,递向桌子的方向——虽然没有直接递给林宴,但那个动作的含义很明显。
“这颗原石我收藏了另一块,”顾逍说,“就在工作室里,还没切割。饭后如果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几个团员交换了眼神,那个瑞典摄影师用肘轻轻碰了碰林宴,低声说:“他很少让人进工作室。”
林宴的心脏跳得有点快。他看向顾逍的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那枚坦桑石戒指躺在掌纹中间,像一颗凝固的夜空。
“我……”林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会不会太打扰?”
“不会。”顾逍收回手,重新戴上戒指,动作流畅自然,“我晚上一般都在工作室。你们看完极光回来,如果还有精力,随时欢迎。”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林宴,但语气是对所有人说的。
年轻女孩立刻举手:“我也想看!”
“当然。”顾逍微笑,“不过原石没有切割后处理过的宝石那么漂亮,就是一块灰蓝色的石头。”
“那也很有趣!”
话题很快转移到其他事情上。
林宴低头继续吃饭,但味觉依然缺席。
他的指尖在桌布下反复蜷紧又松开,脑海里全是那颗坦桑石原石可能的样子。
粗糙的外皮,内部可能有的裂隙和包裹体,还有在强光手电照射下,从那微小窗口透出的、属于顶级坦桑石的、那抹浓艳而深邃的紫蓝色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