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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除夕夜话 除夕夜,母 ...

  •   第十二章除夕夜话

      连着几日,舅舅奉旨入宫陪伴公主。我在一旁看得分明,也觉奇异。但凡舅舅在侧,公主哪怕仍旧恹恹,总能被哄着用些汤水粥羹,虽不多,好歹是进了腹中。可一旦舅舅因公务暂离,公主便似失了主心骨,连清水都喂不进去,勉强灌下,不多时也会尽数呕出。

      每日看着舅舅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照拂着那个苍白脆弱的小人儿,我心中滋味复杂难言,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倒像是在旁观一盘注定苦涩的“下饭菜”。

      或许是知晓朝云公主即将随舅舅远赴西江,归期难料,漓景宸与漓景越近日来公主宫中探视得越发频繁。

      每每听到“太子殿下到”的通传,我便会寻个由头,悄无声息地从侧殿偏门退出,避开一切可能与他碰面的场合。

      既然打定主意斩断前缘,那便……不必再见了。

      皇后为朝云公主远行做足了准备,日常用度、衣物首饰、珍贵药材装了满满数十箱,更精心挑选了稳重可靠的嬷嬷一人、伶俐忠心的宫女两人随侍,仍觉不足,不时又添补些小巧玩物、新奇摆设。

      转眼便是除夕。皇后体恤,特准我出宫回府团聚。舅舅因需时刻留意公主饮食,未能同行。

      出宫前,舅舅将我唤至一旁,从袖中取出一个厚厚的、绣着平安纹的红封,递到我手中,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压压岁。过了除夕,便是你的及笄之年了。”

      我接过红封,入手沉甸甸的,心头一暖,笑容灿烂:“谢谢舅舅!”

      舅舅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目光深邃地看着我:“及笄礼后,陛下便会正式为你与太子赐婚。最迟……一年之内,你们便要完婚。”

      终于还是提到了这里。我敛了笑容,垂眸看着手中红封的纹路,低声道:“舅舅,太子殿下……并非然儿良配。”

      舅舅明显一怔,讶异地看着我:“你从前不是一直……”

      “从前是然儿不懂事,”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坚定,“如今知道了,太子心中另有他人。然儿不愿,也不想,去争抢一份本就不属于自己、或是需要委曲求全才能得来的姻缘。”想了想,还是决定向舅舅稍稍透露心迹,“这世上,唯有娘亲和舅舅,是然儿永远的依靠。至于其他,得之我幸,失之……也不过是茕茕孑立,独自过完这一生罢了。并无不可。”

      舅舅眉头紧锁,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色:“你可知,太子德行才具,在宗室子弟中皆属翘楚。错过他,你往后未必能遇到更好的儿郎。更何况……”他话未说尽,但我明白。我身体里流着袁氏的血,只要我活着一天,便与这皇权、这朝局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我的婚姻,从来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然儿自幼活在袁家羽翼之下,得享常人难及的尊荣与安稳,这已是天大的福气。”我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不敢再奢求更多。”

      舅舅沉默良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动作里充满了怜惜与无奈:“舅舅只是离京一年,你怎么……就好像突然长大了许多。”

      其实,并没有长大多少。上一世我死的时候,也不过十七岁。

      只是死前的记忆已有些模糊混沌,只依稀记得最后时刻,似乎有人将我揽在怀中,耳畔有急促模糊的话语,可那时心口剧痛难当,喉间腥甜不断上涌,眼前发黑,耳鸣如潮,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清了。大抵……是被那杯毒酒,或是被那对“璧人”联手送上绝路了吧。

      除夕夜,尚书府里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冷清。我与母亲在她的房中守岁。烛台上,火苗随着细微的气流轻轻跳跃,将母亲低垂绣花的侧脸映照得格外柔和静谧,她全神贯注于手中的牡丹,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已隔绝。

      一旁的小泥炉煨着清茶,热气袅袅,上面还温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屋里暖意融融,茶香氤氲,这本该是一个极好的、安宁温馨的除夕。

      往年此时,谢谌总会扮演着完美夫君与慈父的角色,推掉所有应酬,陪着我和母亲用团圆饭,说些家常闲话,营造出一派岁月静好的假象。

      然后……

      总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候,他身边的亲信便会一脸惶急地前来禀报,某位大人有十万火急的公务需尚书即刻定夺。谢谌便会在母亲“深明大义”的体贴目光中,带着满含歉疚的表情匆匆离去。年年如此,从未例外。

      如今想来,那些所谓的“紧急公务”,大概都是去往一条街外的沈府,陪伴他的另一对“妻女”了吧。

      “娘亲,”我看着跳动的烛火,终究没能忍住,轻声问道,“您……可想和离?”

      母亲手中的针线微微一顿,随即又流畅地继续下去,声音平静无波:“不必。”

      她放下绣绷,抬起头看向我,眼神清明而坚韧:“只要我一日还是这尚书府主母,你谢菀然,便一日是谢家最尊贵的嫡女,是未来太子妃……唯一名正言顺的人选。”

      “女儿不愿做太子妃。”我直接道。

      “这也不全是为了你。”母亲拉过我的手,将我轻轻揽到身前,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倦与沉重,“袁家与谢家,如今在外人眼中是一体。若我此时与他和离,袁谢两家便彻底割裂。没了这层姻亲关系……陛下那边,怕是更难放心。”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舅舅肩上担子已经太重了,西江烽火,朝堂猜忌……我不能再给他添任何麻烦,哪怕一丝风险也不行。”

      想来,母亲也已知晓了朝云公主之事,更深知其中牵涉的复杂与凶险。

      “可女儿及笄在即,若陛下当真赐婚……”我忧心忡忡。

      “那便是圣命,无可违逆。”母亲看着我,眼中亦是无奈,“你有什么法子?难不成……真要以‘失德’自污,毁了自己前程?”

      “倘若……女儿当真不堪为妇呢?”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试探。

      “跪下!”母亲脸色骤变,猛地抽出被我握着的手,厉声喝道。

      我被她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惊住,依言跪下,垂首不语。

      “谢菀然,”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更多的是痛心与决绝,“我要你发誓!发誓无论遇到何事,都将自己的性命、自己的心志放在第一位!永远不要自欺欺人,更不许自暴自弃!听到没有?!”

      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我抬头看着她通红却异常坚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女儿发誓,此生永不自欺,永不自弃!”——但拼尽所有,也要护娘亲与舅舅周全。这后半句,我默默刻在了心底。

      母亲这才缓了神色,将我拉起来,拥入怀中,长长叹息一声,满是无奈与心疼:“这世道,女子的路本就荆棘丛生。娘也曾以为,选了最稳妥、最光鲜的那一条……可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松开我,替我拭去泪痕,神情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睿智:“退婚之事,牵连甚广,绝非易事。我们……需得从长计议,万不可莽撞行事,反而授人以柄。”

      接下来的日子,我偶尔去母亲房中,也多是相对无言,各自愁眉紧锁。退婚这条路,思来想去,几乎是个死局。皇室与谢家的婚约,与其说是对谢家的恩宠,不如说是悬在袁家头顶、牵制舅舅的一根无形丝线。舅舅至今未有子嗣,我这唯一的嫡亲外甥女,便是皇室手中最有效的“人质”与安抚筹码。只要袁家军还在,只要舅舅威望不减,皇室为求安稳,就绝不会允许我这根“风筝线”脱离掌控。

      我的婚姻,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即便有,放眼朝堂,又有哪个权臣之家,敢冒着引火烧身、招致帝王猜忌的风险,来求娶袁家外孙女?

      困住谢静兰,让她无法以嫡女身份攀附太子,却也同时将我牢牢钉在了“未来太子妃”这个无法挣脱的身份上。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正当我冥思苦想、几乎要陷入绝望之时,那日皇后寝殿中的一幕,以及她说的某句话,如同闪电般骤然劈开我脑海中的混沌迷雾——

      “只要孩儿能活,莫说是踏平前路,便是要本宫这皇后之位、要本宫这条命去换,本宫也绝无二话!”

      皇后为了朝云,可以不顾一切,甚至不惜以皇后之尊,放下身段,近乎哀求。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却又隐隐透着唯一生机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点星火,骤然照亮了前路。

      是了!或许……这才是破局的关键!

      我的心脏因这个念头而剧烈跳动起来,血液在四肢百骸中奔涌。

      这步棋,险到了极致,也狠到了极致——拿我的终身大事,去赌帝后对储君的珍视能否压过对权术的权衡。

      但……这是眼下唯一可能撕开那道无形枷锁的缝隙!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疯狂地推演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需要一个人,一个足以让皇室重视、无法轻易驳斥其言论的“高人”。钦天监正?不,他已是“萍附磐石”之说的提出者,不可再用。那么……寺观高僧?或是……云游的玄门真人?

      人选、时机、说辞、退路……无数念头在我脑中激烈碰撞、组合。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天光,正悄然刺破深沉的夜幕。

      而我,仿佛看见了那无边黑暗中,唯一一条通往生路的、荆棘密布的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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