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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断腕 宫阙之上, ...

  •   第十八章断腕

      三日后,朝堂上果然掀起风波。

      御史王成之当庭弹劾谢谌私德有亏,欺瞒圣听,以“孤女”之名行李代桃僵之实,混淆嫡庶,意图不轨。沈府的邻居、当年的稳婆、乃至谢府几个年老的家仆,证词环环相扣,将谢谌多年来精心编织的假面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谢谌当场面色惨白,冷汗浸透朝服。

      皇上震怒,御案上的镇纸几乎被拂落。最终旨意下达:谢谌停职反省,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

      消息很快传进宫里,此时我正在皇后宫中请安。

      皇后端坐高位,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青玉茶盏的杯盖,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千华可听说了?”她语气平淡,目光却未离开茶盏上氤氲的热气。

      “回娘娘,臣女略有耳闻。”我垂首,目光落在织金地毯繁复的牡丹纹样上。

      “你父亲这次,可是栽了个不小的跟头。”皇后终于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朝中已有大臣私下议论,谢家长女生父德行有亏,其出身……或有瑕疵,恐不宜婚配皇室。”

      我心头微凛,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敲打。面上却愈发恭谨,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惑与苦涩:“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父亲有错,自当领受责罚。臣女……无地自容。”

      “惶恐什么?”皇后轻轻放下茶盏,那一声轻响却重若千钧。她的目光如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投向我,“此事若非有人暗中布局,证据岂能如此周全,时机拿捏得这般恰好?”

      我顺势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茫然:“臣女愚钝,深居宫中,实在不知外间风云如何变幻。只知父亲有错,身为女儿,唯有静待圣裁,闭门思过。”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起来吧。”皇后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叹息,“本宫并非怪罪于你。谢尚书这些年,位极人臣,或许……确实太过顺遂了些。有人敲打敲打,于他,于谢家,未必是坏事。”

      我依言起身,依旧垂眸敛目,不敢有丝毫懈怠。

      “你舅舅和朝云,”皇后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了些许,“五日后便要启程离京了。这一去便是三年,边关路远,音信难通。你可有什么话,要本宫代为转达?”

      我略微思忖,恭声道:“烦请娘娘转告舅舅,西江苦寒,战事凶险,务必珍重自身,保重身体。也请转告公主,臣女在宫中会为她日夜祈福,盼她早日康健,平安顺遂。”

      皇后微微颔首,算是应下,示意我可以退下了。

      走出凤仪宫,被初春尚带寒意的风一吹,后背方才惊出的冷汗才觉冰凉。久悦从一旁迎上来,低声道:“小姐,二殿下在承岚苑等了有一会儿了。”

      漓景越?他来做什么?

      我略一沉吟,加快了脚步。回到承岚苑,果然见漓景越在正殿里背着手踱步,见我进来,眼睛倏地一亮,几步就窜了过来:“小然然!你可算回来了,让本殿下好等!”

      “二殿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我示意久悦上茶,自己则在主位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疏离而守礼。

      “自然是来给你‘报喜’啊!”漓景越凑近些,桃花眼里闪着促狭又兴奋的光,声音压得极低,“谢尚书这次可是栽了大跟头!停职反省?嘿,我听说父皇震怒之下,连‘罢官夺爵’都考虑过!要不是看在袁将军和……咳,和某些人的面子上,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关。”

      我微微蹙眉,语气微冷:“殿下慎言。谢尚书乃是臣女生身之父,陛下圣裁,自有深意,岂是臣女等可以妄加揣测的?”

      “得了吧,小然然,这儿又没外人。”漓景越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自顾自在我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吹,“他算计你和你娘的时候,可没半点还把你当骨肉的意思。你这招‘断腕求生’,虽说狠了点,但……干得漂亮!”他朝我挤挤眼,竖起一个大拇指。

      我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没有接话。

      漓景越见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收敛了嬉笑之色,正了正身形,语气变得正经了些:“说点更正经的。皇兄……他最近很不好。”

      我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依旧沉默。

      “自你那日在及笄礼上闹了那么一出,他就把自己关在东宫,除了上朝议事,谁也不见,连母后传召都推了几次。”漓景越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我的神色,“前日我实在不放心,硬闯进去看他。好家伙,书案上、榻上、甚至地上,摊满了画像,全是京中适龄贵女的。可你猜怎么着?”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我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

      “他一张都没看进去!”漓景越摊手,语气里带着不解和隐隐的担忧,“就坐在那儿,对着满屋子画像发呆。我跟他说话,他像没听见一样。小然然,我就不明白了,你们俩之前明明……怎么就突然闹成这样了?总得有个缘由吧?”

      “二殿下,”我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聚,有时散,并非事事都需要一个清楚明白、足以说服所有人的‘缘由’。心变了,路不同了,仅此而已。”

      “可这心变得也太快、太突然了吧!”漓景越有些急了,身体前倾,“皇兄对你如何,这些年我们这些旁观者都看在眼里!母后在你及笄时用的那支赤金点翠凤钗,可是他亲自南下苏杭,跑了七八个有名的工坊,就为了寻最好的匠人和料子打的!还有,你每次进宫,他哪次不是提前半天就跑去御膳房,对着菜单挑挑拣拣,把你爱吃的不爱吃的嘱咐了又嘱咐……”

      “殿下,别说了。”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指尖微微掐入掌心,“太子殿下对臣女的照拂之情,臣女铭记于心,不敢或忘。只是如今……时移世易,那份心意,臣女承受不起,也无福消受。缘分已尽,强求无益。”

      漓景越被我噎住,盯着我看了许久,那双向来含笑的桃花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最终,他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又开始带了点孩子气:“行吧,行吧。你们俩,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能藏心事,我是真管不了,也看不明白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语气是罕见的郑重:“不过小然然,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我哥那个人,表面看着温和好说话,其实骨子里执拗得很,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他认定的人,也是一样。你今日推开他,他未必会放手。这皇宫……有时候,比你想的,更不自由。”

      送走漓景越,我没有立刻回屋,独自站在庭院那株尚未发芽的海棠树下,初春的晚风带着料峭寒意,穿透单薄的宫装。

      前世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褪去,最后定格在几个破碎而清晰的画面——漓景宸为我拂去鬓角落花时,指尖的温柔温度;他说“等你及笄”时,眼中映着的、小小的、满怀憧憬的我;西江捷报传来时,他第一时间跑到谢府,与我分享喜悦时,那明亮如星辰的笑意……

      可后来呢?

      后来,是他默许甚至推动那场将我打入地狱的“李代桃僵”,是他面对增援西江的求助时冰冷的沉默,是谢静兰颈间刺眼的“扶风”,是毒酒入喉时,眼前最后的、模糊的、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玄色身影……

      心脏传来熟悉的、细密而钝重的痛楚。

      “小姐,起风了,仔细着凉。”久悦拿着一件厚实的锦缎披风轻轻走来,小心翼翼地为我披上。

      我点点头,任由她拢紧披风的领口。转身准备回屋的刹那,眼角余光无意间掠过远处高高的、分隔宫苑的朱红色楼阁。

      楼阁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玄色常服被晚风吹得衣袂微扬,漓景宸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距离太远,暮色渐浓,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那道目光,穿越重重宫阙与渐起的薄暮,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穿透力。

      我们遥遥对视,只有无声的风在彼此之间穿过。

      片刻,或许很久。

      他终于缓缓转身,玄色的身影一点点融入身后深沉的宫殿阴影之中,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一夜,承岚苑的烛火亮至三更。

      我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了无睡意。漓景越的话,宫墙上那道沉默的身影,前世的恨与今生的谋算,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紧紧缠绕。

      断谢谌一腕,不过撕开一道口子。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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