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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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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文衍跟着教授走进办公室,房间里堆着半人高的财经期刊和项目卷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油墨味。
教授从书柜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他:“这是我和D国几家企业合作的跨境投资项目,卡在了风险评估环节。你课上的分析很有意思,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蒋文衍接过文件,指尖划过封面烫金的标题,低头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款,落在他眼里竟生出几分熟悉感,仿佛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类似的文件熬到天明。他没说话,只是快速浏览,偶尔在空白处写下几笔批注。
教授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煮着咖啡,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欣赏。
半小时后,蒋文衍合上文件,抬眼看向教授:“这个模型的漏洞在于,忽略了政策变动对资本回流的影响。而且——”他指着其中一页,“这里的汇率对冲方案太保守,不足以覆盖潜在损失。”
教授眼睛一亮,把刚煮好的咖啡推到他面前:“接着说。”
蒋文衍抿了一口咖啡,苦味漫过舌尖,他却皱了皱眉,好像在怀念什么更合口味的东西。随即他定了定神,将自己的优化方案娓娓道来,从政策风向预判到对冲工具组合,条理清晰,一针见血。
教授听完,忍不住拍手:“不错!比我那些带了好几年的研究生还要敏锐。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做这个项目?”
蒋文衍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钢笔的凉意。他想起这些日子在D国的生活,想起肖梅的叮嘱,想起窗外永不凋谢的蓝花楹。
片刻后,他抬眼,眼底映着窗外的光,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愿意。”
走出办公楼时,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橘色。肖梅的车停在不远处,她降下车窗,朝他扬了扬下巴:“教授找你做什么?看你一脸春风得意。”
蒋文衍坐进车里,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刻着“祁”字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一“他让我跟着做个项目。”
肖梅看着他眼里的光,也笑了,发动车子:“那今晚加餐,庆祝一下。”
车窗外,蓝花楹的花瓣随风飘落,粘在车窗上,像一封封写满了未完待续的信。
日子一晃过了两个月,蒋文衍跟着教授泡在项目组里,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却越发沉稳,眉眼间的冷冽被温和的光晕取代。
肖梅瞅着他日渐舒展的模样,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挑了个周末,拉着他去医院复查。
诊室里的消毒水味淡了些,医生翻着蒋文衍的复查报告,指尖在CT片上点了点:“颅内淤血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恢复情况比预期的好。”
肖梅松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斟酌:“医生,他现在……忘了很多事,以前身上那股子戾气重得很,性子又偏执,现在倒像是变了个人,温和得不像话。”
医生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蒋文衍,他正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钢笔,神情安静。
“这是选择性失忆的常见表现。”医生合上报告,语气平和地解释,“他的大脑在受伤后,自动屏蔽了那些带有强烈负面情绪的记忆,那些戾气和偏执,多半和他之前的经历挂钩。现在这样,未必不是好事。人的大脑是很复杂的有可能他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有可能下一秒就想起来,不好说。”
肖梅怔了怔,转头看向蒋文衍。
他恰好抬眼望过来,撞见她的目光,嘴角弯了弯,露出一抹浅淡的笑。那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干净的笑意,是肖梅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模样。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飘着细雨,蓝花楹的花瓣被打湿,黏在玻璃上。肖梅看着后视镜里的蒋文衍,忽然开口:“以后……要是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蒋文衍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刻着“祁”字的钢笔,对着窗外的雨丝晃了晃,笔身上的小字在朦胧的光影里,泛着温柔的光。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雨越下越细,像是在为他洗去过往的尘埃,铺就一条通往新生的路。
雨停的时候,车子正好驶进半山腰的院子。
肖梅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侧头看向坐在副驾的蒋文衍。他正望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蓝花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钢笔,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沉默在车厢里漫开,肖梅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问:“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蒋文衍的指尖顿了顿,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花枝上。晚风卷着花香钻进来,带着雨后的清润。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对,一点都想不起来。”
肖梅看着他的侧脸,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的酸涩。
蒋文衍忽然转过来,将钢笔揣回口袋,嘴角勾了勾:“晚上吃什么?我饿了。”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肖梅愣了愣,随即笑了:“红烧鱼,你以前爱吃的。”
蒋文衍挑眉:“是吗?那我可得多吃点。”
两人推门下车,院子里的石板路还带着湿意,蓝花楹的花瓣落了一地。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洒在两人身上,将那些未说出口的心事,轻轻掩在了夜色里。
饭桌上的红烧鱼炖得入味,汤汁裹着鱼肉,泛着诱人的红亮色泽。
蒋文衍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嚼着,眉眼间是少见的松弛。肖梅看着他,心里那点酸涩渐渐被暖意取代,主动给他盛了碗鱼汤:“尝尝,鲜得很。”
蒋文衍喝了一口,点头应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月光下,院子外的小路上好像晃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极了记忆里某个提着竹签的轮廓。
他顿了顿,筷子停在碗边,脱口而出的话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随意:“有糖葫芦吃吗?”
肖梅盛汤的手猛地一顿,汤勺撞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
她怔怔地看着蒋文衍,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糖葫芦。
那是她刚给蒋文衍当家庭教师的时候,为了让蒋文衍跟她说话,她去公园边上买了一束糖葫芦树给苟睿,想让苟睿这个小胖子跟蒋文衍交流,说不定会效果,事实上,效果有了,苟睿给蒋文衍塞了一颗糖葫芦,蒋文衍后面亲近她也是问了吃糖葫芦,可惜,还是没有说上话。
这些细碎的、带着暖意的过往,他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蒋文衍察觉到她的失态,有些茫然地挑眉:“怎么了?”
肖梅迅速回过神,掩饰般地低头搅了搅汤,声音有些发涩:“没什么……明天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华人卖,不行,就国内寄过来。”
蒋文衍哦了一声,没再追问,重新拿起筷子吃鱼,只是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窗外的月光,又亮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