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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视线 景在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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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在云盯着宗琼华看了好一会,视线先扫过她腿上缠着绷带的伤处,又落回她高挺的鼻梁上。
旁边的侍女上前,给桌案上的空杯斟满热茶,轻手轻脚退到了一旁。景在云收回视线,看向自己杯里浮着茶叶的茶水,伸手把刚斟好的那杯拿过来,指尖搭着微凉的杯壁,浅浅抿了一口,再抬眼看向宗琼华,开口问:
“你在看什么?”
宗琼华一时没反应过来,没听清她刚才说的话,只茫然地啊了一声。
景在云本也没指望她真的回答,只是觉得,和她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倒也算个不错的消遣。
她一只手肘撑在桌沿,指尖抵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茶杯,视线落在杯口浮动的热气上,没再看宗琼华。
“你有结婚的打算吗?”
宗琼华浑身一震,像是听到了完全超出预料的话,舌头打了结,磕磕巴巴地开口:“结结……婚?”
宗琼华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没想过,会有人把结婚这两个字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以前确实有过想结婚的对象,是个女孩。陈年的旧事翻涌上来,她想起那个女孩笑起来的样子,想起自己给她挽发,把玉簪插/进她的发间,想起两人在河边嬉闹的画面。
可等她再想看清那个女孩的脸时,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黑。宗琼华想不出,该用什么样的称呼,向旁人定义自己和那个女孩的关系,也想不出,该怎么形容那段过往。
修仙问道之人,同/性结为伴侣的也有,只是终究是少数。多数人修行之余,还是想着繁衍后代,庇护家族,在这乱世里站稳根基,扩大自己的势力。
宗琼华张了张嘴,又闭了回去。
怕景在云从她的反应里看出什么,又怕对方只是随口一问,自己反倒把所有事都抖了出来。
宗琼华抬眼看向景在云,对方额前的发丝垂下来,挡住了眼尾的神色,只有眼底一点亮,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没法对着这个人说谎。可转念又想,说实情也好,半遮半掩也罢,好像都没什么所谓。
景在云其实并不指望她说出什么大道理,她只是想知道,旁人对结婚这件事,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想法,仅此而已。
宗琼华定了定神,开口道:
“结婚嘛,这个……我以前是有过想法,只是后来出了些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景在云点了点头,只淡淡说了一句:
“可惜。”
宗琼华心口悬着一口气,又生出几分落空的遗憾。对方没有继续追问,分寸拿捏得刚好,不多探一句私隐,也没有半分疏离。
可就是这份刚好,反倒让她浑身不自在,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景在云抬眼,视线重新落回她的脸上,又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宗琼华瞬间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问题。
“你想过生孩子吗?”
宗琼华眨了眨眼,盯着景在云。她看着景在云的模样,约莫十八到二十岁的年纪,心里转了念头。
修仙之人活个两三百岁不成问题,生育一事多是随缘,修为越高,越难有孕,多数人都不会在这个年纪就考虑这些。
宗琼华张了张嘴,说道:
“如果你想打听生孩子的事,应该去找已婚有孩子的妇人,而不是问我一个没对象的单身妇。”
景在云说:
“你有孩子我还不问呢,你没孩子我才问。”
宗琼华更摸不着头脑了,脱口道:
“我还是个孩子,我生个蛋的孩子。”
景在云说:
“好吧。”
宗琼华追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景在云说:
“不干什么,就突然想知道一下。”
话音落,景在云抬手伸/进随身的乾坤袋里,再拿出来时,指尖捏着几张黄/色符纸。
符纸边缘发皱,沾着洗不掉的脏污,上面的血迹早已干透,凝成深褐色,嵌进纸的纹路里。她指尖一松,符纸落在宗琼华面前的桌案上。
宗琼华先是一愣,垂眼看清符纸上的符文,浑身瞬间发麻,后背冒了一层盗汗,胃里翻涌起强烈的恶心感。
脑子里所有的盘算瞬间清空,只剩震惊,还有压不住的害怕。
她抬眼再看景在云,房间里没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景在云半边脸落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先前两人就着这点暗光闲谈,只觉得夜长,倒有几分少女促膝相处的松弛,此刻这点黑暗却只让她浑身发紧。
宗琼华想起昏迷前见到的地虫,浑身打了个寒颤,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景在云。
宗琼华又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酸水,她硬生生咽了回去,把涌到嘴边的呕吐感压了下去。
景在云开口,语气没有起伏:
“我觉得这个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就擅自做主帮你保留下来了,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宗琼华张了张嘴,本来有话要说,却猛然晃了一下头,额前的发丝拍在脸上。她眨了眨眼,最终只点了点头。
随即她的手按在桌沿,撑着受伤的腿站起来,脚步慌乱地要往外走。
这房间里的气息太压抑了。
景在云根本不像人。
这个念头扎进她的脑子里,牢牢定住,挥之不去。
宗琼华无法形容的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他心里霍乱开来的思绪一样,能联想到什么呢?
她盯眼前的这些事物,走在路上,看着这地,顺阳过去的一条走廊旁边种着一些绿草,又慌忙的跑了过去,然后踉跄了一下,有些站不稳,然后一只手撑在柱子上。
手直接把草拔了出去,连带着泥土上的灰沁了一些,飞溅在她的身上。
宗琼华一下就全呕吐了出来,嗓子冒烟的疼,手指直接嵌入地里,指甲缝都还带着泥土的腥臭。
是了,景在云便是最腥臭的泥土。
宗琼华具体的想象出她了,浑身起着鸡皮疙瘩,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旁边的侍女跟了过来,然后连忙问他身体是否不舒服,还需要再看大夫?
宗琼华摇了摇头,把头仰着,轻轻动了动脖子,咔哒响两声,眨着眼睛。
宗琼华说:
“刚才的事情不要传出去,你就当做……没有看到。”
侍女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案头的烛火燃了半截,蜡油顺着烛身淌下,凝在铜烛台的凹槽里。
花浦泽站在原地,案上地虫案的舆图还摊开着,朱砂标注的事发地密密麻麻。手头的事还没处理完,她必须打起精神。
她原本想转身回寝殿,再看师傅一眼。脚步迈出去两步,她闭了闭眼,指尖收紧,随即转了方向,往宗门内院走去。她要先去找执事与护/法,商议应对之策。
值守内院的弟子躬身回话,执事今日外出未归,护/法半个时辰前被三长老召走,至今未回。
十二掌门之下,能主事的执事、护/法、首席弟子三类人里,如今宗门内只剩她一个。
周边两宗两派一宫都已派出人手赶赴事发地界,各宗派的首席弟子也都拟定了应对对策,唯有他们宗门迟迟没有动作。
花浦泽心里清楚,在长老们眼里,只死了二十余人,不过是边缘地界的小骚乱,算不上大事。
这类案子向来交给他们这些晚辈处理,只当练手。
没有长老的手令,她调不动宗门的人手,更没法联动缉法司。
花浦泽别无他法,只能转身往长老院走。宗门内的几位长老,如今只有大长老还在宗门内。
夜已经深了,宗门内的弟子大多已经歇下,沿路廊下只挂着零星风灯,光线昏沉。
周遭静得只剩风穿过林叶的声响,气氛压抑。她沿路往前走,遇上两名夜巡的弟子,两人手里提着白纸灯笼,正沿着院墙巡查,见了她,立刻停住脚步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唤了一声:
“花少主。”
花浦泽点了点头,脚步没停,继续往长老院赶。宗门内有禁令,遇急事亦不可御剑飞行。宗门内的天地灵气既能滋养修士,也对修为有约束,唯有长老那般内力高深的人,施展御剑或是传送法术时,才不会扰乱灵气的自然循环。
像她这般灵力尚未修到化境的,若是在宗门内肆意御剑,必会打乱灵气的流转舒展。
故而宗门内往来,多以步行或是轻身跳跃为主,极少有人御剑。
花浦泽脚步放得极快,一路穿过演武场、藏经阁,终于赶到大长老的静室外。静室的门虚掩着,她抬手推开门,一股沉冷的檀香扑面而来。
大长老端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正在打坐,听见门响,眼皮都没抬,开口问她:
“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花浦泽躬身行礼,开口禀报了近日多地爆发的地虫案、伤亡人数、周边宗派的应对举措,最后说道:
“如今唯有我们宗门尚未派出人手,此事背后恐有人蓄意为之,望长老能予以重视,下令以缉法司为首,牵头彻查此案。”
她说完,抬眼看向大长老。对方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和以往每一次她来禀报时一模一样。
花浦泽心里清楚,这些长老,她一个都指望不上。记忆里还留着前任宗主的身影,那位宗主待人宽厚,事事料理周全,哪怕不是宗门镇守的地界出了事,也从不会这般漠不关心,不会把人命当儿戏。
可现在这些人,就因为出事的不是自己镇守的地界,就能这般置之不理。就算是宗门直属镇守的地界,这次也死了两个人,他们依旧毫不在意。
每一次都是这样,双目一闭,指尖掐起诀,就说等事态闹大了一次性处理,劳动不到缉法司的人。
花浦泽没有调令,动不了缉法司的人。她心里清楚,若是缉法司出手,很快就能抓到幕后黑手,避免更多的伤亡。
虽然每一次来找长老都只会碰壁,可她每一次都想试试,万一这个老不死的,这次能开窍呢?
静室里沉默了许久,大长老终于缓缓睁开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这点小事,你自行处理即可。若是虫祸继续蔓延,再往上报。目前只死了二十余人,算不上什么大案,无需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