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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落叶分道 ...

  •   第七章落叶分道

      入秋后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过,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在了教室的玻璃窗上,打湿了窗沿爬得正旺的爬山虎,也打湿了窗外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叶片被雨水浸得发亮,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有几片枯黄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黏在湿漉漉的窗台上。程灼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斜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手里攥着的那颗橘子糖,早就被手心的汗濡湿了糖纸,黏糊糊地沾在指尖。

      自从那天岔路口分别后,苏烬就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依旧每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生长的白杨。依旧每天放学铃一响,就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塑料袋,沉默地走出教室,一头扎进烂尾巷的深处。依旧寡言少语,清冷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任凭谁都撩不起一丝波澜。只是,他再也没有看过程灼一眼,哪怕两人的课桌只隔着几步的距离,哪怕程灼无数次在余光里描摹他的侧脸,他的目光也从未有过一丝停留,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步路,而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程灼试过无数次主动跟他说话。早上上学时,他提前半个多小时就守在巷口,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他鼻尖发红,可他只要一想到能看到苏烬,心里就暖烘烘的。看到苏烬的身影从远处走来时,他兴冲冲地跑过去,刚喊出一声“苏烬”,苏烬就像是没听见一样,脚步顿都没顿,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加快了步子,径直走进了学校的大门,留给程灼的,只有一个冷漠的背影。课间的时候,他拿着一道琢磨了半节课都没头绪的数学题,小心翼翼地走到苏烬的座位旁,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苏烬,这道题你能教教我吗?”苏烬却只是低着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速地演算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烬墙白棠

      第七章落叶分道

      入秋后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过,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在了教室的玻璃窗上,打湿了窗沿爬得正旺的爬山虎,也打湿了窗外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叶片被雨水浸得发亮,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有几片枯黄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黏在湿漉漉的窗台上。程灼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斜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手里攥着的那颗橘子糖,早就被手心的汗濡湿了糖纸,黏糊糊地沾在指尖。

      自从那天岔路口分别后,苏烬就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依旧每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生长的白杨。依旧每天放学铃一响,就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塑料袋,沉默地走出教室,一头扎进烂尾巷的深处。依旧寡言少语,清冷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任凭谁都撩不起一丝波澜。只是,他再也没有看过程灼一眼,哪怕两人的课桌只隔着几步的距离,哪怕程灼无数次在余光里描摹他的侧脸,他的目光也从未有过一丝停留,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步路,而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程灼试过无数次主动跟他说话。早上上学时,他提前半个多小时就守在巷口,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他鼻尖发红,可他只要一想到能看到苏烬,心里就暖烘烘的。看到苏烬的身影从远处走来时,他兴冲冲地跑过去,刚喊出一声“苏烬”,苏烬就像是没听见一样,脚步顿都没顿,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加快了步子,径直走进了学校的大门,留给程灼的,只有一个冷漠的背影。课间的时候,他拿着一道琢磨了半节课都没头绪的数学题,小心翼翼地走到苏烬的座位旁,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苏烬,这道题你能教教我吗?”苏烬却只是低着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速地演算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割得程灼心里生疼。

      他甚至试过把橘子糖偷偷塞进苏烬的桌肚里,是他特意挑的,包装纸是苏烬喜欢的那种橙黄色。他以为苏烬至少会看一眼,可第二天,那颗糖就被原封不动地放在了他自己的桌角,糖纸皱巴巴的,显然是被人捏了很久,却终究没有拆开。

      程灼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闷得发慌。他知道苏烬是故意的,故意疏远他,故意不理他。他也知道,苏烬是为了他好,怕连累他,怕他被爸妈责骂,怕他被同学孤立,怕他因为自己,连安稳的日子都过不上。

      可他宁愿被连累,宁愿被孤立,宁愿被所有人指指点点,也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雨点越下越大,砸在窗户上的声响越来越急,像是在敲打着程灼那颗焦躁不安的心。教室里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三三两两的,撑着伞,说说笑笑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最后,只剩下他和苏烬两个人。苏烬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他把课本一本本塞进书包,动作整齐划一,拉链被拉上时,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站起身,依旧没有看程灼一眼,径直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程灼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书包,追了上去,连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的刺耳声响都顾不上。

      “苏烬!”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着,撞在墙壁上,又折回来,钻进自己的耳朵里,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苏烬的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程灼,站在教室门口,雨水顺着门框的缝隙淌下来,在他的脚边积起一小滩水洼。他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露出单薄的脊背,像是随时都会被这深秋的寒风刮走。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程灼跑到他的身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因为奔跑而剧烈起伏着。他看着苏烬的背影,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发梢,看着他肩膀上落着的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心里一阵发酸,鼻尖也跟着泛酸。

      “你为什么不理我?”程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浓浓的委屈,像是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却发现门被锁上了,“就因为我爸妈说了那些话吗?就因为你怕连累我吗?”

      苏烬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又像是结了冰的湖面:“你回去吧,雨太大了。”

      “我不回去!”程灼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胳膊,却被苏烬猛地躲开了。他的指尖,只碰到了一片冰凉的空气。

      苏烬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显然是这些天没有睡好。他的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下巴上还沾着几滴雨水,顺着脖颈,滑进了校服的衣领里。他的目光落在程灼的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丝决绝,像是一把揉碎了的月光,明明灭灭的,让人看不真切。

      “程灼,”苏烬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在程灼的心上,一字一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我们不是一路人。”

      “什么叫不是一路人?”程灼急了,眼睛瞬间就红了一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不分什么一路人不一路人!”

      “朋友?”苏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这样的人,不配做你的朋友。程灼,你看看我,我家穷得叮当响,我妈躺在医院里,每天都要花大把的钱透析,我每天放学都要去捡废品,才能勉强凑够一点医药费。我是个累赘,谁跟我走得近,谁就会倒霉。你爸妈说得对,你应该离我远点,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应该和那些成绩好、家境好的同学一起玩,而不是跟我一起,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嘲笑,被人当成瘟神一样躲着。”

      “我不在乎!”程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哭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之间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你家穷不穷,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捡废品的!我只在乎你!苏烬,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

      “我知道。”苏烬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痛苦,那痛苦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眼底,“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不能再连累你。程灼,你是个好男孩,你阳光,你开朗,你有疼你的爸妈,有温暖的家,你应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而不是被我拖进这摊泥沼里,和我一起,被这流言蜚语淹没。”

      他顿了顿,看着程灼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滚落的泪珠,心里像是被千万根针扎着一样疼。他多想告诉程灼,他有多舍不得,多想告诉他,这些天不理他,他心里有多难受,多想告诉他,那些一起捡废品的日子,那些一起坐在墙根下看月亮的夜晚,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可是他不能,他不能这么自私,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就毁了程灼的人生。

      “你还记得吗?”苏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眼底的寒意渐渐散去,多了一丝柔和的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给了我一颗橘子糖。那是我长这么大,吃过的最甜的糖。”

      程灼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怎么会不记得?他记得那天的夕阳,金灿灿的,洒在烂尾巷的断墙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颜色。他记得苏烬清冷的侧脸,记得他接过糖时,指尖的微凉,记得他说“我叫苏烬”时,那低沉的嗓音。

      “我还记得,”苏烬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怀念,一丝苦涩,“我们一起捡废品,你力气大,总是抢着搬那些沉重的纸板和金属罐,汗流浃背的,却还笑得一脸灿烂。我们一起去图书馆刷题,你总是问我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我讲题的时候,你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我们一起坐在烂尾巷的墙根下看月亮,月光很亮,洒在我们身上,你给我剥橘子糖,甜丝丝的味道,漫了一整个夜晚。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那你为什么要推开我?”程灼的声音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那些日子,我也很开心。我真的很开心。”

      “因为开心的日子,总是短暂的。”苏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悲凉,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雨点还在噼里啪啦地砸着,梧桐叶一片片地落下来,像是在告别这个秋天,“程灼,人生就像这落叶,有的注定要飘向远方,有的注定要埋进泥土。我们,就是两片不同方向的落叶。”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水流,模糊了窗外的世界。梧桐叶被雨水打落得更多了,一片片地飘下来,有的落在窗台上,有的飘进了教室里,有的被风吹向了远方,再也找不到踪迹。

      苏烬看着窗外的落叶,眼神里充满了落寞。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下了心底翻涌的酸涩和不舍,看着程灼,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决绝得像是在宣判:“程灼,以后,别再等我了。也别再给我送糖了。我们,到此为止吧。”

      说完,他转过身,拎起书包,没有丝毫犹豫地,快步走进了雨幕里。

      程灼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雨中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巷子的尽头。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手冰凉的雨水。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衣服,打湿了他的脸,冰冷刺骨。

      他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只觉得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疼得厉害。那种疼,比被人打了一拳还要疼,比被人骂了还要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生生剥离了出去,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这空旷的雨巷里,无助地悲鸣着。

      书包里的橘子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落在了地上,被雨水浸泡着,糖纸渐渐化开,露出了橙黄色的糖块。那糖块在雨水里慢慢融化,散发出淡淡的甜味,可那甜味,却再也尝不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看不到一丝阳光。程灼抬起头,看着眼前湿漉漉的世界,看着地上被雨水打湿的落叶,心里一片茫然。他像是失去了方向的船,在茫茫的大海上,孤零零地漂泊着,不知道该驶向何方。

      他慢慢地站起身,捡起地上那颗已经融化了一半的橘子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里。然后,他拎着书包,一步一步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沉,像是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钻心。路过烂尾巷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巷子深处,空荡荡的,没有苏烬的身影,只有满地的落叶和建筑垃圾,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荒凉。断墙上的爬山虎,被雨水打湿了,绿得发亮,墙根下的石头上,还留着他们曾经坐过的痕迹,只是,再也不会有两个少年,并肩坐在那里,一起看月亮,一起吃橘子糖了。

      程灼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转过头,不再看那条巷子,加快了脚步,消失在暮色里。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给落叶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只是,那光,终究暖不透两个少年,分道扬镳的凉。

      回到家的时候,程灼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上还滴着水。爸妈看到他这副模样,连忙拿了干毛巾给他擦头发,又给他煮了一碗姜汤。妈妈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程灼喝着姜汤,辣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可他的心,却依旧是凉的。他掏出那颗融化了一半的橘子糖,放在手心,看着它一点点地化开,最后,只剩下一滩黏糊糊的糖浆。

      他忽然想起苏烬说过的话,他说,那些日子,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程灼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他趴在桌子上,哭得像个孩子。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升了起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大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而烂尾巷的尽头,苏烬靠着墙壁,慢慢地滑了下去。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被晚风吹散,没有人听见。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颗橘子糖,糖纸已经被攥得变了形,和程灼口袋里的那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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