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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幕坍塌(下) 夏望躺在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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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望躺在病床上给乔宥杰发消息。
乔宥杰昨天没怎么吃,应该没事,但他不放心,还是问了两句。
至于自己住院的事情,夏望想了想,还是算了。
乔宥杰刚从疗养院出来。
医院空气不好,到处都是细菌,还是别让他来了。
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
柚子:今天天气很好,下午要不要去虹桥绿地转转?
夏望怔了怔,手指微微一抖,他立刻就编了个理由。
望仔:哎呀,忘记给你说了,我们店长的小孩满月。我和几个同事要去吃酒,明天晚上回来。
对话框沉默了几秒。
柚子:哦,好的,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夏望关上手机。
手臂上的留置针拉扯着皮肤,有些钝痛。
他松了一口气,乔宥杰不知道,那就够了。
乔宥杰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他听夏望提起过店长,说店长人很好,从来没有为难过他。
孩子满月,应该……需要一点什么礼物吧。
他立刻上网搜索,育儿专家都推荐买玩具,于是他去了南丰城。
买好玩具,他又到H&M的店里看了看。
他没看到上次买的衣服,店员说那两款衣服已经下架了。
乔宥杰轻轻晃着装玩具的袋子。
夏望看到这些,会不会笑?他想。
乔宥杰担心夏望在补觉,于是就把东西放到全家。
然而,话还没说完,值班的同事就露出困惑的表情。
“啊?夏望不是在医院吗?再说了,我们店长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乔宥杰愣住了,他的耳朵里仿佛出现一道轻微的轰鸣。
那个声音不响,却把整个世界都吞噬了。
“……医院?”他像是从远处听见自己的声音。
“对啊,昨天半夜打的120。”
同事还在继续说:“你不知道吗?我看你们平时关系很好啊。”
乔宥杰站得不稳,脚下一晃,像踩在了松动的台阶上。
他甚至以为是地震了,又或者,是自己失去了平衡。
“那……能不能请你帮个忙,把他的包送到医院去?”
乔宥杰机械地点点头,他跟着对方去了出租屋。
乔宥杰知道夏望住在东福小区,但这是他第一次去夏望的住处。
当他走进屋子时,立刻感到了窒息。
现在已经快中午了,但屋子里很暗,扑面而来的,是一阵阵臭味。
灯开了,他慢慢打量着。
屋里住了8个人。
地上很黑很脏,还有些油腻腻的东西。
鞋子、插电板、电线、烟头,扔得乱七八糟。
一个烧水壶上还放着一只袜子。
乔宥杰一眼就认出了夏望的床。
虽然被子没叠,但床上很干净。
夏望是怎么让自己这么干净、阳光的?
乔宥杰拿着夏望的包走了出来。
一阵寒风吹来,他感觉有些恶心、想吐。
乔宥杰坐在姚虹路公交车站。
他和夏望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下的车。
一股巨大的负罪感和内疚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不知道,他的夏望一直住在条件这么差的地方。
这两年,他沉浸在自我痛苦里,还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夏望带来的光和热。
他从没想过,这束光是怎么从那些逼仄的缝隙里挣扎出来的。
他心安理得地占有着太阳,却从没问过,太阳住在哪里!
乔宥杰在公交车站来来回回地走,他使劲拍着自己的脸。
现在需要的是清醒。
半小时后,他到了六院。
夏望住在四人病房最里侧的床位,人还在睡着。
乔宥杰轻轻放下包,坐到床边。
夏望脸色苍白,两只手背上都是青紫的针眼和瘀痕。
乔宥杰心口一抽。
他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夏望的手: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他立刻起身下楼,在小卖部买了个暖手袋,回来小心翼翼用掌心拢着,一点一点将那双冰凉的手焐回暖意。
过了一会儿,夏望醒了。
看见乔宥杰的瞬间,他怔了怔:“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让同事给你拿包吗?他有点事,我替他过来了。”
乔宥杰把包递给夏望:“我没打开的。”
夏望假笑两声:“没事的,随便看,里面又没什么东西。”
夏望知道自己说谎被拆穿,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他让乔宥杰到楼下去吃饭,没想到,乔宥杰却说已经把饭买回来了。
“柚子,我没事,就是吃坏了肚子,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乔宥杰没有说话,只是把一碗粥递给他。
“柚子,你吃什么呀?”
“和你一样。”
“我不喜欢吃皮蛋,给你吃好不好?”
不等乔宥杰反应,夏望已经快速把皮蛋夹到他碗里,又顺手捞走几片香菇。
“我喜欢吃这个,这个吃了对身体好。”
乔宥杰仍然没有说话,夏望低头没敢看他。
粥一点都不好吃,太咸了。
夏望正搜肠刮肚想找点话题,忽然灵机一动。
“对了柚子!要不……你等会去逛高岛屋吧。”
“我已经把生日礼物看好了,看看咱们俩能不能心有灵犀。”
赶客意图十分明显,乔宥杰自然是接收到了。
乔宥杰看着他,没有拆穿,但是也不想妥协。
乔宥杰走出病房后去找了医生,他把夏望的检查单全都拍了下来。
严重贫血、严重营养不良、严重低血糖。
乔宥杰抓紧手机,却越抓越发冷。
单子上的箭头一连串向下,让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摇摇欲坠。
他没去高岛屋,而是拐进了无印良品,买了很多日用品:漱口杯、拖鞋、浴巾、毛巾、睡衣。
明天夏望出院之后,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让他在自己这里先住着,乔宥杰心想。
只是,夏望只在秦园住了一天。
“我晚上要去上班。现在年底了,店里很忙,我过几天再过来。”
夏望边说边换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夏望,”乔宥杰按住门把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了?”
“哪有,你看我都好了。”夏望笑着拍拍手臂,“这几天在医院躺得浑身疼,上班就当运动了。”
门关上了。
乔宥杰站在门口,久久没动。
晚上,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突然,他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恍然大悟:一定是自己这个床垫太硬了,夏望才睡不习惯。
他连忙上网搜索,又在B站看了很多测试视频,最后换了一款性价比超高的床垫。
他拿着夏望的化验单去找了营养师。
对方让他填了一些问卷,晚上发给他一个21天饮食计划。
家里很久没开锅了,乔宥杰把厨房里里外外洗了三遍。
他到超市买了一大堆食材,他要把食谱里的菜全都做一遍。
他一边做一边想,要是能早点做这些就好了。
一个礼拜后,床垫装好了,菜也做得没问题了。
虽然和酒店不能比,但他想,夏望应该会喜欢吃的。
早上7点半,乔宥杰出了门。
走到全家8分钟,夏望差不多也交完班了。
两人可以去弄堂咪道先吃点东西,然后让夏望休息。
休息好了,他想和夏望好好聊一聊。
这几天夏望发过几条消息,但看在他眼里,都是例行公事的谎话。
无非是自己没事,叫他不要担心,忙完这一阵就过去找他之类的。
乔宥杰走到黄金城道路口。
他看到夏望蹲在花坛边。
他慢慢走过去。
夏望的左手戴着留置针,右手手背一片淤青。
夏望正在抽烟,他的身旁扔着三个烟头。
乔宥杰又感觉地震了:夏望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夏望在心里祈祷着2019年赶快过去吧,最后这一个月也太不顺了。
他才从医院出来两天,然后……又进去了。
这天交完班,他感觉头很晕,想在花坛边坐一坐。
不料,还没坐下去就两眼一黑,晕倒了。
等他醒来时发现六院的护士又在抽血。
其实他没什么事,就是有点贫血、有点营养不良、有点低血糖。
夏望打开记账本,上个月去意大利加这个月住两次院,花了1万多块。
住院太贵了,不能再进医院了!
他去超市看了,临期的鲜奶很便宜,1.8元一袋。
吃饭不怎么花钱,以后一定要好好吃饭!
这段时间请了很多假,估计年终奖没了。
房东又要涨房租。
对铺室友说明年打算搬到莘庄去,古北本来就不是像他这样的人该住的地方。
夏望打算乖乖交钱:找房子、搬家太累了。
虽然房租每年都涨,但这周围确实找不到比这里更便宜的房子。
古北是给有钱人住的地方。
但如果他不住古北,又怎么能遇到乔宥杰呢?
夏望不会搬,他寻思着明年是不是得再去找个兼职?
明年少看点展吧,等会就把那些票务App卸了。
只要再赚一点点钱,他就能撑过去。
就是春节有点难熬。
去年在写剧本,还有盼盼陪着。
今年呢?
乔宥杰要回美国,曹源一直在外面旅游,到时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申请春节加班。
三倍工资很诱人,但又觉得春节加班,显得有点惨兮兮的。
这几天乔宥杰没怎么搭理他。
他知道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撒谎都是不对的。
乔宥杰的家里多了很多无印良品的东西。
原来上次的牙膏是给他买的。
他就是刷手机时看到有人说,无印良品的茉莉清茶香牙膏不错,乔宥杰就买了。
乔宥杰太好了,自己随口说的话,他都记得。
乔宥杰的床睡着太舒服了。
被子暖暖的,还有阳光的味道。
只是一直睡这么舒服的床,以后再睡出租屋的床,估计就睡不着了。
还是算了吧。
乔宥杰坐在书桌前。
他拿出日记本,已经有很久没写日记了。
2019.12.26。
今天看到夏望蹲在花坛边抽烟,已经抽了好几根了。
他的手上还戴着留置针,看来又进了医院。
上次住院没和我说,这次仍然没说。
为什么?
可能是觉得和我说了没用,我也帮不了什么忙吧。
他打完吊针,我可以帮忙叫医生。
不用,他可以自己按铃。
我可以……帮他到楼下买饭。
不用,他可以自己点餐。
我可以……陪他说话。
他是病人,需要休息。
我在他身边陪着,他心情说不定会好一些,这样就能早点出院。
如果你陪着他,他的病就会好,那要医生干什么?
对,他不需要我。
我对他没用。
认识夏望2年了,他什么都没对我说过。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长大的。
不知道他的家人在哪里。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编剧。
我把我小时候的事情都给他说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为什么不愿意对我敞开心扉?
因为我根本就不值得信任。
我有什么值得他信任的?
今天问陈医生,我的病为什么还不好?是不是不会好了?
陈医生的话我倒着都能背了。
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既然这样,就算了吧。
夏望去了高岛屋4楼。
他厚着脸皮去问店员,对方说这段时间没人来买他想要的那款钱包。
看来乔宥杰是真的生气了,他没来过高岛屋。
去年做的功课他都没忘,他记得哄人技巧的第一条就是认错,然后买礼物。
夏望买了两副手套。
等会要去秦园,乔宥杰说有事情和他说。
应该是说春节要回美国过年的事情,夏望心想。
去秦园的路上,夏望的心始终悬着。
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两副手套,设想着乔宥杰可能有的反应。
是继续冷淡,还是终于肯理他了?
他甚至提前练习了好几个笑容,想着无论如何,先笑总不会错。
他用指纹开了门,直接上了二楼。
乔宥杰坐在客厅,人瘦了一些,黑眼圈有点严重,夏望心一紧。
他快步走过去抱住乔宥杰。
“柚子,我给你买礼物了。”
说完,夏望拿出手套给乔宥杰戴上。
“你看,我买的情侣套装。我的是黑色的,你的是白色的。柚子,你喜欢吗?”
乔宥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柚子,我今天不上班,”夏望蹭着他肩膀,“等会怎么安排啊?”
乔宥杰推开了他。
“夏望,我有话对你说。”
听到乔宥杰叫他的全名,夏望感觉太阳穴突然跳了几下。
乔宥杰看着他,认真说:“夏望,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既然这么痛苦……”他顿了顿,“那就算了吧,也不要浪费时间了。”
夏望愣了几秒,耳朵像被塞住一样,什么都听不清。
“柚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乔宥杰把他的手套摘下来,两个手背上还有淤青。
夏望急着解释:“这个是因为……”
乔宥杰立刻打断:“没事,不用说了,都过去了。算了吧。”
夏望感觉呼吸像被人揪住,他在拼命组织语言。
“你说的……算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算了。”
“那我们约好的要一起做的事情呢?一件都没做,就算了吗?”
“嗯……算了。”
夏望摸出手机,指尖发颤地点开备忘录,递到乔宥杰面前。
“好,那你自己删。”
乔宥杰没动。
夏望盯着屏幕,把第一行“和柚子一起吃御花园壹号”删掉了。
他把光标移动到第二行,上面写着“和柚子一起买君乐宝”。
“这个也算了吗?”
乔宥杰点头,胸口闷得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站起来走向厨房,但脚步刚迈出去,夏望又追上来。
“都删完了。”夏望的声音很轻,“你的指纹,还要吗?”
乔宥杰摇摇头。
手指触碰按键的那一刻,夏望的手抖得快拿不住手机。
“我都忘了,手机是你送给我的。”
他把手机递给乔宥杰,乔宥杰没有接。
“拿着啊,这是你买的。”
夏望不知道是因为放得太轻,还是手太抖,手机掉地上了。
他从来不知道手机摔地上的声音能有那么大,把他心脏都震碎了。
两人都没动。
夏望看见乔宥杰的眼泪正大颗大颗往下砸。
乔宥杰浑身都在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在演一出默剧。
夏望用力抱住他,一遍遍抚摸他的背。
乔宥杰的手始终垂在身侧,没有回抱。
夏望拉着他坐回沙发,低头去吻他脸上的泪。
越吻越多,吻到最后,自己的眼泪也滚了下来,混进那片湿漉漉的咸涩里。
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不知道。
醒来时,客厅只有自己。
他在客厅找了一圈,没找到手机。
看来……是被收回去了。
桌上有张纸条,上面写着“厨房里有粥,我先出去了。”
夏望吃完香菇肉片粥,然后走上3楼。
他缓缓打开乔宥杰的衣帽间。
衣服按一年四季的顺序挂着,不多,但每一件都看着很有格调。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件羊毛衫。
他又去到浴室。
他把木糖醇倒掉,装了点沐浴露进去。
他终于知道乔宥杰用什么牌子的沐浴露了。
夏望站在卧室看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离开秦园后他去了工商银行——他在那里租了个保险箱。
保险箱里有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土。
他买了好多漂亮的小瓶子,计划着以后和乔宥杰每去一个地方旅游,都要挖点当地的土回来。
里面还有几张从黄金城道捡的银杏叶,每一张的上面他都做了标记。
《如梦之梦》莲花池的门票,《西区故事》1排1座的门票,乌镇戏剧节的门票他都留着。
看《西区故事》的时候,乔宥杰还手写过一张“抱歉”。
乔宥杰的字刚劲有力,他很喜欢。
箱子里最多的是电影票。
在乔宥杰家里每看完一部电影,夏望都会让他设计一张电影票。
现在已经有……
数不清了,好多。
夏望拿起那张《熊出没》播客观影会的门票,上面有一颗大大的红心。
第一幕建置本来就花了很长时间,没想到,第二幕直接坍塌。
他已经没有人生剧本可写了。
离开银行,夏望去了旁边的一家酒店。
进入房间,他先把乔宥杰的羊毛衫叠好放在枕头边,然后拿着沐浴露进了浴室。
他打开花洒淋了一会儿。
他倒了一点点沐浴露在手上,抹向全身。
现在他浑身上下都是乔宥杰的味道了。
他一点一点抚摸着自己的身体。
他握住了自己的欲望。
夏望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做梦了。
他梦见自己和乔宥杰站在一个巨大的玻璃鱼缸面前,鱼缸上写着“海誓山盟”四个字。
乔宥杰给他戴上戒指,然后吻了他。
突然,鱼缸碎了。
水母从破碎的水面里飘出来。
海豚跃出,在空中划出弧线。
它们环绕在两人周围。
没有人参加他们的婚礼,但他觉得很幸福。
夏望笑着醒来。
脸上都是眼泪,乔宥杰的羊毛衫也被打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