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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斯问 ...

  •   下节课是方酒最讨厌的语文课,语文老师拿着一大沓试卷走了进来,上来就公布成绩,“方杨,63分。”
      名字刚落,斜前方的方杨“腾”地站起来,脸上堆着藏不住的兴奋,回去的路上,兴奋地冲杜琪比耶,不出意外又得了一记白眼。
      “李光,79。”
      “杜琪,92。”
      “……”
      轮到方酒时,那围着丝巾的花袄老师本来笑着的脸,顿时拉了下来,她举着他的试卷说道:
      “方酒,45分。”
      45分,方酒默念了一遍,比自己预期的高,他上去领试卷,却被语文老师当场留在那里:
      “这次就你考得最低!站在这里,听听其他同学的!”
      老师恶狠狠地说,随后接着分发试卷,一分钟后,她手上终于只剩下一张,也再次露出了笑,连声音都柔和了许多:
      “林斯问,98分。”
      “考得不错,下次努力。”
      方酒埋着的头终于扬起,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离去,没曾想下一秒却冷不丁地对上了一双眼,很奇怪的感觉,连方酒自己都说不清,这人的眼珠竟然泛着微微棕黄,此刻正微微侧着头看他,目光清亮。
      这是在嘲讽我?方酒大脑转了半天后终于得出这个答案,紧接着又看见对面的人冲自己挺温柔地笑了笑,还没等方酒作出反应,语文老师的话重重落在他耳畔——“方酒,你去后面站着听!”
      台上老师讲得唾沫横飞,台下的方酒昏昏欲睡,没有办法,他实在对这一门不感冒,此刻下沉的大脑捕捉到一个突兀的名字:“林斯问。”
      “来,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方酒当然知道这是谁,班主任林洪恩的孩子,明明也是在方家村长大的孩子,他们俩之前却没有一点交集,但从林斯问刚才主动冲他的那一个笑开始,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方酒极力捕捉这人在脑海中的记忆,得出了一个软弱可欺的印象——因为他爸是老师,班上大多数孩子并不喜欢他,不爱说话、成绩不错,除此之外,方酒愣是想不起来其他一点。
      可因着刚才那个笑,方酒烦闷地拿着铅笔在试卷上画圈圈,画着画着他开始写下一个林,si?是哪个si?他敲了敲脑壳,没文化的他耳畔只回荡着父亲一句又一句的“死兔崽子”,他迟疑地写下死,wen?这个好说,语文的文嘛。
      林死文。
      望着这个苦思半天得出的名字,方酒肯定自己写错了其中的一个或两个字,林洪恩那么有文化,在村上甚至镇上都有威望,怎么可能给自己孩子起个这么不吉利的名字,不像他,他爹爱喝酒,就给自己起了个方酒。
      方酒站在教室最后头,双手的冻疮痒得钻心,他使劲碾了碾指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林斯问身上。
      那人正站着回答问题,声音清朗朗的,一点不像村里孩子那样含糊。“…… 用拟人的修辞手法,把雪花比作跳舞的姑娘,突出了雪的轻盈。”
      语文老师满意地点头,让他坐下。
      ……中午学校不供饭,大多数孩子选择回家,少数则拿着家长给的零花钱对付一顿,校门口有家早餐店,通常干到下午两点。
      方酒攥着五元钱走进了店内,没管别人桌上摆着的胡辣汤和豆腐脑,只要了两个馒头,拿了点店内免费的咸菜,随便找了个地方吃饭。
      他吃得狼吞虎咽,只有方酒自己知道是为了压制慌张的心情,两分钟过后他拍了拍手,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回到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眯了一会儿,就听到前排有同学在交谈:
      “方小娇下午还来不来啊?”
      “不知道,感觉她这两天一直在请假呢,是生病了吗?”
      “我家离她家近,上次看见她瘸腿的妈抱着她呜呜地哭。”
      “啊?为什么?”
      “不聊了,不聊了……林老师来看班了。”
      两个小女生趴在桌子上,林洪恩也没回家,过来盯学生午休,也不知道他从谁那里过来,神情并不好看。
      他先是走到了自己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从包里掏出一个毛毯给他盖上,示意他继续睡,冬天寒冷,村里没条件,只能装个炉子,长长的烟囱通向外面飘起一阵白雾,林洪恩走过去添了个煤球,又放上铁壶准备烧一壶热水。
      此刻在班上的同学透过手指缝都在打量这一幕,他们年纪小,睡午觉的很少,只不过每个人身上都披着一个厚毛毯,除了方酒。
      水烧好后,林洪恩先是往杯子倒了一些热水,然后放在林斯问的桌子上,看着他蜷着的身子无声叹了一口气,妻子身体不好,他生活的重心几乎全被她和工作占据,因此总是对这个儿子感到亏欠。
      接下来他开始一一为午睡的孩子添水,每个人桌上都有杯子,再不济也是个塑料瓶,方酒桌上依旧什么都没有。
      林洪恩看着他不大的身体缩在冰冷的桌面上,心下一软,走回办公室翻出个不用的杯子,用热水烫洗了好几次,重新接了杯水放到他面前,做完这一切后,他靠着窗边看着不远处白茫茫的一切,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上课的时间很快到了,方酒睁眼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了个杯子,他环顾了一圈,又看了看眼前款式老旧有磨痕的黑色保温杯,最终敛下眼睛什么都没说。
      第一节是英语,台上老师的发音蹩脚得厉害,台下同学们听得倒是很认真,初次接触这种语言,他们兴致勃勃。
      连上了两节后,中间有一个眼保健操的大课间,方酒拿着装满水的杯子起身,他准备将这个还给林洪恩,走到办公室才发现他人不在,其他老师看见他好心给方酒指了个方向——林老师去找姜校长了。
      姜则伟是这所小学的校长,也是方杨的舅舅,深受学生和家长的爱戴,上边拨不下钱,大冬天又实在冷得厉害,他便自掏腰包给每个教室安装了炉子,平时烧水取暖都很方便。
      这位校长还特别热衷于找学生谈话,校园各个角落都建了校长信箱,上回有个奶奶患癌的四年级学生,他知道后特地为其申请了补助。
      这位姜校长理当是很好的,30多岁的年纪却始终未婚,将自己的半生都奉献于学校里,方酒甚至能每天早上上课的时候看见他背着手巡视。
      从办公室出来后,借着发黄的玻璃反光,方酒看见了自己不断摇晃的脑袋,思考了几分钟,他握紧保温杯最终还是朝着楼上校长办公室走去。
      门只掩了半边,有激动的声音不断从里面传来:
      “姜校长,你这样……,方小娇最近都没来上课!”
      尾音逐渐消失,透过门缝,方酒看见那位姜校长挺直脊背,双手交叉摆在桌上,圆脸上架着一副眼镜,脸上是一种和蔼的笑,抬手打断了林洪恩的话,语气柔和:
      “林老师,听说你的妻子身体不太好?一个人撑着家很不容易吧?我看你神态疲惫,要不然休两天假?”
      此话一出,激动的林洪恩瞬间僵硬,眼睛先是瞪大,而后伸出手指颤抖地说:
      “你这样是要遭报应的!”
      姜则伟并不以为然,语气含笑:
      “这件事你不说、我不说、那些孩子更不可能敢说,你在害怕什么?”
      林洪恩嘴巴蠕动,对面办公椅上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凉凉道:
      “林老师,我们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劝你好自为之……”
      “砰——”
      不锈钢杯子重重摔在地上,与水泥地面发出沉重的撞击声,而后咕噜咕噜滚向墙角,方酒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掌,低下头遮住了眼中的神色,大门被推开,里面匆忙跑出一个人,而后方酒感觉自己两侧的手臂被人死死抓住,力道大得吓人。
      “方……方酒?你怎么在这里?!”
      林洪恩半蹲在地上,神色紧张,口水唾沫不要钱似地喷了出来,方酒梗着脖子不动声色地往后缩,头顶传来了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
      “你来这里有事吗,同学。”
      方酒仰起头,对上了面无表情的姜则伟,清晰地看见了他一闪而过的异色。
      此刻的方酒被两个男人团团围住,陌生的压迫缓缓蔓延开来,林洪恩和姜校长都在盯着他,目光深沉。
      几分钟后,方酒终于说话了,语气轻轻,还带着几丝茫然:
      “林老师,我身体不舒服,脑袋晕晕的,楼下办公室的老师说让我来这里找你。”
      “脑袋晕?哦……不舒服吗。”林洪恩闻言连忙抬手,冰冷的手掌贴在额头的瞬间,方酒被刺得一哆嗦,面上也浮现出几丝酡红。
      “是发烧了吗?”
      林洪恩的语气焦急,他一把抱起地上的方酒,扭头道:
      “班上同学不舒服,那我先带人走了,姜校长。”
      “等一下。”
      姜则伟出声,他向前走了两步,方酒感觉林洪恩的身体顿时紧绷起来,对面男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怀里的孩子打量了个遍,突然弯腰拾起地上掉落的保温杯,递给他,露出一抹笑:
      “你叫方酒?真是个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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