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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料理 拉面的天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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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个团子整整齐齐放在托盘中,码成金字塔的形状。最上面一个用南瓜泥染成了金黄色,犹如月亮悬在白玉之上。
爱丽把芒草插在旁边的细口陶瓷瓶里,摆弄出一高一矮的不对称形,撩了撩穗子,让它们自然下垂,满意端详着:“好啦。”
她说着掏出手机来,转脸看到彩子将金黄色月见团子拨给真田,急道:“妈,我还没拍照呢!”
“真是个麻烦的姑娘。”彩子笑着抱怨。
在爱丽故作凶狠的眼神里,真田只好把团子又原样放了回去:“又要给谁发写真邮件了。”
她便对着他也咔嚓来了一张。见对方撇过头去丝毫都不配合,她便不满地叫唤:“别动。”
“我不喜欢拍照。”对着镜头就浑身不自在。
她当然知道。真田弦一郎属于‘全国赛赛后捧着奖杯拍照,即使满怀喜悦还要别扭地转开脸’的那类人,难不成是认为自己只有侧脸上镜啊。
但是她就爱这样对待他。‘强迫老实人’别有一番乐趣,从小就养成的恶趣味现在愈演愈烈,欲罢不能。对方太顺从的话,她还觉得索然无味呢。
她按着他的脑袋发出恶魔低语:“乖一点,不然把你的照片修成大眼萌妹。”
真田:“……”他有点后悔应邀留下来了,因为彩子要烤松茸,而他又爱吃菌菇又刚好饿着肚子。
他朝旁边的彩子投去‘你管管她’的求助目光。而彩子哈哈大笑,权当没看到,只顾着将芋烧倒入黑色陶壶中加热。
此时明月当空,三人坐在廊下,面前的小铁网烧烤架上正滋滋烤着松茸。不愧是秋季味蕾之王,个头不大,香气却格外浓郁。而随着烧酒被慢慢煨热,一股甘醇的荔枝味随之在空气中散开。因为芋烧的酿酒原材料是红薯,红薯糖分经发酵后闻起来犹如荔枝。
真田一脸正气地端坐着咽口水。
铃木家一户建拥有小型的围合庭院,面积不大,不与正门接通,拉开客厅玻璃门便能进入。彩子买房时特别喜欢这里,曾设想种点花草之类的,不过尝试多年后发现种什么死什么,唯一养得活的只有自己的女儿。再加上庭院是封闭式的,运送枯枝、落叶很麻烦,她可没有精力打理,只好铺了块假草坪,遗憾地评价为‘鸡肋’。而爱丽也觉得不怎么好看,平常很少过来。
不过这块小空间容纳三个人刚好,又没有高墙挡着,能无遮无碍地看到高挂天空的月亮。
月见团子晶莹可口,被均分为三份,放在每个人面前。蘸甜酱油的传统吃法是真田的最爱,爱丽则给自己调了红糖浆,把团子放在里面尽情滚动。
两人又互相抨击起来了,每年都是如此,是一直保留的节目。与其说较真,不如说乐此不疲:“酱油、味淋加砂糖的配比很考验技术,这是种细细品味才能感悟的咸甜平衡,只有你这种小孩子才吃糖水调料。”
爱丽则认为糯米粉做的都是甜品:哪有咸口的糍粑,邪恶的酱油党。
彩子对他们的争论表示出‘大人宽容的不屑一顾’,举杯邀月:“月见团子当然要配烧酒,多好的下酒菜呀。”
真田侧目:不,我从没听过这种搭配。
甚至喝得高兴了,彩子转身进房:“我们把梅酒也拿出来开封吧!”
腌食物、泡果酒几乎家家都会做,算是必备技能。她说的青梅酒就是母女两人在今年六月初泡的。三四个月的等待时间,已经足够了。
“来一点?”
“啊,我?”未成年人弦一郎指着自己。突然被教唆饮酒,他震惊地说不出话,像亲眼目睹犯罪现场似的。
爱丽见怪不怪,淡定地挡住彩子的手:“妈你喝醉了哦,再乱说要被抓走了。我送你出门。”后一句是对真田说的。
他便略显窘迫地起身,和彩子道别,跟随爱丽穿过客厅,走到玄关:“没问题吧?”
“喝的有点兴奋而已,等会就会好了,别介意。”爱丽在心里嘀咕,酒都劝上了,真是不拿他当外人……
她两脚一蹬,随意地踢掉拖鞋,换上皮鞋,将门推开:“路被照得好亮啊,送你到路口好了。”
身后,真田顺手将自己穿过的拖鞋摆放整齐,还把她四处乱甩的鞋一一捡回来,鞋口朝外。听到对方主动相送,他微微扬起嘴角,很是高兴,却偏偏说:“外面冷,就别出来了吧?”
“确实有点冷,那好吧。”
刚生出喜悦之情的真田顿时垂下嘴角。
爱丽看的真切:“真是个傲娇,想让人送就直说嘛。”
“才没有。”他叫道。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她叹了口气,转而说到酒:“可惜了珍贵的芋烧。我什么时候才能喝酒?”
“七年之后。”
“当我不知道?这只是一句感慨而已,你是笨蛋吗?”
他就笑了,似乎被骂后心情还挺好的,揶揄道:“或许你也是个‘一杯醉’。”
爱丽侧过头看着他,不置可否。
不过几年之后的某日,又是皓月当空,光照千里。年轻的棋手从自己的庆功宴上回来,兴致很高,趴伏在他怀中,熏熏然想起此事。她以手撑住他的胸口,直起身子,不依不饶:“烧酒我至少能喝到五杯,厉害吧?才不是你说的‘一杯醉’。”
真田则努力聚拢理智,回忆了半天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觉得哭笑不得、匪夷所思,咬牙忍耐着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快说你错了,不然——”她俯下身,压低声音,含笑威胁他。
“…………”
十五夜一过,爱丽又恢复了周末去横滨特训的日常。她和教练争吵的频率更高了,只是莫名其妙的,关教练对她的好感度没有下降,反而在缓慢提升。
同校的福山表示敬佩:“你真能忍。”
他们看着都尴尬,明明昨天刚把教练顶撞成那样,怎么今天还能若无其事地打招呼、说早安呢?
爱丽笑而不语,因为她忽然找到了准确的定位:当作职场不就行了?昨天和同事刚在会议室里吵的天翻地覆,今天电梯里相遇也要微笑着寒暄两句啊!都是为了工作,何必相互为难。
和自己气场不合,不代表对方的指导方式都是错的,只是需要选择性接纳。故意熬自己的脾气是真的,说“没有力量万万不可,但仅凭力量亦不足以大杀四方”时的恳切也是真的。
她能够成熟地处理自己的情绪,不把争执带出棋盘之外。更何况自己的‘业绩’很好,有实力就是腰杆硬啊。
晚上十点多,学生们从集训小楼里偷偷跑出来吃宵夜。
寻觅食物只是理由之一,长时间保持高强度脑力运算太累人了,他们急需逃离棋盘、转换心情。
谈论着友城杯,又身在横滨,众人自然就考虑起中国菜,毕竟这里出名的就是中华街嘛。爱丽看着他们点了五目丼和拉面,婉拒了:“我不饿。”
五目丼就是什锦菜盖浇饭……她现在已经能比较淡定地面对这种本土化改良了。自己虽然接受无能,但很多人还挺爱吃的:圆白菜黑木耳鹌鹑蛋乱炒一通,然后勾芡,死命勾芡。
“其实他们本国不吃五目丼。”一名高中生前辈这样说。
“什么?”众人纷纷惊呼。
“这属于‘中华料理’,和‘中国料理’还是不一样的。”前辈很有经验的样子。
“就像洋食和西洋料理、印度风咖喱和印度咖喱的区别,对吧!”
“没错。”
“不过,中国的麻婆茄子和麻婆豆腐也很好吃啊。”另一人津津有味地表示。
你们真的很爱麻婆系列的口味,什么都能麻婆。爱丽笑眯眯地喝了口茶,没说话,听他们从料理聊到大熊猫,带着对神秘远方的好奇,不由得想,还怪可爱的。
过了一会,店家将拉面也端了上来。或许是因为此时空闲,很乐意和这群朝气蓬勃的学生们搭话,店家自豪地介绍说:“我们家的拉面在这一带很出名哦,大家都说非常正宗。”一会又向他们絮叨:“这可不是我瞎说的,日式拉面起源于一名来自中国的‘Ryu’姓广州厨师,和我同宗同源呢。”
“大叔原来是中国人?”
店家摆摆手,羞涩地说:“不是,不过我祖父的祖父的祖父……或许是。”
“没意思。”众人失望。
爱丽倒是很感兴趣。她发现自己对拉面知之甚少,便多问了一句:“‘Ryu’姓是?”
店家就给她比划:“汉字应该写作柳。”
她便忍不住喷笑。虽然中日姓氏中的柳姓大概没什么关系,但实在是个有趣的巧合。
她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象起柳莲二穿着厨师服、带着头巾、一本正经做拉面的场景,觉得太新鲜、太好玩了:听说所谓的‘拉面职人’煮面用秒表计时,用料精确到毫克,他这么喜欢数据,去当个拉面师傅绰绰有余啊!
这样想着,爱丽立刻低头给对方发邮件,迫不及待地分享。
[Suzuki] 柳君,或许你很有做拉面的天赋哦。
[Yanagi] 哈?
屏幕对面的柳满脸诧异,第一次跟不上她天马行空的思路,想:难不成她在说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