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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chapter.35 叶子绿了。 ...

  •   宋拂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鼻骨,他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周获。”
      副驾驶上,周获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在。”

      “佘粤的父母,”宋拂道,“你派人关注一下。两个老人,有什么事,及时报给我。”

      周获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他认识宋拂七年,知道这个人从来不关心别人的父母。就连自己的父亲,都是在最后那几年才开始学着关心的。

      现在他要关心一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在法律上没有任何牵连、甚至不知道他存在的老人。
      不是因为利益或人情,不是因为任何一个可以被写在合同里的理由。是因为他们的女儿,那个连他送的戒指都没有戴过的人。

      “好。”周获说,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

      车子驶下高架拐进淮海路。宋拂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法桐的叶子在风里翻飞,鼓动片片绿影,像蝴蝶翩翩。他看着那些蝴蝶,“周获。”
      “在。”
      “你谈过恋爱吧。”

      周获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宋拂——那个人还看着窗外,表情很淡。但周获从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听出些不好意思。
      他沉默了两秒钟,“谈过。”
      “怎么谈的?”
      周获愣了一下,“什么怎么谈的?”

      “就——”宋拂的手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像要把那个说不清楚的东西从空气里抓出来,“像普通人那样。怎么谈。”
      周获看着他。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宋拂,宋家的掌门人,不知道怎么谈恋爱。

      宋拂是真的不知道,他所有的恋爱经验都来自于佘粤。而那一段经验被他搞砸了。他把她放在南京那个院子里,以为那是保护。他给她送花送房送卡里的数字,以为那是爱。他以为只要他够忙、够强、够成功,她就会在那里等他。

      车子停在公司楼下。周获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宋拂一眼。宋拂还坐在那里,手盖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宋总,到了。”

      “嗯。”宋拂推门下车,走进大堂,步子很快,领带在风里飘了一下。
      周获跟在后面,看着他走进电梯。他站在大堂里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忽而笑了一下,他跟了宋拂七年,第一次见这个人耳朵尖红透。

      办公室的冷气开得很足。财务处的人在等他,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站在办公桌前面,一条一条地念。

      宋拂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里,手搭在桌沿上,时不时地点点头。财务的人念完了,合上文件夹看着他。宋拂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水,大概五秒钟后,
      “先这样。”

      财务的人出去了。宋拂坐在那里抬手把领带彻底扯下来,随手扔在桌上。松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冰凉的液体从喉咙一路凉下去。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抬腕按下内线,
      “周获,进来。”

      周获推门进来的时候,宋拂正站在书柜前面,背对着门,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回头,站在那里看着书柜里那排整整齐齐的文件夹,
      “你把门关上。”

      周获乖乖关上门,站在门口等着。宋拂转过身靠着书柜看着他,他面色无异,但耳朵有点红。
      “你刚才说的那个,”宋拂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慢了半拍,“像普通人那样谈。具体怎么谈。”

      周获看着他的耳朵,忽而笑了,但又不好意思笑得太大声。他把笑收了收,但嘴角还是翘着,
      “宋总,你以前不是谈过吗?”
      宋拂看了他一眼,“那不算。”
      “怎么不算?”

      “那不算谈恋爱。”宋拂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是我把她放在一个地方,然后我去做我的事。想起来的时候去看一眼,那不是谈恋爱。那是——”他没有说下去。

      周获站在门口看着宋拂靠着书柜,手插在口袋里的样子,头一次感觉宋家的掌门人跌下了神坛,三十多岁的男人,居然笨拙地问他怎么谈到恋爱。

      周获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宋拂看了他一眼,走过来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个在更衣室里等着上场的球员。

      周获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想了想开口,“你约过她看电影吗?”
      宋拂沉默了一下,“没有。”
      “逛过街吗?”
      “没有。”
      “一起做过饭吗?”
      宋拂看着他,“她做过。我在旁边站着。”
      “那不算一起做。一起做是一起洗菜、一起切菜、一起炒。你在旁边站着,那叫监工。”

      宋拂没话说了。周获看着他,嘴角又翘了一下。
      “你送过她花吗?”
      “送过。”
      “什么花?”
      “……很多,不过她最喜欢和弦玫瑰。”
      周获点了点头,“那你知道她为什么喜欢那种花吗?”

      宋拂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喜欢那种花,他送了,她插在花瓶里养得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问过。
      “你看,”周获的声音忽然低了,“你不知道。你送了她三年的花,你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

      宋拂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他忽然自嘲一笑,“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要从头开始学。”周获说,“像普通人那样。”
      宋拂转过头看着他,求知若渴,“那你教我。”

      周获闻言愣了一下,他以为宋拂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到他是认真的。眼前的人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眼睛很亮,好像一个听话的小学生。

      “首先,”周获的声音有些不太自然,他清了清嗓子,“你不能让人去关注她父母。你要自己去。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发个消息。不用太长,不用太正式,就是问候一下。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叔叔的血压控制住了没有。你要让他们知道,有一个人,在关心他们。不是因为他们的女儿,是因为你想关心。”
      宋拂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周获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你不能每次都让助理去买东西。你要自己去。去超市,去花店,去她喜欢的那家蛋糕店。你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你就去问。问她喜欢什么,记住,下次再去。你不用每次都买很贵的东西。有时候就是一束花,一块蛋糕,一杯她喜欢的咖啡。但你要自己去。让她知道,你是专门为她去的。”

      宋拂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以前就是这么谈的?”
      周获的耳朵红了一下。“差不多。”
      “那后来呢?怎么分了?”
      周获沉默了一下,“她去国外了。异地,太远了。”

      宋拂点了点头。

      “第三,”周获的声音又恢复了一些,他把话题拉回来,“你不能每次都等到她想起来才联系她。你要主动。不是那种‘你在干嘛’‘吃了吗’的废话。是——你看到一样东西,觉得她会喜欢,你就拍下来发给她。你吃到一道菜,觉得她会爱吃,你就记下来,下次带她来。你不用每天都发,但你要让她知道,你在想她。不是那种刻意的、任务式的想,是——你在过你的生活,但你的生活里有她。”

      宋拂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方。书柜、茶几、地毯、窗帘。这间办公室他坐了三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它陌生。
      此刻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在商场上什么都会,在感情上什么都不会。他需要他的助理来教他,怎么约一个人看电影,怎么陪一个人逛超市,怎么给一个人发消息。

      宋拂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了一些,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底有细碎的光,“还有呢?”

      周获看着他,也笑了,“还有,你不能太急。你以前做什么都急。追她的时候急,送她走的时候也急,等她回来的时候也急。你不能急。你要慢慢来。像种那些玫瑰一样。坑要慢慢挖,土要慢慢填,水要慢慢浇。你不能今天种下去,明天就问它为什么不开花。它要时间。她也要时间。”

      宋拂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上,好半天没说话。

      “周获。”他看着窗外,终于开口。
      “在。”
      “谢谢你。”

      周获愣了一下。他站起来看着宋拂站在窗边的背影,旋即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宋总。”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那不算谈恋爱。你是对的。那不算。”
      他推门出去了,门被轻轻关上了。

      宋拂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的川流不息。他想起周获说的话,“你要慢慢来。像种那些玫瑰一样。”

      他种那些玫瑰的时候,坑挖了五排,每排五株,整整二十五株,他挖了整整一个傍晚。他不知道玫瑰什么时候会开花。也许今年、明年,也许永远不会。但他愿意会浇水、施肥、冬天的时候给它裹上草绳。

      宋拂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财务报表还翻在第二页,那个他画的圈还在,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他把报表合上放在一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通讯录里她的名字在字母S的分类里。

      点开她的头像,聊天界面是空白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上海的法桐叶子绿了。”
      他看了三秒钟,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妈身体好吗?”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我种了玫瑰。和弦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宋拂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在机场咖啡厅里对着手机笑的样子——鼻子皱一下,眼睛弯起来,嘴角翘得高高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像一个小女孩。他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笑。在他面前,她从来没有那样笑过。他想看她那样笑。

      宋拂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她的名字。他按下拨号键。嘟——嘟——嘟——响了三声,他挂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
      屏幕暗了。片刻后他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这次他没有删。

      “上海的法国梧桐叶子绿了。你上次来的时候,还没长出来。”

      他按下发送键。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淮海路的法!桐。

      闭上眼,眼光烤在眼皮上,血红色的温热开成朵朵玫瑰。

      -
      七月的云南,天黑得晚。佘粤从机场回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天边还留着一线橘红色的光,照在巷子口的石板路上。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猫不在。只有几片被雨打落的三角梅,贴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她弯腰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下了。

      开门进屋,先把行李箱靠在墙边,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舒杳塞给她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卤牛肉、酱鸭、糖醋排骨,都用保鲜盒装得好好的,盒盖上用马克笔写着字:“牛肉三天内吃”“排骨热一下”“酱鸭不用放冰箱”。
      字很大,歪歪扭扭的,是佘彦写的。他的字一向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笔迹压进保鲜膜的标签里,抠都抠不掉。

      最底下还有一袋东西,用保鲜袋装着,扎得紧紧的。她打开看了一眼,是洗好的小青菜,还带着水珠,叶子绿得发亮。旁边塞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舒杳的字,比佘彦的秀气很多:“先吃青菜,会黄。”

      她笑了一下,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冰箱。牛肉放冷藏,排骨放冷藏,酱鸭也放冷藏。青菜拿出来,放在水槽旁边的沥水篮里。保鲜盒在冰箱的层板上排成一排,整整齐齐的,像一队等着被检阅的小士兵。她关上冰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认得那串数字。

      “上海的法国梧桐叶子绿了。你上次来的时候,还没长出来。”

      佘粤低头看着这行字,她站在冰箱前面,身后是塞满了舒杳做的菜的冷藏室,面前是一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的短信。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消息。以前他的消息都是短且急的,像在赶时间——“到了?”“嗯。”“走了?”“嗯。”最长的一条是“事急,月后来接”,六个字。她等了很久,等来六个字。

      而现在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从从容容,像一个人在路边停下来,看了一眼树,然后告诉她,叶子绿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想回“嗯”,像以前一样。但那一个字好像不太够。
      想回“看到了”,但她不在上海,她没有看到。
      想回“你也会看树了”,又觉得太长了,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说的事。

      她站在厨房里,手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冰箱的压缩机响了一声。她把手机举起来,打了一个字。
      “嗯。”发送。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出了厨房,走到门口换鞋。推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巷子里的灯亮着。她往邻居家走,步子不快不慢。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绿得发暗。风从洱海那边吹过来。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在一扇红色的铁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

      “来了来了——”里面传来小杨的声音,门开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猫。猫在她怀里挣了一下,看见佘粤才不挣了。

      “它又不肯吃罐头。”小杨把猫递过来,佘粤接过去,猫在她怀里蹭了一下,把脑袋塞进她胳膊弯里,“我家那个罐头它闻了一下就走了,挑得很。就认你买的那个牌子。”

      “嗯,那个牌子不好买。我下次多囤一些。”
      小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怀里的猫,“你这次去了几天?”
      “三天。”

      “三天没见,它倒也没瘦。”小杨伸手摸了一下猫的头,猫躲但没有躲掉,就让她摸了一下,然后扭过头去,“还是跟你亲。在我家三天,蹲在窗台上看着门,等了一整天。我老公说,这猫比人还有良心。”

      佘粤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猫闭着眼睛,呼噜呼噜的,尾巴绕在她的手腕上,痒痒的。
      “行啦,回去吧。”小杨摆了摆手,“路上买的那个鲜花饼,我带回去了啊。”

      “好。”佘粤抱着猫转身往回走。猫在她怀里换了个姿势,爪子搭在她肩膀上,下巴搁在她的锁骨上,呼噜声震得她脖子痒。
      她偏了一下头,猫不动,她又偏了一下,猫还是不动。佘粤笑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把猫往上托了托。猫叫了一声,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
      佘粤低头看了它一眼,“你胖了。”
      猫没有理她,把脸埋进她胳膊弯里。她推开门,院子里的玫瑰在暮色里开着。

      她走到桌边,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着,那条消息还在对话框里。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注意树什么时候绿。在上海的时候,他永远是忙,从一个会议室赶到另一个会议室,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

      他不会在路边停下来看一棵树。他连她都没有时间看。现在他看了,还告诉她。她不知道他在哪里看的——也许是淮海路,也许是衡山路,也许是他们以前住过的那条弄堂口。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看的——也许是开会间隙或者应酬完回家的路上,也许是他一个人在车里等红灯的时候。

      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发给她。不是“在干嘛”,不是“吃了吗”,不是那些他以前从来不会问、问了也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是“叶子绿了”,他学会看树了。

      佘粤站在窗边,嘴角浅浅地弯了一下。
      三十岁的男人,宋家的掌门人,在商场上让所有人都闭嘴的人,发了一条消息说“叶子绿了”。
      像一个小学生写了第一封情书,不知道怎么写,就写“今天天气很好”。笨、真的很笨。

      猫在窗台上舔完了爪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前爪搭在她手臂上,仰着头看她。
      她低头看了猫一眼,“他好像变了一点。”
      猫听不懂,歪头看着她,一双水蓝色的大眼睛眨呀眨。
      佘粤看着,摸了摸它的脑袋,忽而笑了。

      -
      七夕节那天,大理没有太阳。苍山顶上白了一小片,雾蒙蒙地从山腰往上漫,漫到山顶就停住了,像一顶戴歪了的白帽子。
      佘粤今天休息。说是休息,其实也没闲着。早上起来喂了猫,给院子里的玫瑰剪了枝,又把冬天的厚衣服收了一批出来,叠好塞进柜子最上层。

      猫蹲在柜子上面,看着她踮脚塞衣服,尾巴慢慢地摇着,像在看一场不太精彩的表演。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热牛奶。猫从柜子上跳下来,比她先跑到门口,蹲在门槛后面,竖着耳朵,尾巴尖微微颤着。
      佘粤走过去,把猫往旁边拨了一下,猫不满地叫了一声,她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送快递的——快递不会捧那么大的一捧花。粉色的,满满当当的,从那个人的下巴一直塞到腰际,把半个人都遮住了。送花的人往旁边侧了侧身,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晒得黑黑的,笑得很憨,“佘小姐?您的花。祝您情人节快乐。”

      佘粤愣了一下。她把花接过来,沉甸甸的,一股甜香扑在脸上,浓得有些化不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粉荔枝,大朵大朵的,花瓣层层叠叠,软得像刚蒸好的馒头;黛安芬娜,颜色更深一些,偏桃粉,花型紧实,像一个个攥着的小拳头。还有几束她认识的。和弦玫瑰,粉白色的,边缘晕着一层极淡的胭脂色,夹在那些热闹的粉色中间,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
      所有的花都没有刺。花茎处理得很干净,用绿色的胶带裹着,摸上去滑溜溜的。

      她站在门口,抱着花看着那个送花的人,“谁送的?”

      送花的小伙子挠了挠头,“这个……上面没说。就说送到这个地址,祝您节日快乐。”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怕她追问似的。

      佘粤站在门口,抱着那捧巨大的花。猫从她脚边钻出来,仰着头看那些花,鼻子抽动了两下。她抱着花转身进屋,把花放在餐桌上。

      餐桌不大,花放上去占了半张桌子。粉色的,满满当当的,在灰蒙蒙的午后光线里,亮得像一盏被人拧亮的灯。她站在桌边看着那些花,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那条“上海的法国梧桐叶子绿了”,她回了一个“嗯”。没有再发过。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没有打字。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谢谢?太正式了。
      你又搞什么?太凶了。
      花很漂亮?说了好像又太多了。
      她把手机放下。

      手机刚落到桌上便响了。舒杳的备注名在屏幕上跳着,头像是一张花的照片——去年春节她拍的,舒杳站在客厅里,怀里抱着一束红玫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接起来。

      “粤粤!”舒杳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兴奋得有些失真,“你帮我订花了?”
      佘粤愣了一下,“什么花?”

      “就刚才,有人送花来,送到家里的!一束——叫什么来着,我看看——”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舒杳在翻东西,“孔雀肖鸢尾!蓝色的!好看得很!我还以为是你爸开的窍了,问他,他说不是。我就想肯定是你。你爸那个脑子,连我生日都记不住,还情人节呢。”

      佘粤没有说话。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握着手机。猫从餐桌底下钻出来,跳上椅子蹲在那捧花旁边歪着头看。

      她看着猫,脑子里转了一下。
      孔雀肖鸢尾。她认识这个花。不是因为她喜欢,是因为她见过。很久以前,在上海,她陪舒杳逛花市,舒杳在一家摊位前面站了很久,拿起一把紫色的鸢尾问老板“这个好养吗”,老板说“好养的,浇水就行”,舒杳看了看,又放下了,说“算了,家里没地方放”。

      但现在送花的人不是她。她不会从大理订一束花送到上海。是他,他现在知道舒杳喜欢什么花。他居然记住了她妈妈喜欢什么花。

      “妈,”佘粤的声音很沉稳,“是我订的。情人节嘛,凑个热闹。”
      舒杳在电话那头笑,“你这孩子,花那个钱干嘛。不过真的好看,我插在花瓶里了,你爸说像假的,我说你懂什么——你发个照片给我,你那边的花是什么样的?”

      佘粤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花。粉荔枝、黛安芬娜、和弦玫瑰,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安静地亮着。她拍了一张发过去。

      舒杳看了,啧啧两声,“你那个也好看,粉粉的。你那个是什么品种?”
      “粉荔枝。还有黛安芬娜。还有——”她停了一下。“还有和弦玫瑰。”

      “和弦玫瑰?名字怪好听的。”舒杳没有多问,又念叨了几句“一个人在家记得吃饭”“猫粮还有没有”“别老坐着画画,起来走走”。
      佘粤一一应了,每一声“嗯”都比平时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猫已经把花闻了个遍,蹲在那束和弦玫瑰旁边,尾巴绕在花茎上,眯着眼睛。

      她伸手把猫拨开,猫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桌子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她没有理它,只是站在桌边看着那些花。

      佘粤当然知道是他。今天是七夕节,全国只要走进Chord实体店的女性都能获赠一束和弦玫瑰。那是宋氏集团的品牌,是他做的品牌。今天每一个走进店里的人都能带走一束。

      他不需要知道她们是谁,不需要知道她们喜欢什么花,不需要知道她们会不会把它插进花瓶里、养几天、然后扔掉,他只是送。

      但她这一束不是从店里拿的。粉荔枝、黛安芬娜、和弦玫瑰。没有刺,每一根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也许是打了个电话,也许是在某个会议结束后随口说了一句“送一束到大理”,也许是周获去办的,也许是他自己。

      他一直记得她喜欢什么花。只是他以前不会这样送。以前他送花,是让人放在南京那个院子的门口。她开门看见花,拿进去插在花瓶里。她知道是他送的,一个不说,另一个也不问。
      现在他光明正大地送了。送到她的门口,用他的品牌,在这个日子里。

      佘粤走到橱柜前面打开最上面那层,拿出一个花瓶。白色直筒的瓷瓶,是她在大理买的,一直没用过。

      佘粤接了半瓶水,把花拆开,一枝一枝地插进去。和弦玫瑰放在中间,粉荔枝围着它,黛安芬娜插在边上。她插得很慢,每一枝都转着看一遍,看看哪一面朝外好看。

      她把花瓶放在窗台上,像一片粉色的雾、升腾、旋转、弥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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