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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已是绝境 老骡子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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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骡子虽然脚步慢,但比起他们用脚走,已经是天壤之别。而且有了干粮、清水和伤药,两人总算暂时脱离了饥渴和伤口恶化的威胁。按照老者的指引,他们在日落前找到了那片断崖,也找到了左侧那条隐藏在藤蔓和乱石后的、几乎垂直的简陋栈道。
栈道果然年久失修,木板腐朽,铁索生锈,仅容一人一骡小心翼翼通过。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风声呼啸,令人头晕目眩。沈清辞紧紧抓住骡子的鬃毛,不敢往下看。萧绝则控制着骡子,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
有惊无险地通过栈道,天色已近黄昏。他们终于绕过了黑石镇方向,眼前是一片更加荒凉、雾气开始升腾的山岭——地图上标注的“迷雾岭”,到了。
夜幕降临,他们不敢在岭中行走,找了一处背风的山洞歇息。萧绝的伤口在敷了老者的草药后,疼痛减轻了些,但发热又开始了。沈清辞守着他,喂他喝水,用湿布给他降温,一夜无眠。
接下来的两日,他们都是在迷雾岭中艰难跋涉。岭中果然常年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方向难辨。幸好有老者指引的大致方向和萧绝丰富的野外经验,他们才没有彻底迷失。但浓雾、湿滑的山路、以及不时出没的毒虫野兽,依旧让他们吃尽苦头。萧绝的伤势反复,时好时坏,沈清辞也因劳累和紧张,憔悴不堪。
第三日午后,他们终于穿出了最浓的雾区,眼前豁然开朗。远处,两座如同被巨斧劈开、对峙而立的险峻山峰之间,一道狭窄的缝隙隐约可见,缝隙下方,是奔腾咆哮的浊黄河水——那是“落魂滩”和“鬼见愁”的标志,虎跳峡。
只要穿过虎跳峡,便是蜀地了。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但沈清辞和萧绝都知道,这最后一段路,往往是最凶险的。虎跳峡地势险要,水流湍急,是天然的关卡,恐怕早有官兵或者太后的人马把守。
两人在峡谷外的山林中潜伏下来,仔细观察。果然,在峡谷入口处,可以看到临时搭建的营寨和巡逻的兵卒,数量比之前青石镇外的驿站多了数倍!而且,峡谷上方两侧的山崖上,似乎也有人影晃动,设置了瞭望哨。
“守得很严。”萧绝伏在草丛中,低声道,“硬闯不可能。只能等晚上,看看有没有机会摸过去,或者……找别的路。”
“地图上只标了这一条路。”沈清辞看着那戒备森严的峡谷入口,心头沉重。
天色渐渐暗下来。营寨中点起了火把,巡逻的兵卒交接换岗,一切井然有序。峡谷上方也有火把移动,防守几乎没有死角。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考虑是否要退回迷雾岭另寻他路(风险更大)时,峡谷上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不同于水声的喧哗,还夹杂着惊呼和兵刃撞击的声音!
出事了?
萧绝和沈清辞精神一振,凝目望去。只见峡谷上游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火光摇曳,似乎有不少人正在激烈交战!而且,交战的地点,正在向峡谷入口方向移动!
是山贼袭击官兵?还是……别的变故?
混乱,往往是机会。
萧绝当机立断:“趁乱,过峡!跟紧我!”
他拉起沈清辞,翻身上了老骡子,一夹骡腹,老骡子似乎也感到了紧张的气氛,撒开蹄子,沿着山脚阴影,向着那火光混乱、厮杀正酣的峡谷入口,疾冲而去!
老骡子似乎也被远处突如其来的厮杀和主人的焦灼感染,竟也撒开四蹄,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脚阴影,向着虎跳峡入口那一片火光摇曳、人喊马嘶的混乱地带冲去。颠簸剧烈,沈清辞紧紧抱住骡颈,萧绝则伏在她身后,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肩头伤口,防止被颠簸撕裂,目光锐利如鹰,紧盯着前方。
近了,更近了。峡谷入口临时营寨的火把在黑暗中狂乱舞动,映照出憧憧人影。兵卒的怒喝,兵器的碰撞,受伤者的惨叫,还有某种野兽般的嘶吼……混乱的声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和江水奔腾的湿冷气息。
借着营寨外围几处倾倒的拒马和混乱人群的掩护,萧绝催动老骡子,如同鬼魅般贴着山壁,试图从最边缘的阴影里冲过那狭窄的入口。沈清辞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她能感觉到萧绝紧绷的身体和灼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耳后。
“什么人?!”一声厉喝从侧面响起,一个似乎是外围哨兵的士卒发现了他们,挺枪便刺!
萧绝看也不看,手中缰绳猛地一抖,老骡子受惊,后蹄扬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枪尖,同时萧绝右脚闪电般踢出,正中那哨兵手腕!哨兵惨叫着长枪脱手。萧绝左手一抄,将那杆长枪捞在手中,反手掷出,将另一名闻声赶来的士卒钉在地上!
“敌袭!有马贼冲卡!”更远处的兵卒发现了这边动静,惊呼起来。
“冲过去!”萧绝低吼,不再掩饰,一夹骡腹,老骡子奋起余力,埋头向着前方那片混战最激烈、也最无人顾及的江边乱石滩冲去!只要能冲过这片滩涂,前面就是虎跳峡那狭窄的、波涛汹涌的峡道入口!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入乱石滩的刹那,斜刺里一道黑影如同巨大的蝙蝠,带着腥风,凌空扑下!不是人,而是一头体型异常庞大、双目赤红、獠牙外露的……黑狼?不,比寻常野狼大了一倍不止,动作迅捷如电,利爪直取萧绝后心!
是黑水城外见过的那种被邪术催化的怪物!它们竟然出现在了这里!而且不止一头!沈清辞眼角余光瞥见,混战的人群中,竟有好几道类似的、迅捷得不似人类的身影在纵横扑杀,普通士卒在他们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萧绝感受到背后致命的威胁,来不及回身,只能猛地向前一扑,将沈清辞和自己都压在了骡背上!黑狼的利爪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带起一溜血花和破碎的布片,狠狠抓在了老骡子的臀部!
“唏律律——!”老骡子发出凄厉的惨嘶,臀部血肉模糊,剧痛之下彻底失控,人立而起,将背上的两人狠狠甩了出去!
“清辞!”萧绝在空中强扭腰身,一把抱住沈清辞,用自己身体垫在她下面,两人重重摔在冰冷的、布满鹅卵石的江滩上!萧绝背部着地,闷哼一声,喉头一甜,眼前阵阵发黑。沈清辞也被摔得七荤八素,但她立刻挣扎着爬起,看向萧绝。
那头一击不中的巨大黑狼,在空中灵活地一折身,再次凌空扑下,赤红的眼睛里只有杀戮的欲望,血盆大口直咬萧绝咽喉!
“不——!”沈清辞目眦欲裂,想也不想,抓起手边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黑狼的眼睛!
“噗!”石头正中狼眼!黑狼发出一声痛苦暴怒的咆哮,攻势一滞。萧绝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不顾背后剧痛,猛地翻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从死去士卒身上捡来的短刀,自下而上,狠狠捅进了黑狼柔软的腹部,直没至柄!同时手腕用力一绞!
“嗷呜——!”黑狼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庞大身躯轰然砸落,抽搐几下,不动了,暗红色的、散发着腥臭的血液汩汩涌出。
然而,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更多怪物和兵卒的注意。又有两头类似的狼形怪物,以及几名凶悍的、似乎也受到某种控制的叛军(看服色混杂,不全是朝廷官兵),嘶吼着向这边围拢过来!
萧绝拄着短刀,挣扎着站起,将沈清辞护在身后。他浑身浴血,有狼血,有自己的血,后背那道新添的爪痕深可见骨,鲜血淋漓。但他站得笔直,眼神冰冷锐利,如同濒死的猛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煞气。
沈清辞也捡起地上半截断枪,双手紧握,尽管手臂颤抖,却寸步不退地站在萧绝身边。她知道,此刻退一步,便是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王爷!这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厮杀声,在不远处江边一块巨岩后响起!是韩征的声音!
萧绝和沈清辞精神一振,循声望去,只见韩征一身黑衣,脸上也带着血污,正从岩石后探出身,对他们拼命挥手,他身后似乎还有几个人影,正奋力将一艘藏在岩石阴影里的小船推向江水!
是韩征!他竟然冒险潜到了这里接应!还有船!
“走!”萧绝再无犹豫,一把拉住沈清辞,向着韩征的方向亡命冲去!身后,怪物和追兵嘶吼着紧追不舍。
江滩乱石嶙峋,两人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摔倒。沈清辞的脚再次传来钻心剧痛,但她咬牙忍住,拼命奔跑。萧绝后背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崩裂,鲜血染红了整个后背,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脚印。
终于冲到岩石后,韩征和几名黑衣死士(看身手是韩征的北境旧部)已经将小船推入湍急的江水中,正死死拉住缆绳。“王爷!王妃!快上船!”
萧绝先将沈清辞推上摇晃不定的小船,自己正要跟上,身后劲风袭来!一头狼形怪物竟然后发先至,凌空扑到!
“王爷小心!”一名黑衣死士怒吼着扑上,用身体挡住了怪物的扑击,瞬间被利爪开膛破肚,鲜血内脏喷了萧绝一身!但他也为萧绝争取了刹那时间。
萧绝怒吼一声,回身一刀斩断怪物一只前爪,同时借着反震之力,向后倒跃,堪堪落入船中。小船剧烈摇晃,差点倾覆。
“斩缆!开船!”韩征厉喝,同时挥刀砍向缆绳。另一名死士奋力将长篙插入江底乱石,猛地一撑!
缆绳断裂,小船如同离弦之箭,被汹涌的江水裹挟着,向着狭窄黑暗的虎跳峡口冲去!岸上,追兵和怪物的怒吼声迅速被震耳欲聋的水声淹没。
“抓紧!”韩征死死把住船舵,声嘶力竭。小船在奔腾咆哮的江水中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剧烈颠簸旋转,随时可能撞上两岸狰狞的礁石,或者被一个浪头打翻,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
冰冷的江水劈头盖脸浇下,瞬间湿透全身。沈清辞死死抓住船舷,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胃里翻江倒海,耳边只有轰鸣的水声和狂风呼啸。她看到萧绝半跪在船头,一手死死扣住船板,另一只手依旧握着短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黑暗汹涌的航道,后背的伤口在江水冲刷下泛着可怕的白色。
韩征和剩下的两名死士拼尽全力操控着船只,在礁石林立的险滩中左冲右突,与死神跳着贴面舞。每一次惊险的避让,都引来一阵剧烈的摇晃和船体与礁石摩擦的刺耳声响。
“前面是鬼见愁!抓紧了!”韩征的吼声在风浪中几乎听不见。
鬼见愁,虎跳峡最险要的一段,江面收束到极致,水流如万马奔腾,水下暗礁密布,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猿猴难攀。传说飞鸟过此都要胆寒。
小船如同发狂的野马,一头扎进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狭窄水道。速度骤然加快,几乎要飞起来!沈清辞感觉身体完全失重,耳膜被巨大的水压冲击得生疼,眼前一片模糊,只有冰冷刺骨的江水和无边无际的黑暗、轰鸣。
“砰!”船底狠狠撞上暗礁,整艘船几乎要散架,剧烈地横甩出去!一名死士惨叫着被甩出船外,瞬间被怒涛吞没,连个涟漪都没泛起。
“左满舵!”萧绝嘶声吼道,声音在风浪中破碎不堪。
韩征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扳动船舵。小船擦着一块如同怪兽獠牙般凸出的礁石掠过,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木屑纷飞。
又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前方张开狰狞巨口。小船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打着旋向漩涡中心滑去!
“弃船!抓住木头!”韩征当机立断,一脚踹断一块相对平整的船板,推向沈清辞和萧绝。
来不及多想,沈清辞和萧绝同时扑向那块浮木,死死抱住。韩征和另一名死士也各抱了一块。
小船瞬间被漩涡吞噬,撕扯成碎片,消失不见。只有几块浮木和上面的人,在狂暴的江水中载沉载浮,被巨浪抛起又摔下,不断撞击着礁石和彼此。
冰冷刺骨的江水不断灌入口鼻,沈清辞的意识开始模糊,只有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抱住浮木,手指早已麻木。她看到萧绝就在不远处,也在奋力与波涛搏斗,但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脸色惨白如纸。韩征和那名死士的身影在浪涛中时隐时现。
“坚持住……清辞……”萧绝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风浪撕碎。
沈清辞想回应,却呛进一大口水,剧烈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她几乎要松手,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前方水势似乎稍稍平缓了一些,两侧峭壁也豁然开朗——他们冲出了鬼见愁最险要的一段!
然而,没等他们喘口气,前方江面忽然亮起无数火把!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呈半月形拦在了江心!船上站满了张弓搭箭的官兵,为首一艘大船上,一个穿着将军铠甲、面容阴鸷的中年将领,正冷笑着看着在江水中挣扎的他们。
是下游的拦截!太后竟然在虎跳峡出口也布置了重兵!他们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放箭!格杀勿论!”阴鸷将领冷酷下令。
“嗖嗖嗖——!”
箭矢如蝗,带着死亡的尖啸,覆盖了他们所在的江面!
“潜入水下!”韩征嘶声大吼。
沈清辞和萧绝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松开浮木,猛地扎入冰冷的江水深处。箭矢噗噗射入水中,带起串串气泡。水流湍急,水下昏暗,方向难辨。沈清辞只觉得肺部火辣辣地疼,冰冷的江水压迫着耳膜,身体被暗流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向下游冲去。
她拼命划水,试图浮出水面换气,却被一个浪头狠狠按了下去。意识越来越模糊,手脚也越来越沉重。要死了吗?就这样死在冰冷的江水里,尸体都不知道会漂到哪里去……
不甘心……母亲……外祖……云岫……还有萧绝……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瞬间,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死死箍住了她的腰,将她猛地向上托去!
是萧绝!
“哗啦!”两人破水而出,沈清辞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水腥味的空气,剧烈咳嗽。萧绝单手划水,另一只手死死抱着她,在箭矢的间隙中,奋力向着江边一处相对平缓的、长满芦苇的浅滩游去。他后背的伤口在江水中浸泡,早已麻木,但失血和体力透支让他每一次划水都异常艰难。
韩征和那名死士也在不远处冒头,一边躲避箭矢,一边向岸边挣扎。
岸上的官兵发现了他们,更多箭矢集中射来。那名死士为了掩护韩征,身中数箭,沉入江底。韩征怒吼着,挥舞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一块破木板,格挡箭矢,拼命向岸边游。
终于,萧绝拖着沈清辞,踉跄着爬上了芦苇滩。冰冷的江水顺着身体流下,两人趴在泥泞的岸边,只剩下剧烈喘息的力气。韩征也随后爬了上来,背上插着两支箭,鲜血染红了衣衫。
“走……不能停……”韩征咬牙拔出一支箭,撕下衣襟草草一裹,便要扶起萧绝。
然而,岸上的官兵已经驾着小船,快速向这边围拢过来,喊杀声震天。
前有追兵,后是绝壁(他们上岸的地方是一处陡峭的江岸,背后是高耸的山崖),已是绝境。
萧绝撑着短刀,摇摇晃晃站起,将沈清辞护在身后,面对着越来越近的敌人,眼神平静得可怕,那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准备最后一搏的决绝。韩征也横刀而立,站在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