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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雪 是没有时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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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没有时差,南城的海上也有雪花飘落,势头还不是很大,小片的雪花像棉絮一样轻飘飘地掉落在海面,融入海里。
这场雪却不像内陆那么美好,对海上长途航行的人而言是运气与生命的挑战。
黄海芳坐在窗边的写字桌前,左手托着腮,眼睛阖上,铝框的窗子开了条小缝,风掺杂雪从那头吹进来,一起落在她脸上。微小的冰晶掉落在脸上,融化后的冰水渗进皮肤里,黄海芳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眺望辽阔无边的海面。
雪慢慢下着,不知何时能将海面覆盖掉。
今年的第一场雪呀,可惜我没能陪你看这场。她低头看桌上写好的信,满满当当,填满了几页的纸,旁边的牛皮信封扁扁一个,静静地靠在一个朴素的木盒子旁,也不知道这些话塞不塞得进去。
眼泪混着脸上的冰水淌下来,眼睛很干涩,好像是雪花飘进去了。
“我的房间到了,我们明日再聊!”青春洋溢的声音从门外溢进来,黄海芳下意识转头,却只看见门口那扇棕黑的门。
似乎它下一秒就会自己打开。
哦,认错了。
“你早点休息!再见!”门外的人互相说着再见,好几次回声,门被开了又关上,高跟的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逐渐远去,还传来嬉闹说话的声音。
她听着,脑海里突然浮现那人灿烂的笑和小心翼翼的语气:〝我想要一个离别吻。〞
记忆中是两人青涩期待地吻在一起,唇瓣融入对方,美好的记忆好像从来不会因某个人的逝去而褪色。
但是现在,只是在剩下一个虚影环绕她,特殊青春的事情不会被遗忘,那人的脸却已经变得模糊。
“咚咚咚”门忽然被敲响,声音的频率很快,迫不及待。
一个女生忐忑地朝门内开口,“您好,我是这艘船上的乘客,我能进来吗?”
“麻烦等一下。”门内传来回答,赵玫站在黄海芳门前等,手中端着一盒曲奇,嘴唇因为紧张微抿着,深呼吸两口气压下脸上的红晕,退后两步等待门开。
黄海芳起身将信用信封盖住,抬起木盒推到写字桌和墙壁相夹的角落。解开门锁,将门往内拉,一个女青年淡红的脸颊出现在她面前。
赵玫看见面前的人愣了愣,脸更红了,感觉到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赶忙将手上的曲奇递给黄海芳,“我叫赵玫,是北京大学的学生,我们在做一个时事的报告,可以采访一下你吗?”
她的眼睛亮亮的,真诚和青春之气从瞳孔里溢出来,黄海芳接过那盒曲奇,朝她点点头,又探头望了望门外,对她说道:“进来谈吧,外头冷。”
赵玫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从冷风吹灌的廊道随着黄海芳进到她的房间,将身后的门轻轻带上。抬眼看房间的装潢,就只是原先船房的装置,只不过有个箱子摆在写字桌上,单一又简约。
乱看别人的房间是不礼貌的。看了半天她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感觉到自己的不对,赵玫搓搓被冷风吹僵了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什么问题?”黄海芳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看向她,翘起的腿将箱子往写字桌下藏,推了进去。
赵玫抬起头看她,才意识到她已经步入正题,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注意和要点,她局促地站在门口,摊开本子,“嗯,您的姓名,以及您是南城人吗?”
开口时带冒出白气,脖子上的围巾掉下来,又被她用冻得紫红的手绕上去,看向黄海芳,等着她的回答。
“黄海芳。还有我跟你坐的是同一艘船。”黄海芳嘴角微提,被她这个问题搞得笑了。她直起身,伸手将窗户开着的那条缝隙关上,抬了个矮凳放在离自己不远的床边,朝凳子伸了伸手,眉眼弯弯示意赵玖坐过来。
问出口才发现这个问题蠢,赵玫管理好自己泛红的脸,走上前坐在了凳子上,从怀里掏出笔,将本子上列着的第一条字划掉。
“您上过学吗?”她抬头询问黄海芳,采访正式开始。
“上过。”
“您参加过高等知识的启蒙吗?”
“接受过西方知识的熏陶,留洋欧洲,是中西医结合的专业。”
“哇!”赵玫在本子上一字一字记录她的回答,笔刷刷的不停在本子上写,语气里带着兴奋:“现在还有从事本方面的工作吗?”
黄海芳缓缓地摇摇头,笑着回应她:“没有了。”
赵玫啊了一声,舌头伸出来在唇上反复浸湿,笔尖一顿,随后赶忙划掉记在纸上的一些东西,“好的,请问…”
问为什么没有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了,真的很不礼貌,算了吧。
笔尖迟缓地在纸上点了两下,又忽然晃动,写上一行大字,洒脱又飞扬。
“嗯,请问您对南城的了解有什么呢?”
“生活很平稳,安定,经济发展持续性增长,交通运输方便经济…”她说着,望向窗外,眼睛眺望着辽阔的海平面,雪花小到看不清,远处有黑点在慢慢放大。
海面上行驶着一艘崭新先进的铁船,它身后连有一圈圈的长方体,铁船和它们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黄海芳眼睛半眯着细看才发现是船上的烟囱。双方的船都在行驶,很慢很慢的船速,相对而行,路程像缩减得很短,不一会儿就到跟前了。双船碰面,朝着对方发出响亮的轰鸣,交错而过。
不过船排好像有点长了,眼前海上的景象被连连驶来的铁船挡住,光从所剩不多的窗口照射进来,勉强能看得清房间,赵玫嘴巴凹成o字型,吃惊地看着从她眼前驶过的一艘艘庞然大物。
“我以为我们去海城的船就已经很广,很先进了。〞她半晌才编出来这么几个词,看船感觉到新奇,连忙将本子倒过来,翻到背面空白的纸页上,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几艘缓慢驶过的船,手握着笔在纸上迅速地画动,试图记录下来。
船体上都画着一条红色的杠,杠上标录着几个奇怪的符号,后面连着一串数字,好像还有几个黑窟窿,是洞?
好奇怪的设计,不过我们也可以拥有这样的船!更美观更强大!
真是一个美好的愿景。
哦,对了,还有个问题没问。
她把本子倒转过来,将裙子上的褶皱抚平,正襟危坐,“请问你想加入红党吗?〞
她的身子微微向前倾,声音被特地压小,一只手放在嘴旁挡住喘气门外的声波,看着黄海芳的眼睛真挚又澄澈。
“原来你真正的问题在这里。”黄海芳将窗户上的帘子放下,遮挡住外头的物体,屋子一下变暗,只剩下门帘上透出来的几丝光打在地面和窗前人的脸上。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桌上的信纸拿起来,折成了两次后递给赵玫。
走到桌旁,半倚着写字桌,身子向前倾倒,头轻轻抵住窗帘后的玻璃,安全和稳定的感觉。
光隐在帘子后面,屋子黑咚咚的,照不见那双眼睛了,她心里的包袱才逐渐放下一点。
秘密终于能被告知他人的时感觉,好像还挺不错的。
赵玫小心翼翼的打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屋子好暗,一眼晃过去只感觉是细小的芝麻糊被洒在了上面,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字——遗书。
她赶忙又将信折了回去,抛下手中的本子和笔,站起来跑过去拥住黄海芳。
她的手颤抖着,轻轻环绕住她的腰,指尖轻轻搭在衣料上,像对待易碎脆弱的艺术品一样仔细。
有个温热的物体从后方贴住她,轻柔到感觉不到。黄海芳额头前是冰冷的玻璃,身后却有一滴又一滴蜡泪融到背上。
蜡烛融化自己试图安慰别人,将温暖带与他人的同时,自己也在被消耗。
泪珠滴落在地板上炸出一片水洼,像下雨,不知何时能停。
与此同时,光又亮了许多,那排船开走了。
的确挺新奇,深居内陆的人没见过什么庞大的船,所以后来才知道,这几艘船不是载客的,是军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