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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欢迎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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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出院那天的阳光
八月十号,出院日。早晨七点半的阳光就已经很烈了,从病房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刺眼的白。
周燃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医院的小花园。晨练的病人还没散去,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树荫下缓慢地打太极,动作像慢放的电影镜头。更远处,住院部门口已经停了几辆接病人的车,家属们提着大包小包,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背包就装完了: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还有陆迟迟这几天给他带来的书和那束已经干枯的小雏菊——他舍不得扔,用报纸仔细包好了放进去。
背包很轻,但左肋的伤处还是隐隐作痛。医生早上来查房时又叮嘱了一遍:“出院可以,但必须静养。一个月内禁止任何剧烈运动,按时复查,有不舒服马上来医院。”
周燃一一应下。他知道医生是好意,但那些话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他心上——禁止任何剧烈运动,对一个篮球运动员来说,几乎是死刑缓期执行。
门被轻轻推开。周燃转过身,陆迟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脸上带着晨跑后的红晕。
“早。”她说,眼睛亮亮的,“我炖了鱼汤,医生说今天可以喝点有营养的了。”
周燃看着她。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早。”他说,“其实你不用这么早来,出院手续我自己能办。”
“我想来。”陆迟迟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而且……我想接你回家。”
她说“回家”这个词时,声音很轻,但周燃听得很清楚。心脏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微微发酸。
“家”这个词,对他有着复杂的意义。父母家在外地,宿舍只是临时住所,训练基地是战场。而陆迟迟说的那个家——那个有厨房、有冰箱贴满便利贴、有她书房里暖黄灯光的老房子——是他这两个月来,唯一感到真正放松的地方。
“好。”他最终说,“我们回家。”
陆迟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打开保温桶,鱼汤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冲淡了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
“先喝汤,然后办手续。”她说,“我打听过了,出院手续要跑好几个窗口,得花点时间。”
周燃在床边坐下,接过她递过来的碗。鱼汤熬得奶白,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几块豆腐沉在碗底,嫩得像要化开。他喝了一口,鲜,暖,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
“好喝。”他说。
“那就多喝点。”陆迟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喝汤,“我早上五点半起来炖的,怕来晚了。”
周燃的手顿了顿:“你不用……”
“我愿意。”陆匆匆打断他,“而且……我昨晚没睡好,索性早点起来。”
“为什么没睡好?”
陆迟迟别开视线,耳根微红:“就……想事情。”
周燃没追问。他慢慢喝汤,陆迟迟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递张纸巾。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蝉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喝完汤,两人去办出院手续。果然如陆迟迟所说,要跑四五个窗口:结账处、药房、医生办公室、护士站……每个地方都要排队,都要签字。
周燃想自己去,但陆迟迟坚持跟着。“你伤还没好,不能走太多路。”她说,语气不容反驳。
于是他们一起,在医院的走廊里慢慢走。周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免牵动伤处。陆迟迟配合着他的速度,走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不时提醒他“小心台阶”“那边有轮椅过来”。
排队时,周燃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有些烦躁。陆迟迟察觉到了,轻声说:“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时间。这句话她最近常说。周燃知道,她是在安慰他,也是在安慰自己。
“迟迟。”他忽然开口。
“嗯?”
“你这几天……耽误了不少写稿时间吧?”
陆迟迟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我在医院也能写,用手机备忘录。而且……这段经历给了我很多灵感。”
“什么灵感?”
“就是……”她想了想,“关于伤病,关于陪伴,关于人在脆弱的时候怎么重新找到力量。”
她说得很认真。周燃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她家时,她穿着兔子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样子。那时的她,眼里有黑眼圈,胃不好,写作遇到瓶颈,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现在呢?弦还是那根弦,但松弛了些,有了弹性。她的眼睛很亮,脸色也比以前红润,说起写作时,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光——那是热爱某件事时,人才会有的光。
“你变了。”周燃说。
陆迟迟抬头看他:“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周燃认真地说,“变得更……有力量了。”
陆迟迟的脸红了,但她笑了:“你也是。虽然受伤了,但我觉得你……比以前更……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更踏实了。”
更踏实。这个词让周燃心里一动。是啊,这两个月,他失去了试训的机会,差点毁掉身体,但同时也得到了别的东西——一种踏实的、落地的感觉。不再悬浮在空中,追逐那个可能永远够不到的篮筐,而是双脚踩在地上,知道身边有个人,会在他倒下时伸手扶他。
手续办完已经十点半了。走出住院部大楼时,炽热的阳光扑面而来,周燃眯了眯眼睛。在医院待了十天,外面的世界熟悉又陌生。
陆迟迟叫了辆车。等车时,她让周燃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自己站在旁边,用病历本给他扇风。
“热吗?”她问。
“还好。”周燃说。其实很热,八月正午的太阳能把人烤化,但他不想让她担心。
车来了。陆迟迟扶着周燃上车,小心地护着他的头,像对待什么易碎品。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病人出院啊?”
“嗯。”陆迟迟简短地回答。
车开动了。空调的冷风吹过来,终于缓解了外面的燥热。周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医院渐渐远去,消失在楼群后面。
他突然有种不真实感。十天前,他躺在救护车上,疼得意识模糊,以为自己的篮球生涯可能就此结束。现在,他坐在出租车上,身边是陆迟迟,正带他回那个有厨房和便利贴的家。
生活真是难以预料。
“周燃。”陆迟迟轻声叫他。
“嗯?”
“你回去后……有什么打算?”她问得小心翼翼。
周燃知道她在问什么。出院不代表问题解决,伤病还在,未来的迷茫还在。
“先养伤。”他说,“然后……再说。”
“如果你需要时间想,就慢慢想。”陆迟迟说,“不用急着做决定。”
“可是……”周燃顿了顿,“我不能一直住在你那里。”
陆迟迟愣了愣,然后脸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可以先住着,等伤好了……”
“我知道。”周燃打断她,“但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陆迟迟立刻说,“一点也不麻烦。”
她说得很急,像是怕他反悔。周燃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踏实感,慢慢沉淀下来。
车停在了熟悉的老居民楼下。付钱,下车,上楼。周燃走得很慢,楼梯对他来说是个挑战。陆迟迟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他,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像怕他摔倒。
走到三楼时,周燃停下喘气。左肋的伤处开始抽痛,汗水从额角滑下来。
“要不要休息一下?”陆迟迟担心地问。
“不用。”周燃摇头,“快到了。”
终于到七楼。陆迟迟拿出钥匙开门,门打开时,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是书、咖啡、还有一点食物混合的、生活的味道。
周燃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他离开了一个多月的地方。一切似乎都没变:鞋柜还是那个鞋柜,地板还是老旧的木纹,墙角堆着几箱没拆封的书。
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冰箱上贴的便利贴更多了,有些是他的字迹,有些是陆迟迟的。窗台上那盆多肉长得更茂盛了,还多了几盆新的绿植。厨房的流理台上,多了几个他没见过的调料瓶。
“进来啊。”陆迟迟回头叫他。
周燃走进去,换了鞋。拖鞋还是那双灰色的,有点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你先坐。”陆迟迟接过他的背包,“我去给你倒水。”
周燃在沙发上坐下。沙发还是那么小,他高大的身材坐进去有点局促。茶几上摊着几本打开的书和稿纸,是陆迟迟最近在看的资料。他拿起最上面一本,是关于运动营养学的——是她为他看的吗?
陆迟迟端了杯温水过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又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擦擦汗。”
周燃接过毛巾,看着她忙前忙后。她今天似乎特别紧张,动作都比平时快一些。
“迟迟。”他叫她。
“嗯?”陆迟迟停下来,看着他。
“你不用这样。”周燃说,“我不是客人。”
陆迟迟怔了怔,然后笑了:“我知道。我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她咬了咬嘴唇,“紧张你回来住,我会不会照顾不好你。”
周燃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你照顾得很好。在医院就很好,现在也会很好。”
陆迟迟的手在他掌心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而且,”周燃继续说,“现在是我需要你照顾。所以……谢谢。”
他说得很认真。陆迟迟的眼睛红了,但她努力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那……你想吃什么?”她问,“中午我给你做。”
“你做什么我都吃。”周燃说,“不过……我想先洗个澡。医院待了十天,觉得自己都腌入味了。”
陆迟迟笑了:“好。我去给你放水,你不能洗太久,也不能用太热的水。”
她走进浴室,周燃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
冰箱上那些便利贴,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一张张看过去:他写的“每天饮水量不少于1.5L”,她写的“买牛奶”;他写的“上午十点加餐”,她写的“记得交电费”;还有最新的几张,是她这几天写的:“周燃明天出院”“买排骨炖汤”“问问医生能不能吃鱼”……
都是琐碎的日常,但串联起来,就是生活。是两个人共同经营的生活。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便利贴。纸张的边缘有些卷了,胶带贴得很牢。
“水放好了。”陆迟迟从浴室出来,“你可以洗了。小心地滑,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周燃点点头,走进浴室。热水淋下来时,他闭上眼睛,让水流冲走医院的消毒水味,冲走这些天的疲惫和迷茫。
洗好澡出来时,陆迟迟已经把午饭准备好了。简单的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还有早上剩的鱼汤。摆在小餐桌上,冒着热气。
“我手艺不如你。”陆迟迟不好意思地说,“你将就吃。”
周燃坐下,尝了一口番茄炒蛋。味道不错,就是盐放少了点。
“很好吃。”他说。
“真的?”
“真的。”周燃认真点头,“比我做的好吃。”
“骗人。”陆迟迟笑了,但眼睛亮亮的。
两人安静地吃饭。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玩耍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电视声。很平常的中午,很平常的一顿饭。
但周燃觉得,这是他这些天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吃完饭,陆迟迟洗碗,周燃想帮忙,被她按回沙发上:“你是病人,好好休息。”
周燃只好坐着,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他的围裙,带子在背后系成一个小巧的蝴蝶结。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洗好碗,陆迟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很小,两人挨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干净的皂角香。
“周燃。”陆迟迟轻声说。
“嗯?”
“欢迎回来。”她说。
周燃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的倒影,小小的,但很清晰。
“谢谢。”他说,“我回来了。”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陆迟迟没有躲,只是脸红了,眼睛笑得弯弯的。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烈,蝉声如潮。
但屋里很安静,很凉爽。
周燃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左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未来的路依然迷茫。
但这一刻,在这个有陆迟迟、有便利贴、有生活气息的家里——
他觉得,一切都还来得及。
都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