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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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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结束那天,下起了瓢泼大雨。铅灰色的天幕低垂,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将整个世界冲刷得模糊而喧嚣。考生们从各个考场涌出,像退潮后沙滩上散落的贝壳,脸上混杂着解脱、茫然、或残留的紧张,很快又被家长们的伞和呼唤声卷走。
林屿没带伞。他站在教学楼狭窄的屋檐下,看着雨水如瀑布般从檐角泻下,在面前形成一道流动的透明屏障。空气里充满了泥土的腥气和雨水清冽的味道。书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里面装着刚刚结束的、决定许多人未来的几张试卷,此刻却轻飘飘的,没什么实感。
他盯着远处雨幕中朦胧的人影和车灯,脑子里也是空白的。没有去想考题,没有去想可能的分数,甚至没有去想过去几天、过去几个月的种种。只有雨声,密集地敲打着耳膜。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侧前方另一个屋檐下。
周叙站在那里,独自一人。他也没打伞,侧身靠着斑驳的墙壁,微微仰着头,看着从天而降的雨线。雨水溅湿了他的裤脚和半边肩膀,但他似乎毫无察觉。侧脸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透露出一点点内在的僵滞。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哗哗的雨幕,两个刚刚从同一场战役中退下来的人,各自守着一小块干燥之地,像两座互不相关的孤岛。
林屿看到周叙的母亲撑着把旧格子伞,小跑着从雨里寻了过来。她的身形比在医院那天更佝偻了些,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焦急地拉住周叙的手臂,把伞大半倾到他头上,低声说着什么。周叙低下头,任由母亲拉着,走进了雨里,很快,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雾和攒动的人潮中。
林屿收回目光,扯了扯书包带。母亲今天加班,来不及接他。他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准备冲进雨里。
“林屿!”
一个有点熟悉、又带着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回头。是同班的孙浩,一个平时没什么交集、成绩中游、总是乐呵呵的男生。孙浩撑着一把挺大的黑伞,脸上带着惯常的、有点憨的笑容,但眼神里有些闪烁。
“没带伞?一起走吧,我送你到公交站?”孙浩晃了晃手里的伞,雨水从伞沿滑落。
林屿有些意外,点了点头:“谢谢。”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走进密集的雨幕。伞不算大,为了不淋湿,肩膀不可避免地挨着。孙浩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和薄荷糖的味道。
“考得咋样?”孙浩找了个话题,语气随意。
“还行。”林屿答得简短。
“唉,总算解放了。”孙浩吁了口气,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目光瞟了林屿一眼,又迅速移开,“那个……前几天,校长室门口……我……我不小心看见了。”
林屿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孙浩似乎有些懊恼自己提起这个,抓了抓后脑勺,雨伞歪了歪,几滴冰凉的雨水落到林屿脖子上。“我也不是故意听墙角……就是路过。”他声音压低了些,“周叙他……家里的事,我也听说了点。是挺惨的。”
林屿依旧沉默,只是加快了脚步。公交站台就在前面不远,橙黄色的顶棚下已经挤了不少躲雨的人。
“其实……”孙浩跟紧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周叙以前……不是现在这样的。初中刚入学那会儿,他挺……怎么说呢,挺独的,也不太爱说话,但没现在这么……嗯,让人觉得有距离。好像是初二下学期开始吧,变了不少。”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可能……家里那时候就有事了吧?我也是瞎猜。”
林屿看了孙浩一眼。孙浩眼神躲闪了一下,扯开一个有点干巴巴的笑:“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那个……公交站到了。”
雨幕中的站台嘈杂混乱,人声、车声、雨声混作一团。林屿道了声谢,钻出伞下,站到站台的角落里,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
孙浩撑着伞,在原地踌躇了两秒,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那……走了啊,假期愉快!”说完,转身汇入了人流。
林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孙浩的话像几颗小石子,投入了他心里那片死寂的湖面,漾起几圈微不可查的涟漪,很快又平息下去。
假期并没有像孙浩祝愿的那样“愉快”。它更像是一段漫长的、潮湿的、无所适从的空白。分数公布,林屿考得不算差,但也远未达到曾经的预期。母亲红着眼睛,一半是欣慰,一半是心酸,反复念叨着“不容易”。父亲依旧沉默,烟抽得更凶,待在家里的时间更少,那种无形的隔阂与亏欠感,并未因中考的结束而消散,反而在无事可做的漫长夏日里发酵得更加浓郁。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发呆,偶尔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出神。周叙的名字和影子,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带着那天校长室里冰冷对视的瞬间,带着雨中屋檐下僵硬的侧影。恨意还在,但不再像毒藤那样日夜啃噬,它沉淀下去,变成心底一块坚硬的、冰冷的石头,膈应着,却不再流血。
有时,他会想起孙浩那句“以前不是这样”。以前……是什么样?他试图回忆初中刚入学时的周叙,印象却模糊得很,只记得一个总是坐在前排、背挺得很直、回答问题清晰简洁的安静身影。的确,和后来那个温润周全、无懈可击的“年级第一”有所不同。那种变化是何时发生的?为何发生?他不知道,也强迫自己不去深究。
直到八月中旬,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午后。母亲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变了变,捂着话筒,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匆匆挂断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妈,怎么了?”林屿从房间出来倒水,顺口问道。
母亲回过神,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是……以前单位工会的王姐,就是周叙他妈妈的同事。说周叙妈妈病了,住院了。急性胆囊炎,拖了挺久才去检查,情况不太好,要做手术。”
林屿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母亲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疲惫:“他们家现在……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周的事还没扯清楚,赔款一分没拿到,公司那边找了律师,硬得很。王阿姨这一病,手术费、住院费……听说周叙这孩子,这几天一直在医院和劳务局、律师事务所之间跑,人都瘦脱形了。”她顿了顿,看向林屿,声音低了下去,“王姐说……周叙妈妈手术前,迷迷糊糊的,念叨着想见见你妈妈,说有些话……以前的事,心里憋得慌。”
母亲没有明说“以前的事”是什么,但林屿心里清楚。是那些保证书的复印件,是那些两个家庭之间共享过又最终成为武器的秘密与耻辱。
“你去吗?”林屿听到自己问,声音干涩。
母亲沉默了很久,望着窗外被热浪扭曲的空气,最终摇了摇头:“不去了吧。见了面,说什么呢?徒增尴尬。让王姐带个话,祝她早日康复……手术费,我们手头也不宽裕,但……我让王姐先带两千块钱过去,算是点心意。”
林屿“嗯”了一声,仰头把杯子里已经变温的水喝光。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有浇熄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他没有问母亲,为什么还要给钱。是出于旧日同事的情分?是怜悯?还是某种更复杂的、连母亲自己也说不清的亏欠感?那笔钱,对于周家面临的巨额医疗费和索赔无望的困境,不过是杯水车薪。
那天晚上,林屿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站在校长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几张复印件,周叙转过身来,脸上却不是崩溃的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看着他,问:“这样你就满意了吗?”
他惊醒过来,浑身是汗,心跳如鼓。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沉寂的暗蓝。
几天后,母亲下班回来,脸色有些奇怪。吃饭时,她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今天王姐又来电话了……说周叙妈妈手术还算顺利,但后续治疗费用很大。周叙那孩子……把两千块钱退回来了。”
林屿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王姐说,周叙原话是,‘谢谢阿姨,心意领了,钱不能要。’”母亲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那孩子……太要强了。王姐还说,周叙好像打听了几所学费低、有奖学金的寄宿制高中,填志愿可能……”
母亲后面的话,林屿没有仔细听。他只是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饭菜,味同嚼蜡。
退回来了。
他想象着周叙苍白着脸,将那个可能装着钱的信封推回去的样子。是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沉默的对抗?
那顿饭吃得格外沉默。父亲照例不在。母亲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默默收拾碗筷。
夏末的黄昏,林屿独自出门,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第二人民医院附近。他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站定,望着那栋灰白色的住院部大楼。窗户密密麻麻,有些亮着灯,有些黑洞洞的。他不知道周叙的母亲住在哪一间,也不知道周叙此刻是否在里面。
站了很久,直到路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城市的轮廓。他没有过马路,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无关的看客,又像一个被无形绳索牵引的局中人。
远处传来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着驶入医院大门。那声音刺破了黄昏的宁静,也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林屿心中某个一直紧锁的盒子。
恨意,痛苦,报复的快意,目睹他人痛苦的复杂滋味,母亲眼中未散的阴霾,父亲沉默的背影,孙浩欲言又止的话语,退回的钱,雨中孤立的侧影,校长室里崩溃的眼神……所有破碎的片段,所有激烈或冰冷的情绪,在此刻汹涌地翻腾起来,互相撞击,撕扯。
他到底在做什么?他又得到了什么?
那几张保证书复印件甩出去的那一刻,他以为那是结束,是反击,是把对方施加给自己的痛苦如数奉还。可为什么,此刻站在这里,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反而堵着一团更沉重、更迷茫的东西?
他报复的,究竟是周叙,还是那个同样被困在父母失败婚姻、流言蜚语、无力改变现状中的自己?
雨后的清新早已散尽,夏夜的闷热重新包裹上来,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林屿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胸腔里依旧缺氧。他最后看了一眼住院部那些明明灭灭的窗口,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摇晃着,融进深沉的夜色里。前方家的方向,灯火通明,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潮湿的雾。
高中,新的开始,旧的结束。而有些东西,似乎远未到结束的时候。它们沉在心底,变成了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