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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很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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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季在兵荒马乱中如期而至。
严萱经过几轮奔波,最终签了本地一家发展前景还不错的公司。她在离公司不远的老小区里,租了一个小小的一室一厅。搬家那天,她独自收拾着从学校宿舍搬来的大包小裹,在挪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时,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积满厚厚灰尘的纸箱。
她愣了一下,用湿抹布擦去灰尘,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地,全是和林声有关的东西。厚厚一沓往返的车票和机票,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晰;游乐园、电影院的票根,边缘卷曲;他送的一个水晶发卡,掉了一个钻;一块表盘有些磨损的手表,指针早已停摆;还有一捆用彩色丝带仔细扎好的信——异地恋的第一年,他们还保留着学生时代浪漫的习惯,约定每月手写一封信寄给对方。这个习惯,在微信越来越便捷、生活越来越忙碌的后两年,终究是无疾而终了。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封封地拆开那些信。林声的字迹一向好看,清瘦有力,笔画舒展。他写北方的秋天,“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像铺了层厚厚的金子,踩上去沙沙响”;写实验室里脾气古怪但心肠不坏的师兄,“今天又被导师骂得狗血淋头,躲在楼梯间一边啃包子一边看考研资料”;写“萱萱,昨天夜里梦见你了,还是高中教室的样子,醒来发现北京下了好大的雨,你那里呢?带伞了吗?”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停留在三年前的七月。他在信的结尾,用略显潦草却依旧认真的笔迹写道:“萱萱,项目快结束了,马上就能见面了。等我。”
严萱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夕阳从没有窗帘的阳台斜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里无助地飞舞。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弥漫着奶茶甜腻香气的下午,林声握着她的手,说:“严萱,树长大了,枝叶会伸向不同的方向。但根还在一起。”
那时她觉得这是世间最动人的情话。可现在,她忽然很想穿越回去,问问那个十七岁的、眼神清亮的林声:如果枝叶拼命伸向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相反的、再难交汇的呢?如果根还固执地纠缠在同一小片土壤里,但树干早已背道而驰,被时间和空间拉扯得变了形,这棵树,还算是一棵完整的树吗?会不会最终,只能一起枯萎?
那年国庆节,林声终于从繁重的科研任务中暂时抽身,回来了。他没有提前说,直接去了严萱公司楼下等她。严萱加完班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深秋的晚风带着沁人的凉意,她裹紧了风衣,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熟悉又似乎有点陌生的身影。
林声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灰色羊绒针织衫,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正低头看着手机。光影在他挺拔的鼻梁和下颌线上投下清晰的阴影,让他原本清俊的侧脸轮廓显得更加分明,添了几分成熟男人才有的棱角。三年没见,他好像清瘦了些,但肩背似乎更宽厚了。只是那个微微低头、眉心几不可察蹙起的姿势,还和高中时解一道难题的模样,奇妙地重合在一起。
“林声。”她站在原地,叫了一声。
他闻声抬起头,看见她的瞬间,眼睛里像是骤然被点亮的灯火,亮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等很久了?”严萱问,声音平静得出奇。
“刚到。”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但严萱眼尖地瞥见他脚边地面上,散落着几个被碾灭的烟头——林声以前是从不抽烟的。
他们去了大学时常去的那家粥铺。令人惊讶的是,店铺还在,老板娘居然也还认得他们,热情地招呼:“哎呀,是你们俩啊!好久没来了!还是老位置?”
是啊,好久。久到墙上的菜单换成了带图片的塑封版,墙皮有些剥落,贴满了新的便利贴留言,老板娘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好几分。他们坐在靠窗的那个所谓“老位置”,林声习惯性地拿起她的碗筷,用茶水烫洗,动作熟练得仿佛昨天还在一起吃饭。这个太过熟悉的动作,让严萱鼻腔猛地一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餐巾纸。
“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林声一边烫杯子,一边自然地开启话题。
“还行,就是忙,适应期。”严萱搅拌着碗里的粥,“你呢?博士读得怎么样?压力很大吧?”
“老样子,”林声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做不完的实验,写不完的论文,导师要求高,同门竞争也激烈。”
他们就这样,像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友,礼貌而周全地聊着彼此的近况。林声说起他研究的领域,那些高深的专业术语像一堵无形的墙;严萱说起她的职场生活,KPI、OKR、难搞的客户和有趣的同事。对话流畅,甚至称得上融洽。但严萱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东西,比那一千两百公里的物理距离更深、更难以逾越的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
她不再能在他谈及实验突破时,精准地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真正的兴奋和光亮;他也不再能理解,她为一个策划案连续熬了几个通宵后,那种虚脱又带着成就感的复杂心情。他们像两个分别站在不同山峰上的人,依然能看见对方渺小的身影,能挥手致意,但山风太大,山谷太深,已经彻底听不清对方在喊些什么了。
吃完饭,他们沿着流经城市的那条河散步。夜风渐凉,吹皱了河面上倒映的霓虹。林声很自然地把自己的针织外套脱下来,披在严萱肩上。衣服上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种陌生的、类似于消毒水或实验室试剂般的清冷气息。
“你开始抽烟了?”严萱拉紧了一下外套,轻声问。
“嗯,偶尔。提神,压力大的时候。”林声回答得很坦然,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戒。”
严萱摇了摇头。她不是在纠结烟味本身,她是不喜欢这种“不知道”。不知道他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靠尼古丁来缓解压力,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实验室通宵的深夜是怎样的心情,不知道这分开的三年里,那些她没有参与的日夜,他是如何一点点变成了现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模样。
“林声,”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河面的灯光碎成一片片,荡漾在他深色的眼眸里。“你还记得吗?高二学农那次,在后山,我摔倒了,你背我回去。”
林声也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柔软下来。“记得。你逞强,不让同学扶,结果自己站都站不稳,膝盖磕破了,哭得稀里哗啦。”
“我没哭!”严萱下意识地反驳,像小时候一样。
“哭了,”林声的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带着回忆的笃定,“在我背上偷偷哭,眼泪鼻涕都蹭在我校服外套上了,回去我妈还问我衣服上怎么湿了一块。”
严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是啊,那时候多好。疼了可以肆无忌惮地哭,开心可以没心没肺地笑,喜欢一个人,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而现在,心里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她却连喊一声“疼”的力气和资格都没有了。
“林声,”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擦掉眼泪,声音轻得像夜风里的叹息,“我有时候觉得,特别奇怪。我觉得……我好像一直在跟自己的回忆谈恋爱。”
林声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然后一点点淡去。他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游刃有余的平静被打破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露出底下的惊惶和无措。“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爱着的,”严萱的眼泪流得更凶,但她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是那个会在清晨楼道里等我抄作业的林声,是那个在篝火旁说‘有’喜欢的人的林声,是那个背着我走过山路、说‘根还在一起’的林声。”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仿佛不说完就会失去所有勇气,“可眼前的你,还是那个林声吗?或者说,我也不再是那个只需要你等着、背着、哄着的严萱了。”
“我没有变——”林声急切地打断她,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臂。
“你变了!我也变了!”严萱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地打断了他。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沿着挺直的鼻梁,最后停留在那双她曾经无比迷恋的、总是带着冷静和智慧的嘴唇上,像在触摸一件失而复得、却已面目全非的珍宝。“我们只是……不可避免长成了不同的人。这没有错,林声,成长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我们还以为能回到过去。”
林声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发疼。“所以呢?所以你要说分手?”
这个词终于被说出来,赤裸裸地摆在两人之间。严萱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弯下腰。但奇怪的是,在疼痛的同时,她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不是不爱你,林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从河对岸飘来,“我可能这辈子都会爱你。你是我整个青春,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但是……”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整个少女时代的男孩。
“但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这样爱你了。”
“我累了。累到不想再对着手机说晚安,累到不敢对任何约定抱有期待,累到……连想你,都变成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你依然在我的脑海里,在我心里最柔软、最重要的位置。但我不能再抱着‘总有一天’的幻想活下去了。那个‘总有一天’,已经杀死今天的我太多次了。”
林声的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的身体在颤抖,温热的液体滑进她颈窝。严萱回抱住他,最后一次,用尽所有力气,记住这个怀抱的温度、气息,和心碎的声音。
“对不起,”林声的声音嘶哑,“对不起,萱萱,是我没做好……”
“不,你很好。”严萱摇头,眼泪浸湿他的衣领,“我们都很好。只是……只是我们,不再是我们了。”
那个晚上,他们在河边站了很久。最后是严萱先松开手。她退后一步,把外套还给他。
“就到这里吧,林声。”她说,朝他露出一个眼泪斑驳的微笑,“你值得更好的未来。我也值得。”
林声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他最终没有再说挽留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像个被抽走所有力气的木偶。
“回家吧,”他说,“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严萱摇摇头,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如果看见他还站在原地,她可能真的会跑回去,会说出“我们重新开始”。
但她更知道,破镜重圆,重圆的是镜子,不是当初那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