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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忆元灯   “新帝 ...

  •   “新帝登基大典,定在下月初九。”沈策转过话题,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朝堂通告,“诏书已颁行天下。北境流寇最后一支,上月也已肃清。各地春耕的种子、农具,户部报说大都分发下去了,虽仍有短缺,但比去岁……好了许多。”

      他一样样说着,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是那个算无遗策、总能于绝境中辟出生路的谋士沈先生。可这些话,在此刻听来,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姜见明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虚空里,又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听到“春耕”时,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唇角似乎想弯起一个弧度,却终因力竭而未能成型。

      “那孩子……这几日可还安稳?”他问,声音更弱了些。

      “陛下天资聪颖,勤勉克己,虽稍显怯懦,但有几位老臣辅佐,假以时日,必能担起重任。”沈策答道,提到那个他们一手带大、如今即将登上至尊之位的少年时,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姜见明又咳了几声,这一次连抬手掩口的力气都像是耗尽了,只任由压抑的嗽音在胸腔里震动。沈策下意识想倾身,手伸到半空,却又僵住,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自己膝头的衣料,指节泛白。

      咳嗽声渐渐平息,姜见明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里的残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竟奇异地清明了一些,甚至带了点遥远而虚幻的光彩。

      “沈策,”他轻轻唤道,似乎想抬手,指尖动了动,终究没能抬起,“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结识那会儿,在淮州……过的那个元灯节?”

      沈策的呼吸骤然一窒。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多少年前了?乱世初显端倪,烽烟还未彻底燎原,他们一个是家道中落、拖着病体南下避祸的失意公子,一个是出身寒微、凭一身才学在州府谋得微末书记之职的年轻文人。因一桩无头公案偶然牵扯,又因对时局相似的忧愤与见解而相惜。

      那年元夜,淮州城里火树银花,人流如织,喧嚷着太平年景最后的幻梦。他们挤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姜见明一身半旧的白衣,裹着厚厚的裘氅,苍白的脸被四周明灭的灯火映得有了些微血色。沈策走在他身侧半步,不着痕迹地替他挡开拥挤。

      满街花灯争奇斗艳,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光影流转,映着少男少女们含羞带笑的脸。空气里浮动着糖人、糕饼、还有酒肆里飘出的暖融融的甜香与酒气。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丝竹笙歌从临河的画舫上隐隐传来,织就一片浮华喧嚣的网。
      姜见明在一盏精巧的六角宫灯前驻足,那灯纱上绘着寒梅映雪,笔意清隽。他看了许久,久到卖灯的老妪都笑着问:“公子好眼力,这灯可是老汉亲手扎的,就剩这一盏了。”

      沈策正要掏钱,姜见明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从灯上移开,望向不远处黑沉沉的河面,以及河对岸更远处模糊的山影。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却照不进眼底深处那与年龄不符的沉寂与忧虑。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低低吟了一句,声音散在喧闹的风里,几不可闻。
      沈策心头一震,侧目看他,只见他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苦笑。
      那时的他们,身无长物,前途未卜,胸中却已揣着对这即将倾颓的天下、对水深火热中的百姓沉甸甸的牵挂。
      便是那夜,在河边僻静处,对着满河随波荡漾的祈福灯火,他们第一次彻夜长谈,从吏治腐败、豪强兼并,到边防空虚、流民四起,越说越觉寒意彻骨,却也越说越觉肩头沉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中破土而出,再也无法回避。

      “愿以此身,为天下苍生,争一线黎明。”姜见明望着东边天际将明未明的微光,轻轻说道,寒风卷起他裘氅的毛领,拂过他消瘦的下颌。沈策站在他身侧,没有言语,只是那双向来温润平和的眼里,燃起了灼灼的光。

      后来,他们果真走上了那条布满荆棘的路。暗中联络志士,收集情报,分析局势,在各方势力间谨慎周旋,一步步筹划。他们遇到过贪婪短视的豪强,遇到过残暴不仁的军阀,也遇到过虽有心报国却迂腐无能的官吏。这世间魑魅魍魉,他们见了太多。

      记得有一年途经洛川,恰逢当地权贵为母贺寿,强令百姓缴纳“寿银”,贫者鬻儿卖女,惨不忍睹。他们设法收集证据,巧妙递至一位尚有良知的监察御史手中。事情虽然最终未能彻底扳倒那权贵,却也迫使其收敛了几分,退还了部分银钱。离开洛川那日,城外十里亭,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带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跪在尘埃里,冲他们离去的马车方向,重重磕了几个头。姜见明挑起车帘一角,静静看着,许久,才放下帘子,车厢里一片沉默,只闻车辕轱辘碾过土路的单调声响。沈策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再后来,时局越发糜烂,烽烟四起。他们辗转来到相对安稳的西南,遇到了那个父母双亡于兵祸、躲在破庙神像后瑟瑟发抖的孩子——阿沅。姜见明不顾自己病体,将身上最后一点干粮和银钱给了那孩子,沈策则默然地将孩子背在了身上。从此,他们身后多了一条小尾巴。

      阿沅聪明,却也因过早见识人间惨剧而格外敏感怯懦。姜见明教他读书识字,讲史册兴衰、先贤之道;沈策则教他明辨是非、审时度势,以及一些防身的粗浅功夫。他们带着他,如同在急流险滩中护着一株孱弱的幼苗,在颠沛流离中艰难前行,心中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信念,却愈发清晰坚定,成了支撑彼此走下去的唯一光亮。

      然而,长年的殚精竭虑,颠沛流离,严重损耗着姜见明本就先天不足的身体。沈策遍寻名医,尝试各种方剂,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盏灯油一日日枯竭。他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当姜见明推开那碗药,平静地说出“我的时辰到了”时,那预演过千百次的钝痛,还是以摧枯拉朽之势碾过四肢百骸,几乎让他维持不住端坐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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