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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赎罪   刚入狱 ...

  •   刚入狱的那几天。
      林见阳几乎不说话。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机械地完成指令:起床、整理、劳作、吃饭、学习、就寝。
      看守所那套过于宽大的蓝色马甲,换成了统一的灰褐色囚服,穿在他更加清瘦的身体上,空荡荡地晃着。独自一人在走廊里的时候就像是一个幽灵。
      左腿的伤在简陋的医疗处理后,留下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的旧疾,也让他走路的姿势有了极细微的不平衡。
      他成了……一个瘸子。
      但以前喜欢打扮自己林见阳并不把过多的精力放在他的腿上。
      也许是因为没有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的结果了,也许是因为他无法再接受自己成了一个杀人犯的境况下还成了一个瘸子。
      过了三个月后,这种情况稍微好了一点。林见阳开始慢慢从刚开始那种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状态里走出来。
      但他还是拒绝见任何人。父母隔着玻璃哭红的眼睛,同学朋友复杂的眼神,他都无法承受。最无法承受的,是想象沈聿珩可能出现的脸——哪怕只是想象。
      而在这期间,同监室有个因经济犯罪进来的中年人,总爱吊儿郎当的屈起一条腿,坐在自己的床位上找人唠嗑,絮叨着其他人的案子,抱怨世道不公,却从未半分提及自己的。
      有一次,他凑近林见阳,带着点过来人的口气:“小子,看你年纪轻轻,犯什么事?别憋着,说出来,这里谁没点糟心事?”
      林见阳抬起眼。他的眼神让中年人的话语戛然而止。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沉寂,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吸进了瞳孔深处的黑洞里。
      那个中年人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视线移开,挪到监狱特有的灰色水泥地上。
      “我叫刘海辉,你可以叫我辉哥。”
      林见阳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的眼神漫无目的。不知是看向哪里,又好像在透过这间房子看什么别的东西。
      “小伙子,我第一眼看你,就知道你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人。但是我有次上厕所的时候偶然听见狱警闲聊,说你竟然犯的事沾了人命。”
      辉哥看了一下林见阳的神情,只见那屈起腿坐在床上的少年在听见“沾了人命”后脸色刷的变得煞白,嘴唇也毫无血色,眼睛紧紧闭上,手指狠狠的掐进手心,睫毛不安的颤动,仿佛在逃避什么可怕的事。
      辉哥这下也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安慰,最后只能用手轻拍了一下林见阳的肩膀后离开。
      这次的对话暂且告一段落,这是林见阳在进监狱后为数不多的与人交流。
      他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浑身麻痹,一动也不能动的僵麻感和太阳穴嗡嗡直响的震痛慢慢退去。
      他知道,今天晚上,她又要来了……
      其实自从进到监狱开始林见阳就一直有失眠的症状。
      尤其是第一天晚上,他将自己这二十四年从小到大干过的所有事在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回顾了一遍,直到视网膜收到铁栏杆外东方破晓的晨光的刺激,才意识到自己一夜未眠。
      这种失眠不仅仅是睡不着,还是不敢睡。因为只要一闭上眼,就是漫天的金红色夕阳,是车前窜出的黑影,是方向盘失控的瞬间,是沈玥染血的侧脸,是车身滑落时那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最后定格在法庭上,沈聿珩那双冰冷空洞、再无波澜的眼睛。
      然后沈玥,那个穿着白色裙子的18岁少女,大半个裙子已经□□涸的暗红色血液浸染,额头处一个拳头大小的血窟窿正源源不断的往外渗着血。
      她眼含着泪水,用手死死的拽住林见阳的衣领,她不甘的崩溃地哭着说:“你为什么不救我啊?!为什么!你明明有机会的!”
      “我才18岁啊……”
      “对不起……对不起啊……对不起,我当时真的是太害怕了……”
      林见阳哭着喊着,他在梦中跪着道歉,一边扇自己的巴掌。
      “啊!”
      最后他会在午夜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仿佛刚从悬崖边挣扎回来,指尖还残留着金属扭曲的触感和汽油的刺鼻味。沈玥绝望不甘的吼声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肺部和心脏,甚至其他的内脏,被一只大手无情的狠狠攥住。
      呼吸急促困难,肌肉僵硬难以屈伸。
      身下独属于监狱的冷硬潮湿的床板不能提供一丝一毫的温暖。
      每个夜晚,林见阳就是这样,做噩梦,惊醒,身体崩溃,然后呆呆地看着人杆外折射到监狱天花板上惨淡灰白的月光,直到月光变成破晓第一缕晨光。
      林见阳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但是他也不敢奢求。
      或许这就是惩罚吧,虽然每次做完噩梦之后都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但是心理上那种罪恶感确实减轻了一点。
      有一次,他做噩梦被惊醒时弄出的动静太大,万籁俱静的牢房里,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一声惊呼格外突兀。
      只听见几声嘎吱床板晃动的声音,辉哥从2号床上坐了起来。三更半夜的,其他狱友都还睡得正熟。
      辉哥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林见阳始终没有挪开自己停留在天花板上的眼神,所以不知道辉哥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着空气发呆。
      良久,辉哥开口了,带着中年人独有的成熟和沙哑。
      “其实,我是被冤枉的。”
      随后他顿了顿,他好像想抽烟,但随即意识到这里是监狱。
      “我老婆,出轨了,那个野男人是我们公司的经理,我的上司。他们两个联合做了公司的假账,把钱打到我的账户里。呵呵。然后又急忙在被公司的漏洞还没发现之前和我闹离婚,为了让我净身出户,还伪造了我找小三的证据。这下好了,钱全到了他们手里,他们远走高飞了。等到公司查起事情来,查到我的银行卡里还有转账的痕迹。”
      辉哥说着说着,仿佛要哭了。
      “我当时……是真爱她。她翻出我找小三的证据时我甚至以为这真的是一场误会,拼了命的想向她解释。”
      林见阳的目光已经在他讲述自己故事时,不知何时落到了他的身上。他就这样静静的听着,像一个平静的倾听者。
      因为无法接受事实残酷的打击,所以在刚进监狱时,一副吊儿郎当无所谓的样子,假装自己还活在原来的世界,假装自己还怀有豁达的胸襟,假装一切都无法击败自己。
      林见阳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辉哥,毕竟自己也早已深陷泥潭。
      他能做的只有充当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倾听他人痛苦的过往,反思自己烂透了的人生。
      又过了好一会,辉哥仿佛才缓过来。他说,把这些说出来之后舒服多了。
      两个人又断断续续的聊了很多,这也许是林见阳到监狱后说过最多话的一次了。
      林见阳感到,自己仿佛不再那么孤独,虽然辉哥也称不上什么依靠,但至少……算个可以说话的人。
      第二天一早又要照常去干活。
      两个人那一晚上几乎都没怎么睡,辉哥抱怨着不想起床,林见阳则依旧什么都没说,一声不吭的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到工作区。
      劳作是最能暂时麻痹神经的。他被分配去做简单的装配,重复成千上万次相同的动作。指尖磨出了薄茧,动作变得熟练而麻木。
      汗水滴落在零件上,很快被蒸发。只有在这种纯粹体力的消耗中,他才能获得片刻的、近乎死亡的平静。不去想,不去感觉,只是“存在”着
      曾经那个被父母像个女孩一样娇惯着长大的阳光少年,早已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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