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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病房里的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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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白,亮得刺目。
鹿烬醒着的时候,大多不说话,就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不在意。
失去孩子的痛,不是歇斯底里,是整个人从里到外,一点点凉透、空掉。
雾终年半步不离。
他不敢睡,不敢吃,不敢离开视线一秒。
胡子冒出来,眼底全是红血丝,衬衫皱得一塌糊涂,曾经清冷挺拔的人,短短几天就脱了形,只剩一身枯槁与绝望。
他能做的,只有守。
守在床边,替他擦手、擦脸、换点滴、调枕头。
鹿烬不拒绝,也不回应。
像对待一个透明人。
“小烬,喝点水。”
鹿烬微微偏头,不看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雾终年就坐在床边,一点点用棉签沾湿他的唇,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一碰就碎。
他不敢提孩子,不敢提守安,不敢提那天的意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可有些话,鹿烬自己会开口。
那天傍晚,夕阳斜斜照进病房,鹿烬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刺骨:
“孩子没了,你满意了?”
雾终年猛地一颤,“咚”地一声跪倒在床边,仰头看着他,眼眶瞬间红透:“不是的……不是的小烬,我恨不得替他死,替你痛……”
“你替不了。”鹿烬望着窗外,眼神没有焦点,“你守不住我,守不住孩子,守不住你说的安稳。雾终年,你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守住。”
每一个字,都像刀,一刀刀凌迟。
“我当初就不该信你。”
“不该跟你走。”
“不该怀这个孩子。”
“更不该……在那天,对你心软。”
他说的是飘窗上那场半疯狂的亲吻。
那场让他卸下心防、以为终于可以靠近的亲吻。
现在想来,全是讽刺。
雾终年伸手想去抓他的手,鹿烬却猛地往回缩,像碰到什么脏东西,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极致的厌恶与恐惧。
“别碰我。”
“我一想到,是因为你,我的孩子才没了……我就恶心。”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雾终年。
他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砸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他想解释,想道歉,想把心挖出来给她看,可所有话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你怎么恨我都可以,别这么对自己……”
“我怎么对你自己?”鹿烬终于转头看他,眼底一片死寂,“我没了孩子,没了念想,没了力气再信人。你强制把我留在身边,现在,你满意了?”
“我不满意!”雾终年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从来不是要这样的结果!我想守着你,想给你一个家,想让你平安——”
“你给不了。”鹿烬轻轻打断他,平静得可怕,“你从一开始,就给不了。”
病房里陷入死寂。
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一下下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鹿烬出院那天,很平静。
他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没有看雾终年一眼,径直往门外走。
雾终年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像个被抛弃的影子。
“小烬,你要去哪?”
“回家。”鹿烬头也不回。
“我跟你一起。”
“不必了。”鹿烬停住脚步,终于回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雾终年,我们到此为止。”
“孩子没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牵绊,也没了。”
雾终年脸色惨白,伸手想去拉他,鹿烬却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里的抗拒明明白白。
“你别再跟着我。”
“别再强制我。”
“别再用你的爱,来毁我。”
“我求你,放过我。”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让雾终年几乎站不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曾经满眼都是他,会笑,会闹,会依赖他,会在梦里喊他终年哥的鹿烬。
被他伤了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直到心彻底死掉。
雾终年缓缓垂下手,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没有再追,没有再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鹿烬一步步走远,走出他的视线,走出他的世界。
这一次,他不敢再强制。
不敢再留。
不敢再用“爱”的名义,把他推入更深的地狱。
鹿烬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他回到了当初那个南方小城。
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贺知许,包括江叙。
找了一间很小很旧的出租屋,安安静静地住下来。
不社交,不外出,不联系任何人。
像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日子安静得可怕。
空下来的时候,他会轻轻摸向自己的小腹,那里已经恢复平坦,可那种尖锐的痛、失去孩子的空,时时刻刻都在。
守安。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念。
妈妈对不起你。
是妈妈没护住你。
眼泪无声滑落,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绝望。
他不再恨雾终年了。
恨,还需要力气。
他连恨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片,彻底的死寂。
而雾终年,真的疯了。
他没有去找鹿烬。
不敢找,也没脸找。
他把所有当年参与暗算的人,连根拔起,手段狠戾得近乎嗜血。
凶手付出了代价,可孩子回不来,鹿烬的心,也回不来。
他回到那间公寓。
里面还留着鹿烬的气息,他用过的杯子,他盖过的毯子,他看过的书,墙上那张他小时候的照片。
还有那本,写着“雾守安”三个字的取名手册。
每一样东西,都在凌迟他。
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一遍遍地摸着飘窗,那里是他们亲吻、融化、靠近的地方。
一遍遍地摸着床边,那里曾有他和孩子的温度。
一遍遍地喊:“小烬,守安,我错了……”
可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回声。
他开始自虐。
不吃饭,不睡觉,不照顾自己。
身体迅速垮掉。
薄凉初找到他的时候,他倒在地板上,意识模糊,嘴里还在喃喃:
“我没守住……”
“我对不起他们……”
“你这是在干什么!”薄凉初红着眼吼他,“你把自己折磨死,鹿烬就能回来?孩子就能回来?”
雾终年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空洞:
“回不来了。”
“都回不来了。”
“我把他的光,灭了。”
“我把我们的孩子,弄丢了。”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深夜,鹿烬躺在床上,忽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抱着他的脖子,轻声喊:“妈妈。”
孩子身上,有葡萄的甜,也有雪松的暖。
鹿烬伸手想抱住他,孩子却一点点变淡,一点点消失。
“妈妈,我走啦。”
“你们要好好的。”
鹿烬猛地惊醒,冷汗浸透睡衣,胸口剧烈起伏。
眼泪,终于崩溃决堤。
他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压抑了无数天的哭声,终于破腔而出。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
“守安……”
“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好想你……”
哭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无人安慰,无人拥抱。
窗外,月光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