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未寄出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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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来得比陈默预想的要快。
论文修改进入了最后阶段，导师的催促邮件一天比一天频繁。陈默几乎住在实验室里，咖啡成了他唯一的能量来源。但即使在这样的忙碌中，周屿画展的邀请依然像个固执的背景音，不时在他脑海中响起。
周二晚上，陈默终于完成了论文的最后一轮修改。他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眼睛因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干涩发疼。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寂静中只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周末一定回家吃饭，你爸买了你最爱吃的鱼。”
陈默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来自那个备注为“Z”的号码：
“明天画展，你会来吗？”
简洁直接，就像周屿一贯的风格。
陈默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起高中时，周屿也总是这样，有什么就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真诚，后来才明白，这也可能是一种残忍——因为有些人需要缓冲，需要委婉，需要不那么直白的真相。
“可能去不了，论文刚改完，太累了。”陈默最终回复道。
几乎是立刻，周屿回复了：“开幕式八点才开始，你可以晚点来。或者改天也行，画展会持续两周。”
陈默皱起眉。周屿的语气听起来几乎像在恳求，这不像他记忆中的那个骄傲的少年。
“我考虑一下。”他回复，然后关掉了手机。
走出实验室时，夜已深。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陈默沿着熟悉的小径慢慢走着，这条路他走了七年，从本科生到博士生，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
路过图书馆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图书馆的三楼东侧，靠窗的第四个位置——那是他和周屿高中时周末最常去的地方。周屿画画，他看书，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分享一副耳机。
有一次，周屿在素描本上画他，他假装不知道，直到周屿画完，把本子推到他面前。画中的他低头看书，阳光在发梢跳跃，神情专注。右下角写着日期和周屿的签名，还有一行小字：“安静时的你最好看。”
陈默当时脸红了，嘟囔着“画得不像”，却偷偷把那一页小心地撕下来，夹进了自己的书里。
那些细碎的片段，像散落的拼图，他一直珍藏着，却不知道该如何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回到公寓，陈默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发呆。对面的楼里，零星几户还亮着灯，不知道是谁也在熬夜。
他想起那个旧铁盒，想起里面未寄出的信。那些信写于周屿消失后的第一年，每一封都充满了困惑、愤怒和思念，但最终都没有寄出。因为他不知道地址，也不知道周屿是否愿意收到。
有一封信里他写道：“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请告诉我为什么。我不需要道歉，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理解，为什么你选择不告而别的理由。”
但理由真的那么重要吗？七年过去了，即使现在知道了原因，又能改变什么？时间不能倒流，伤口即使愈合，也会留下疤痕。
陈默摇摇头，试图把这些思绪赶出脑海。他打开电脑，查看明天的日程。上午要见导师，下午系里有研讨会，晚上……晚上原本是空的。
他点开美术馆的网站，周屿的画展宣传挂在首页。“未完成的时间——周屿个人作品展”几个字下面，是一幅画的局部，看起来像是两只即将触碰又未触碰的手。
简介写道：“旅法画家周屿首次国内个展，展出其近三年创作的三十余幅作品，探讨记忆、时间与未完成的情感关系。”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网页。
他冲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像在等待什么。
凌晨两点，陈默终于放弃了入睡的尝试。他起身，从书架顶层取下那个铁盒，打开。未寄出的信还躺在那里，用一根浅蓝色丝带系着——那是周屿曾经用来绑画稿的丝带。
陈默解开丝带，最上面的那封信封上写着：“给周屿，如果你能看见。”
他抽出信纸，纸张已经微微泛黄。字迹是十八岁时的自己，青涩而用力：
“周屿，今天是你消失的第47天。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去北京吗？不是说好要租一个有窗户的小房间，你要画画，我要看书，周末一起去探索那座城市吗？
昨天我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面馆，老板问我你怎么没来，我说你出国了。他点点头，说年轻人就应该多出去看看。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只是‘出去看看’。
高考成绩出来了，我考得不错，应该能上我们想去的学校。但我不知道还该不该去。没有你，那座城市对我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请回信。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发生了什么，至少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你的朋友，
陈默”
陈默读完，轻轻折好信纸，放回信封。那时的自己是多么天真，以为“朋友”这个词能涵盖他们之间的一切。
但真的只是朋友吗？
那些共度的午后，那些分享的秘密，那些不经意间的触碰和迅速移开的目光，那些深夜的电话和舍不得挂断的沉默——真的只是朋友吗？
陈默把信放回铁盒，却没有盖上盖子。他又拿起那张在咖啡馆看到的篮球赛照片的类似版本——这是他自己保存的那张，背面同样有周屿的字迹。
“给沉默的陈默——愿我们的夏天永不结束。”
他当时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的友谊会一直持续，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周屿想表达的是别的东西。
手机突然震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陈默吓了一跳，拿起来看，是一条新短信，来自周屿：
“睡不着。想起高中时我们也常常熬夜，你说你要看书，我说我要画画，其实我们都在等对方先说‘睡吧’。”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那条短信，仿佛能透过文字看到周屿打字时的表情。
他该回复吗？该说什么？
最终，他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直觉。”周屿几乎是秒回，“而且，如果你睡了，就不会知道我给你发消息了。”
陈默忍不住笑了，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因为周屿而笑。
“你的画展，”他打字，“主题为什么是‘未完成的时间’？”
这次周屿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因为有些事，有些感觉，有些关系，永远停留在未完成的状态。它们没有被终结，只是被暂停了。而暂停，也是一种永恒的形式。”
这段话很深奥，很艺术，很周屿。
“所以你是在用画展完成那些未完成的事？”陈默问。
“也许。或者至少，给它们一个交代。”
陈默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深夜让人脆弱，也让人诚实。
“周屿，”他打字，又删掉，重新输入，“当年为什么离开？”
发送键就在那里，只需要轻轻一点。但陈默的手指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七年了，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了七年。但当真正有机会问出口时，他却害怕了。害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害怕答案会打破他仅存的幻想，害怕知道真相后，连那些美好的回忆都会变质。
他删掉了那句话，改为：“明天我会去画展，但可能会晚点到。”
发送。
周屿回复：“好，我等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陈默的心轻轻一颤。七年前，他们最后通话时，周屿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我等你”。
那天他们在电话里约好在车站见面，一起去买去北京的车票。陈默早到了一个小时，周屿说有点事要处理，会晚点到。
“等多久？”陈默问。
“不会太久，”周屿说，“我等你。”
但周屿没有来。陈默从清晨等到日暮，等到车站的灯一盏盏亮起，等到最后一班车离开。周屿的手机关机，家里电话无人接听。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等你”——这句话从此有了不同的含义，成了一个未兑现的承诺，一个悬而未决的疑问。
陈默关掉手机，躺回床上。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不知道明天去画展会面对什么，不知道周屿会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那些被时间尘封的真相。
但他知道，有些问题不能再逃避了。七年，足够让一个人成长，也让一个人学会面对。
铁盒还开着，那些未寄出的信静静躺在里面，像一群等待释放的幽灵。陈默想，也许明天之后，他就能真正地放下它们，或者，找到寄出的理由。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线。陈默闭上眼睛，终于感到了困意。
在入睡前的混沌中，他仿佛回到了十七岁的夏天，回到了和周屿一起躲过雨的琴房。周屿在弹琴，他坐在旁边，阳光正好，时间很慢。
“如果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就好了。”他当时说。
周屿停下弹奏，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就让它在记忆里永不结束。”
那时候的陈默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现在他似乎懂了——有些东西，正因为永远停留在未完成的状态，才在记忆里获得了永恒。
而明天，他将踏入那个被暂停的时间，面对那个他以为已经失去的夏天。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至少，这一次，他不再选择逃避。
晨光渐亮，城市开始苏醒。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周屿也站在窗前，看着同样的日出，等待着七年来第一次真正的重逢。
未完成的时间，即将重新开始流动。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未寄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