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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身世疑云 【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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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慈宁宫。
赫连邪风目光沉沉地望着母亲,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母后,淮安王说的,是真的吗?”
叶涟漪指尖微颤,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不知该如何开口。
赫连邪风一步步走近,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家母后,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情:“母后!您告诉儿臣,儿臣到底是谁的儿子?儿臣只想要一个真相!”
“本王也想要一个答案!”门外赫连神洲大跨步走进来,他处理好谋反相关的事宜后便立刻朝着慈宁宫而来,衣服都来不及换,身上还穿着带血的衣袍。
叶涟漪浑身一颤,抬眸看向儿子,又看了看赫连神洲,终是艰难地点了点头,却字字清晰:“是……是真的。”
一语落地,赫连邪风如遭雷击,身形猛地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一步,紫眸里满是难以置信。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赫连神洲亲口听到这答案,周身的冷冽气息骤然一滞,玄色锦袍上的血迹仿佛都变得刺眼。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紫眸深处翻涌着震惊、愧疚,还有一丝压抑多年的滚烫情绪,死死盯着叶涟漪,喉结滚动,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玉檀立在一旁,眼眶跟着泛红,轻轻扶住叶涟漪摇摇欲坠的身形,低声道:“太后……”
“当年之事,说来话长。”叶涟漪深吸一口气,绿眸里眼眶泛红,泪水却强撑着没有落下,看向儿子,声音轻缓却带着沉甸甸的过往,“我与你皇叔,本是两情相悦。”
她缓缓道出尘封二十多年的往事——
当年叶涟漪乃侯府嫡女,与年少成名的赫连神洲一同两情相悦。可先帝赫连其睁却贪恋她京城第一美人的倾城容貌,一道圣旨强召她入宫,封为妃嫔。
赫连神洲彼时刚掌兵权,羽翼未丰,为保叶家侯府满门,也为护她性命,只能忍痛看着她入宫。
入宫前一夜,两人私会于城郊梅林。
那一夜的深情缠绵,便有了赫连邪风。
“入宫后,我才发现怀了你,可我从未与赫连其睁同过房,他每次来我宫里我都会用一些特殊的药让他神识不清产生与哀家欢好过的记忆。之后不足九月,我便生下了你。”叶涟漪看向儿子解释道。
而后又转过头看向赫连神洲: “故而我一直都很清楚邪风是你的儿子,毕竟我这一生只与你一个男人有过一晚。所以在生下邪风后,我故意惹怒先帝让他将我们母子两打入冷宫。先帝生性多疑,若是让他知道邪风不是他的儿子,我们母子两个必死无疑。”语气带着哀伤。
“为什么?”赫连邪风的声音颤抖,“母后,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多年?”
叶涟漪转过头,看着儿子,上前抚摸上赫连邪风的脸庞: “我一直瞒着你,是不想你卷入这身世纠葛,不希望你背上私生子的骂名,更不想你因为我们而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叶涟漪的泪水滴落在锦帕上,晕开点点湿痕:“你挖皇陵,我非但没有责怪你,反而还支持你,不是因为先帝对我们不仁,而是因为那本就不是你的亲生父亲,所以你根本不必对他尽孝。”
闻言,赫连邪风脚步踉跄地站在原地,眸光看向几步开外的男人,目光两两对上。
他想起这些年对皇叔的敌意与算计,想起朝堂上一次次的针锋相对,想起自己曾想过无数次想要派人去刺杀他,对他除之而后快,心头便涌起无尽的愧疚与酸涩。
原来,他一直视作死敌、视作窃国豺狼的眼中钉肉中刺,竟是那个给予他生命的生身父亲。
叶涟漪见赫连神洲神情恍惚,以为他不信自己说的,又继续说: “摄政王若是不信,哀家还有一个可以证明你们是亲父子的方法,那就是你们腰间的那枚墨莲胎记,邪风身上也有。”
赫连邪风当即解开自己腰间的玉带,一枚墨莲胎记清晰地出现在赫连神洲眼前。
那墨莲胎记凝如玄墨,瓣尖如刃,静静绽在冷白肌肤之上,与赫连神洲自己腰间腰间那枚,从轮廓到色泽,竟分毫不差。
赫连神洲浑身一震,玄色锦袍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
“邪风……”赫连神洲喉间溢出一声沙哑的低唤,这一声,褪去了摄政王的冷硬,褪去了皇叔的疏离,只剩下一个父亲,在得知真相后,压抑了二十多年的炙热情感,万千情绪交织,最终只唤出个名字。
赫连邪风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紫眸中强忍许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英挺的下颔线无声滑落。
难怪,难怪自己每次与皇叔在一起时都会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怪不得自己明明想将他杀之而后快却在看到他受伤后心口发闷不忍他死。他终于知道为何母后总是告诫自己不能派人去刺杀皇叔了,因为这会让自己身处于弑父的罪无可恕的人伦悲剧中。
玉檀立在一旁,看着太后终于将这个真相说了出来,眼眶泛红,脸上却漾开了欣慰的笑容,守护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今天终于等到了揭开的这一天。
赫连邪风拢好衣襟,望着赫连神洲,“父亲”这个称呼怎么也叫不出口,甚至就连平时叫的“皇叔”这个称呼都觉得生涩艰难。
赫连神洲缓步走近,玄色锦袍上的血迹未干,却再无半分摄政王的冷冽疏离。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常年练剑后生出的薄茧,轻轻抚上赫连邪风的脸颊,紫眸带着得知真相的猩红,一把将赫连邪风紧紧拥入怀中。
赫连邪风浑身一愣,男人的掌心温暖而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
慈宁宫内,暖意融融,窗外的寒风与积雪,再也挡不住这迟来许久的温情。
【19】
那天,赫连邪风终是没能喊出那个让他觉得十分陌生的称呼。
三天后的下午,霞光将京城的街道映的橙红,白雪被映衬的如鲜红血液般诡异。
一名赤侯快马加鞭的在京城的街道上疾驰而过,嘴里不断焦急地喊道:
“北戎国敌军来袭,请陛下派人前往前线。”
“北戎国敌军来袭,请陛下派人前往前线。”
“北戎国敌军来袭,请陛下派人前往前线。”
百姓们听到这个消息,纷纷开始担忧起来,有的还咒骂上了:
“北戎国?就是那个草原上的蛮夷国家。”
“天杀的北戎国,我们老百姓的好日子还没过几个月呢!又要挑起战争!”
“就是就是!杀千刀的狗东西真会挑时间,竟然赶在我们过年前半个月入侵。”
“唉!谁说不是呢!今年怕是又不能好好过年了!”
“……”
皇宫。
金銮殿内。
朝堂上的百官们见今日上朝之时陛下与摄政王没有针锋相对,还颇有默契,便都信了淮安王几天前的那番说辞。
陛下果真是摄政王的亲生儿子!
可那又怎样呢?皇室血脉如今就剩下两个,一个赫连邪风,一个赫连神洲,两人还是亲父子,谁登基当皇帝又有什么区别?何况两人又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主,不过是不好惹与更不好惹的区别罢了,他们两父子之间有哪个是他们这些大臣能够惹得起的?还不如就和往常一样一切照旧,故而他们很识相的谁都没有提及有关于赫连邪风的身世问题。
龙涎香的檀香气缓缓流转,刚刚下完朝的赫连邪风和赫连神洲来到御书房内。
刚才在朝堂上和朝臣们一番讨论下,已经决定由赫连神洲领兵出征。
赫连神洲率先开口打破御书房的寂静: “陛下,臣此去边关,还望你能在朝堂上守好大璟的根基,还有……照顾好你的母后!”声音沉缓,站在御书房中央,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山。
赫连邪风点了点头,而后迎上他的目光,“一定要平安回来,朕……我与母后等你凯旋归来!”语气郑重,一字之变透露出他此刻的态度。
赫连神洲开口: “我以为你会恨我!”
赫连邪风喉头滚动,语气酸涩,缓缓开口: “我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你从前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杀了我坐上那个位置,可是你没有,是因为你也怀疑过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吗?所以才迟池没有对我动手。
几天前,淮安王谋逆,我本想亲手杀了他,可你却抢在我前面先我一步杀了他,替我背了这杀害同宗的罪名,那个时候你还并不确定我是你的儿子,虽然是因为母后的原因,可我却不得不记这份恩情。”
闻言,赫连神洲眼底闪过几分动容,而后上前几步,将手搭在赫连邪风肩膀上,力道沉稳有力。
然后准神走出御书房内,只留下一个挺拔如松的背影。
“皇叔!”
赫连邪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望着他的背影,紫眸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你不去看看母后吗?此刻他应该在慈宁宫等你。”
赫连神洲脚步一顿。
空气静了一瞬。
赫连神洲缓缓转过身,目光深深望进赫连邪风的眼底,对视良久,随即调转了方向。
那是去慈宁宫的方向。
赫连神洲不再多言,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而去。
御书房内,赫连邪风独自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迟迟未移动步伐。
慈宁宫内。
赫连神洲与叶涟漪立于房间内。
玉檀贴心地将宫女全部遣散出去,自己也出去为他们关好门。
“涟漪……”赫连神洲望向叶涟漪,紫色眸子里满是愧疚,“对不起!”
叶涟漪指尖微颤,柔声说: “你不用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是我隐瞒了真相,才害你们父子二人在朝堂之上骨肉相残。”
叶涟漪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好在,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不!”赫连神洲打断她,语气坚定,“我欠你的,欠邪风的,欠你们母子二十三年的安稳,今后我都要一一补上。”
他伸手,指尖悬在她脸颊旁,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抱住了她,动作和年轻时一样温柔。
叶涟漪浑身一僵,抬眸撞进他眼底,那里面有愧疚,有心疼,有压抑了半生的深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神洲……”叶涟漪终于还是唤回了当年那个心爱之人的名字。
一声“神洲”,叫得赫连神洲心头一颤,所有的冷硬与疏离,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将二十三年的分离与思念,全都揉进这一个迟来的拥抱里。
叶涟漪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冷冽气息,终于郑重说道: “此次平叛,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赫连神洲应声承诺道。
房间内暖炉生烟,檀香袅袅,将这一刻的温情蔓延到极致。
【20】
翌日清晨,京城大街。
旌旗猎猎,寒风刮过将士们的甲胄,发出细碎的声响。二十万玄甲军列阵整齐,甲光向日,气势如虹。
赫连神洲一身银白战甲,腰悬佩剑,头戴战盔,身姿挺拔如松,□□骑着一匹精壮的汗血宝马,眼神中满是肃杀之气。
“杀!杀!杀!”
二十万将士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气势震天。
“出发!”
随着赫连神洲一声令下,大军开拔。
马蹄踏碎官道积雪,旌旗飘扬,烟尘滚滚,朝着北境疾驰而去。
赫连邪风立在城楼之上,看着城门下赫连神洲如山一样的背影,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喜公公见陛下神色复杂,不敢多言,只默默侍立一旁。
良久,赫连邪风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喜公公,你说……他会平安归来吗?”
喜公公心头一震,他心里知道陛下是认可摄政王的,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连忙躬身:“摄政王武功盖世,用兵如神,此次出征,定能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赫连邪风望着那早已经不见踪影的大军,紫眸里凝着从未有过的期盼之色。
……
半月后,过年这天。
这是赫连邪风登基后过的第一个年,是景和元年的第一年。
京都街上的,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将整座京城裹在一片素白之中。
可这寒意,却丝毫挡不住年节的喜庆。
夜晚,街道两旁的商铺早早挂起了红灯笼,一串串,一排排,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热烈,暖得人心。
百姓们穿着新衣,扶老携幼,涌上街头。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耍杂耍的,吆喝声、欢笑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最热闹的一幅人间烟火图。
“爹,娘,我要那个兔子灯!”
“慢点跑,别摔着了!”
“掌柜的,给我来两斤上好的糕点,要甜的!”
空气中弥漫着糕点的甜香、烤肉的香气,孩童的嬉戏声,还有家家户户做年夜饭飘出来的饭香味。
也有一些百姓因为父兄在前线打仗或者忧思边关战事而简单吃了个年夜饭的。
宫墙之内,虽然也是张灯结彩,可气氛却是一片肃静。
赫连邪风与叶涟漪、玉檀在慈宁宫吃饭后便在这宫内随意走动,走着走着,走到了揽月楼楼下。
揽月楼高百米,从下方看,直插云霄,是先帝为观星赏月所建,寻常宫人不得踏足此处。
望着这座百米高楼,他走了上去,一口气上到了最高处。
喜公公本想跟上,可终究是上了二十几个台阶后便被甩下了。
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带着漫天飞雪,刮得人肌肤生疼。顶层空旷,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
赫连邪风走到栏杆边,凭栏远眺。
四周,是万家灯火。
整座京城尽收眼底,白雪覆盖着青砖黛瓦,无数红灯笼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在素白的天地间肆意游走。
百姓的欢笑声、爆竹声、锣鼓声,隔着百米高空,依旧隐隐约约地传上来,那是人间最鲜活的暖意。
而他,站在这最高处,却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
只有他自己知道,站在这权力的顶峰,就犹如此刻般寒风刺骨,高处不胜寒。
看似圆满,可心底深处,却总有一处空落落的。
那是缺失了二十三年的父爱,是未曾感受过的寻常人家的团圆,是站在巅峰却无人可以诉说的孤独。
“皇叔……”
他轻声呢喃,声音被寒风撕碎,散入空中。
此刻,皇叔应该还在北境的军营里吧?或者正在与北戎军厮杀。
没有年夜饭,身边也没有暖炉,只有凛冽的寒风和冰冷的甲胄,为他守护着这万里江山,守护着这万家灯火。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凉的触感瞬间融化在掌心。
“这漫天风雪,会不会也落在你的肩头?北境的风是不是比之京城更加寒冷?”
他望着北方,那是北境边关的方向。
紫眸里没有了帝王的威严与冷冽,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担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寒风呼啸,飞雪漫天,唯有那道墨色挺拔身影,孤独地立在揽月楼最高处,与整座京城的喧嚣格格不入,却又与这黑夜里的万里江山融为一体。
……
【21】
一个月后,此时已是开春季节,万物开始有了复苏的迹象。天气虽然依旧春寒料峭,可比起冬日的寒风来说却是好了不知道多少,至少地面上没有了厚厚的积雪。
可这份难得的平和,却被北境那边传来的噩耗,狠狠撕碎。
赫连神洲率领的二十万大军本来将北戎大军打的战败投降,就在赫连神洲整顿兵马、准备率军班师回朝之际,被突然出现的南夏国人袭击,玄甲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赫连神洲不小心在腰腹处中了一箭,那箭头上掺了剧毒,赫连神洲在军营里至今昏迷不醒。
看到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奏折奏报,赫连邪风的眼瞳骤然收缩,心底一沉,心情沉重不已。
当即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御驾亲征
第二天的早朝之上,他便向各位大臣说出了自己的意图,虽然遭到大臣们的极力反对,可他们却不敢违背赫连邪风的意思,只能被动同意这个稍有不慎便是动摇国本的决定。
故而,京城里只留下太后叶涟漪在朝中监国,太傅白重谚从旁辅助,稳定朝纲,安抚人心。
赫连邪风则是带领着京城五万精锐禁军前往北境前线,留下五万禁军在京城保护叶涟漪,以及震慑那些胆敢有异心之人。
赫连邪风墨发高束骑着战马领着身后五万禁军快马加鞭往北境前线赶去,马蹄声卷起满天飞烟与碎石。
一路经过数十道关口,七天后,终于到达北镜前线附近的一座山脚下,在此处隐藏起来,派人去城门口送信。
送信的斥候两个时辰后折返了回来,带回了军营内的接应信号。
夜色如墨,正是月黑风高之时。
借着夜色的掩护,赫连邪风领着五万精锐禁军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北境玄甲军的大营。
沿途守卫见到是御驾亲至,无不跪地行礼,大气不敢出。整座军营寂静得只剩下甲胄摩擦的轻响,气氛肃杀而凝重。
穿过层层营帐,终于来到了主帅的大帐外。
帐外守卫森严,见到赫连邪风亲自前来,纷纷单膝跪地,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赫连邪风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帐内燃着数盏油灯,灯火摇曳,将帐内照得昏黄。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桌案上的男人——赫连神洲。
只见赫连神洲身上披着一件宽松的锦袍,眼神锐利如鹰,丝毫没有昏迷不醒的模样。但是仔细看去,却不难看出手腕上受了伤。
看到这一幕,赫连邪风悬着的紧绷了一路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
“皇叔……”
然而,他话音未落,赫连神洲却上前猛地抬手,“啪”的一声脆响,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甩在了赫连邪风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赫连邪风整个人都偏过了头,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
“你来做什么?”赫连神洲眼神冷冽,声音里满是震怒,“谁让你出宫跑到这北境前线来的?!”
“你身为帝王,不在宫中坐镇,却跑到这凶险的前线,是想让大璟的江山群龙无首吗?”
赫连邪风一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缓缓转过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紫色瞳孔微微泛红,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帝王威仪的眸子,此刻却盛上了些许委屈。他看着盛怒的皇叔,嘴唇动了动,低声道:“朕……听闻皇叔中箭昏迷,生死未卜,所以……”
赫连神洲看着他此刻有些泛红的眼眶,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刚才那一巴掌,是情急之下的震怒,是责怪他以身犯险的冲动。可此刻看到他这副模样,赫连神洲心中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懊悔,是心底划过的一丝暖流,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喜悦之情。
赫连邪风捂着脸,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那痛感清晰地提醒着他,他被人打了一耳光。
打他的人不是别人,是与他作对了许久的皇叔,他如今的生父。
他长这么大,母后叶涟漪性格温柔虽然对自己严厉却从未打过自己。可此刻,他被赫连神洲打了一巴掌,心里没有半分怒气,只有一片滚烫的酸涩。
他知道,皇叔这一巴掌,打的是他的冲动,骂的是他的鲁莽,可藏在那震怒之下的,藏着的却是对自己的担忧。
一想到奏折上那“昏迷不醒、剧毒攻心”的字眼,他这一路快马加鞭,七天七夜几乎未曾合眼,满心都是恐惧,怕自己赶来时,只看到一具冰冷的躯体。
到那时,他怕是要后悔一辈子。
可现在,皇叔好好地坐在他面前,虽然手腕带伤,却眼神锐利,气势不减。
“皇叔放心,朕将皇宫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赫连邪风平静地解释道。
赫连神洲看了他一眼,而后淡淡道: “嗯,既然来了,那便熟悉下这里的情况吧!”
接着,两人便一同研究起了战事,赫连神洲说,赫连邪风听的认真。
赫连邪风带来的五万禁军都被安排好了住处,他这个皇帝却没有住处,于是父子二人便睡在了同一个营帐内。
【22】
夜深人静,营帐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偶尔掠过,偶尔能听到塞外寒鸦的叫声,帐内的油灯已被挑得只剩一点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床榻边缘。
赫连邪风躺在外侧,身上还穿着未完全卸去的轻甲,只脱了外袍,以防敌军夜里偷袭。
他长大后从未与旁人同寝过,此刻与皇叔同榻而眠,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铁甲味与冷冽气息,竟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心安。
身侧的赫连神洲平躺着脊背挺得笔直,呼吸均匀。
赫连邪风微微侧过身,借着微弱的灯火,暗暗打量着身侧的男人。他看着皇叔手腕上包扎的绷带,看着他眉宇间未散的疲惫,伸手抚摸上那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动作轻缓,生怕惊醒了对方。
没想到,自己与皇叔第一次同寝竟是在北境边关的营帐内。
帐外的风轻轻吹动帐帘,发出细微的声响。赫连邪风困意来袭,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不打扰到身侧的人,而后平躺着闭上眼,渐渐睡了过去。
黑暗中,赫连神洲睁开那双狭长的紫色眸子,侧头看向睡着了的赫连邪风
黑暗中,赫连神洲缓缓睁开那双狭长的紫色眸子,目光落在身侧熟睡的人脸上。
帐内灯火微弱,映得赫连邪风的侧脸轮廓分明。白日里被他打过的半边脸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
赫连神洲的目光,落在那道红痕上,心底的懊悔再次翻涌上来。
他这一生,金戈铁马,杀人如麻,死在他手上的人无数,从未对谁手软过,更从未有过这般懊悔的时刻。
方才那一巴掌,是真的气极,气他不顾自身安危,气他将万里江山置于险地。可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听到那句带着后怕的“听闻皇叔中箭昏迷,生死未卜”,他所有的怒火便都化作了愧疚与心疼。
这是他的儿子,是他亏欠了二十三年的孩子。
这二十三年来,他从未尽到过身为父亲的责任。
可他如今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需要躲在父母羽翼下的孩童,而是长成了能与他并肩作战,共守大璟江山的帝王。
帐外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沙砾拍打在帐幕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赫连神洲微微挪动身体,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身侧人的清梦。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赫连邪风掖了掖被角,将他露在外面的手腕轻轻放进被褥中。
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肌肤,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又恢复自然。
这是他们父子二人,第一次如此亲近地同榻而眠。
没有宫廷的繁文缛节,没有君臣之间的隔阂,只有血脉相连的至亲,在这北境的夜晚里,同榻而眠。
赫连神洲收回手,闭上眼睛重新躺平。
就在这时,身侧之人突然出声,赫连邪风侧过头紫色眸子看向他,唤道: “父亲!”
这一声低唤,轻得像帐外飘进的一缕风,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赫连神洲的心口上。
他浑身一僵,身形骤然停滞,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那双惯于沙场杀伐、从不曾有过半分慌乱的紫眸,此刻竟翻涌起惊涛骇浪,震惊、欣喜、……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你叫我什么?”赫连神洲缓缓转过头,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说道。
“朕……我从小就羡慕别的孩子有父亲疼,”赫连邪风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郑重,“我曾怨过,为何父皇不喜我,甚至是连一点寻常人的温情都没有。可直到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我才明白,我不是没有父亲,只是我们错过了二十三年。”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赫连神洲带着薄茧、还缠着绷带的手,“父亲,其实我从小就特别仰慕你,你一直是我心中强者的形象,是那么的强大,我一直都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只是后来我们成为了君臣……”
赫连神洲这次听清了,赫连邪风叫的是父亲,他终于肯认自己了!
赫连神洲内心欣喜万分。
他看着眼前的青年,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上,没有怨怼,没有疏离,只有此刻纯粹的孺慕之情。
赫连邪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是他守护江山的勋章。猛地向前,伸手将赫连神洲紧紧拥入怀中。
赫连神洲回抱过去。
这个拥抱,迟了二十三年。
没有宫廷的繁文缛节,没有君臣的尊卑隔阂,只有一对血脉相连的父子,在这北境的寒夜里,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这二十三年的隔阂都一一抹去。
这一夜,他们不再是君臣,只是一对普通的父子,在这兵荒马乱的北境,终于寻回了遗失多年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