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青苹果汽水 我喜欢苹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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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同学在文具店里逛着，不知不觉间，手里的购物篮已经堆成了小山。
余桃花看着篮子里那些琳琅满目的文具，眼睛都移不开了。每一样都让她觉得新鲜——带海绵垫的中性笔，按动的时候悄无声息；有卡扣的透明修正带，用完了可以拆开换芯；刻度尺上除了常规刻度，还印着根号长度表；橡皮上写着“可擦钢笔字”，她以前都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
还有磁扣本、荧光笔、自动铅笔圆规、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带夹子的写字板、做成小旗帜形状的索引贴……
“原来……要用这么多文具啊。”她小声感叹。
以前她的“文具库”简单到可怜：一支圆珠笔，一块橡皮，一把塑料尺，一个自己缝的布袋。就这些，用了好几年。
晁景略在旁边一样样给她讲解，语气熟稔得像在介绍自家后院：“这个笔垫是海绵的，写久了手不疼。修正带要买这种宽点的，涂改一次就好了。索引贴分颜色做笔记分类特别好用……”
余桃花听得很认真，手指轻轻触摸那些文具——每一种触感都是新的。
魏伊在另一边货架前挑挑拣拣。她往篮子里扔了一卷镭射贴纸——四叶草图案的，阳光下会反光，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款式。
“这个就不用了吧……”余桃花看见那卷贴纸，忍不住小声说。
“怎么不用？”魏伊一挑眉，又往篮子里丢了一本彩虹拍纸本，内页是渐变的七彩色，每一页颜色都不同，“别吵，都是你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给朋友买东西是天经地义的事。
余桃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她看着篮子里越堆越高的东西，心里既忐忑又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结账的时候，她几乎不敢看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老板娘一件件扫码，计算器发出“嘀嘀”的声响。最后报出一个数字时，余桃花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很多钱。比她一个季度的生活费还多。但魏伊已经掏出了皮夹，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卡片和钞票。她抽出票子的递过去，动作干脆利落，眉头都没皱一下；老板娘找零，把文具一件件装进大纸袋里。袋子很快变得沉甸甸的。
余桃花接过纸袋时，手臂明显往下沉了沉。她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些……都是我的？”她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不敢相信。
“对。”魏伊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晁景略在旁边看着，注意到余桃花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纸袋的提绳，绞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怎么了？”她顺口问。
一天相处下来，余桃花对晁景略的信任度直线上升。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遇到犹豫不决的事时，会下意识看向晁景略，像是寻找某种确认。
此刻听到晁景略问，她没怎么犹豫，小声说出了顾虑：“我担心……拿着这些东西回家，会被家里人骂。骂我乱花钱。”
她说“乱花钱”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魏伊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我花的钱就没有一分是乱花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要我高兴，那钱就没有白花！”
晁景略听了，忍不住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别的不说，这个消费心态，确实值得学习。
从文具店出来，夕阳又往下沉了几分。天空变成了一种温柔的橘粉色，云朵镶着金边。魏伊意犹未尽，又张罗着带大家去枫椴路西端的一家店——“小卖部”，她是这么说的。
等走到地方，晁景略抬头看了眼招牌，忍不住吐槽：“魏伊，这是超市，不是小卖部。”
确实是个小型超市。玻璃门，亮堂的灯光，一排排货架上整齐码放着商品。虽然规模比不上后来的大型连锁超市，但在2007年，已经算是挺时髦的购物场所了。
魏伊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对我来说就是小卖部嘛。”她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夏末傍晚的燥热。
超市里人不多。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正低头看杂志。货架上摆满了零食饮料，花花绿绿的包装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魏伊直奔冷饮柜。玻璃门一拉开，冷气就“噗”地冒出来。她从里面拿出两瓶弹珠汽水——细长的玻璃瓶，里面有一颗彩色玻璃珠，瓶颈处用塑料盖密封。
“来，喝点饮料。”她把两瓶汽水分别递给晁景略和余桃花。
晁景略接过，看了看瓶身。标签是日文的，她看不懂，但上面画着水果图案。“这是紫葡萄味的？”她问。
“嗯，你不喜欢啊？”魏伊正弯腰在冷柜里翻找。
“我喜欢橘子味和橙子味。”晁景略老实说。
魏伊“哦”了一声，把紫葡萄味的那瓶拿回去，又找了瓶香橙味的递给她，替她付了钱。
晁景略道了谢。
“呲”的一声，气体涌出的声音清脆悦耳。她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橙子的甜香混合着碳酸的刺激，一下子驱散了逛了一下午的疲惫。
转头看向余桃花，却发现她还捏着那瓶青碧色的汽水没动。手指握着瓶颈，指腹微微发白。“桃花，”晁景略轻声问，“你是不是也有其他喜欢的口味？”
余桃花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不是，我挺喜欢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是……以前没喝过。”
她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手里的玻璃瓶。青碧色的液体在瓶中轻轻晃动，那颗透明的玻璃珠随之滚动，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她见过这种汽水。初中时，班里那些家境好的同学经常喝。他们会在课间从小卖部买回来，拧开瓶盖时“呲”的那一声，总能吸引全班的注意力。喝完后，他们还会把瓶子留下来，摆在课桌上当装饰——因为里面那颗叮当作响的玻璃珠拿不出来，瓶子就成了独一无二的“玩具”。
她曾经帮同学们做“读书笔记”作业——那些同学不爱看书，但老师要求每学期读名著并写笔记。余桃花替他们读完了，再工工整整地写下笔记。
报酬就是喝完的弹珠汽水瓶。一个瓶子换一本书的笔记。
她攒了好几个瓶子，洗干净，摆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时，玻璃瓶会折射出七彩的光。那是她贫瘠青春里，为数不多的“漂亮东西”。但她从来没有喝过瓶子里原本装着的饮料。那是“有钱人”才会喝的东西，她不敢想。
“那你正好尝试下。”晁景略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喝吧，我觉得挺好喝的。”
魏伊也凑过来，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也觉得好喝。而且这个不用担心发胖长痘。”
余桃花看着她们。晁景略嘴角还沾着一点橙色的汽水渍，魏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自己那瓶紫葡萄味的。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魏伊满意了，转身去付钱。
余桃花握着汽水瓶，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摩挲。她用力打开汽水瓶子——
“呲。”
气体涌出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清脆。她看到半透明的瓶身里涌起细密的、欢快的气泡，从瓶底一路向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那颗玻璃珠轻轻晃动，在气泡的簇拥下仿佛要浮起来，但又被瓶颈卡住，只能徒劳地滚动。
甜蜜清新的果香从小小的瓶口飘出，钻进她的鼻子。是青苹果的味道——清冽的，酸甜的，带着一点草木的清新。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还住在镇子里。夏天最热的时候，家里没什么吃的，她饿得受不了，偷偷爬上邻居家的墙。墙头有一棵苹果树，枝丫伸到这边，上面结着青涩的果子。
她摘了一个，藏在怀里，像做贼一样跑到河边。她把苹果洗干净，就迫不及待地连皮咬下去。
酸，涩，但仔细咀嚼后，会有一丝回甘。果肉沙沙的，汁水不多，但足够解渴；果香清浅，果子握在手中就像一块沁凉的玉石。
她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苹果的。
余桃花把瓶口凑到嘴边，小心地喝了一口。
冰凉的气泡在口腔里炸开，青苹果的甜香瞬间弥漫。不是新鲜苹果的那种自然酸涩，是加工过的、更温和的甜，但又保留了苹果特有的清香。碳酸的刺激让味道更加鲜明，一口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是一路清凉。
她眯起了眼睛：“好喝。”语气里带着惊喜。
魏伊与有荣焉：“对吧？好喝吧？你喜欢苹果味，下次我多买点给你备着。”
邵英俊正靠在冰柜边上看热闹，闻言立刻耍赖：“我也要喝！我要喝酸西瓜味的！魏大小姐请客！”
“闭嘴！”魏伊瞪他，“没你的份！你自己去买！”
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从冷柜里拿了瓶酸西瓜味的扔给他。邵英俊笑嘻嘻地接住，动作麻利地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逛够了，喝够了，天色也渐渐暗下来。
魏伊大方地表示可以送她们回家——她家有车，司机就在附近等着。至于邵英俊，因为和魏伊回去的方向一致，被“勉强”捎上了。
余桃花却摆摆手：“我是在这住校的……魏伊你今天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不能再麻烦你了。”
她说得很诚恳。今天魏伊给她买了笔袋，买了文具，还请她喝汽水。她已经欠了太多人情，不能再添了。魏伊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晁景略先开口了：“我自行车还停在学校呢，骑车回去就好。不然明天我就没车带早饭了。”
她早上把自行车送到学校附近的修车摊改装——让师傅在车后座固定一个大点的竹筐，这样明天才能装下三十几份早饭。现在车应该改好了，得去取。
魏伊看看余桃花，又看看晁景略，最后叹了口气：“行吧。那你们注意安全。”
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按了几下，大概是给司机发消息。然后朝三人挥挥手：“走了啊，明天见。”
“明天见。”二人同时说。
邵英俊拎着塑料袋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晁景略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意思是“有事联系”。
晁景略向他挥挥手。等魏伊和邵英俊走远了，晁景略转头对余桃花说：“我送你回宿舍吧。天快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余桃花想说“不用”，但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还是点了点头：“谢谢。”
二中的学生宿舍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栋六层的老楼。红砖墙，绿色的窗户，阳台上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宿舍楼里飘出泡面和外卖的混合气味。
晁景略推着自行车和余桃花并肩走着。
路上没什么人。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深紫色的余晖。路灯还没亮，世界笼罩在一种温柔的昏暗里。
“今天……很开心。”余桃花突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晁景略转头看她。余桃花的侧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我也是。”她回答。
把余桃花送到宿舍楼下，晁景略从竹筐里拿出那瓶没喝完的青苹果汽水——余桃花只喝了几口，说不舍得喝完，要留着慢慢喝——递给她。
“这个放宿舍慢慢喝。”她说。
余桃花接过，手指握紧冰凉的瓶身：“谢谢。”
“不客气。”晁景略跨上自行车，“那我走了啊，明天见。”
余桃花站在宿舍门口，朝她挥手。
晁景略蹬起自行车。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九月初特有的、微甜的草木香。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趟便利店。
潘城要的“苹果优酸乳，冰的”，她得提前买好，放在家里冰箱冰镇一晚上，明天早上才能保证是冰的。
便利店灯火通明。她走进去，直奔冷饮柜，拿了一盒苹果味的优酸乳。又顺手买了瓶矿泉水——逛了一下午，确实渴了。
付钱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看着她的校服，笑着问：“二中的啊？这么晚才放学？”
“嗯，有点事。”晁景略含糊地回答，接过找零。
走出便利店，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洒在地上。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她骑上车，往家的方向去，车筐里放着那盒优酸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把自行车停在小区楼下的车棚里，锁好。刚直起身，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小猛！”
“哎！”晁景略应了声，转身看见老妈晁晴拎着个打包盒从楼道里走出来。
她立刻贴过去，接过打包盒，顺手拉开袋子看了眼：“妈你买了什么好吃的啊？”
是城东章阿姨家的汤面。晁景略一眼就认出来了——碱面和鲜汤分开打包，还有一盒烧鸡。章阿姨家的烧鸡是南市独有的口味，用各种说不出的香料卤制，皮酥肉烂，香味透骨。
晁晴却没回答，而是皱着眉问：“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哦，有个女同学一个人回宿舍，我担心不安全送了一下。”晁景略老实交代，“我们放学后还一起去文具店逛了逛。”
晁晴的眉头没松开：“你没买东西吧？”
她知道女儿一向热情，对朋友大方。以前家里条件一般时，晁景略就经常省下零花钱请同学吃零食。现在家里中了奖，她怕女儿更“大手大脚”。
“没买，我又不缺什么。”晁景略把打包盒拎好，“主要是陪其中一个同学买文具。她家里条件不太好，文具都是旧的，我们陪她去买了点新的。”
晁晴还是不放心：“小猛，妈妈知道你好心，但你现在还是个学生，学习才是最重要的。交朋友可以，但别占别人便宜，也别让人家占你便宜……”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都是些老生常谈的道理。晁景略安静地听着，也没有不耐烦。等妈妈说完，她才笑着接话：“妈你放心吧，我同学都挺好的。有几个同学早上来不及吃早饭，我还答应明天给他们带呢。我家楼下那家早餐店，种类多，又便宜，顺便的事。”
晁晴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妥。女儿从小人缘就好，初中时也经常帮同学带东西。而且家里现在条件好了，偶尔请同学吃个早饭，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稍微放下了心，但嘴上还是叮嘱：“那你也别太累。早上起得来吗？要不要妈妈帮你？”
“不用不用。”晁景略连连摆手，“我能搞定。妈你上班就够累的了，多睡会儿。”
话是这么说，晁景略还是忍不住摸摸鼻子：她还没告诉老妈，她“包圆”了全班同学的早饭呢……三十几份早饭，就算一份平均五块钱，也得一百多。虽然用的是魏伊给的那两百块“转让费”，但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老妈知道的话，肯定又要唠叨。
算了，有些事情，还是别告诉老妈了吧。
她加快脚步，追上已经走上楼的妈妈。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们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打包盒里飘出烧鸡和汤面的香气，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略带潮湿的气味。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青苹果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