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康复室的疼痛与回响 复健进入了 ...
-
复健进入了一个新的更为磨人的阶段。
最初的炎症和剧痛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神经修复带来的千变万化的不适。
有时是持续的麻木和迟钝感,仿佛手臂不属于自己,有时是毫无征兆的闪电般窜过的尖锐刺痛,有时则是深埋在肌肉筋膜深处的钝刀子割肉般的酸痛。
最让人沮丧的是精细功能的恢复,手指对力度和位置的感知仍然错乱,试图捏起一枚小小的积木或拧开瓶盖,都可能因失控的颤抖而失败。
每周三次的康复课程成了傅沉舟必须面对的刑期。
治疗师是个耐心而严谨的年轻女性,姓陈。
她根据傅沉舟的恢复情况,不断调整着方案,从被动的关节活动,按摩松解,到主动的阻力训练,感觉再教育,再到模拟日常生活的功能性练习,每一项都伴随着汗水咬牙坚持和偶尔因失控疼痛而逸出的闷哼。
顾凛没有再陪同康复,他似乎完全投入到凛冬解冻计划的后续落实和“心屿”日益繁杂的工程协调中。
但傅沉舟偶尔会在复健结束回到家后,发现门口放着一些东西,有时是据说对神经修复有益的进口营养补充剂,还细心附带简洁的服用说明,有时是几本最新的康复医学期刊或心理学专著,还特意在他感兴趣的方向被做了标记,有时甚至只是一盒口感清淡适合少食多餐的定制便当。
没有留言,没有解释,仿佛这些东西是自己凭空出现的。
傅沉舟默默收下,从不询问,也不道谢,仿佛这是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这天下午的康复课内容格外艰难。
陈治疗师引入了轻微的经皮神经电刺激,试图用低强度的电流唤醒那些反应迟钝的神经末梢,同时配合一套要求高度专注和协调性的手部精细动作练习。
当微弱的电流脉冲第一次透过电极片传入手臂时,傅沉舟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极度不适的酸麻感,沿着神经通路扩散,瞬间勾起了一些他极力想要遗忘的生理记忆。
他强迫自己放松,配合着治疗师的指令尝试用依旧笨拙的手指去捏起一枚最小的圆形木钉。
指尖触感模糊,对力度的判断完全失灵,第一次尝试,木钉从颤抖的指间滑脱,掉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没关系,慢慢来,专注感受手指接触木钉的感觉,不要急于捏起。”
陈治疗师的声音温和而稳定。
傅沉舟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
电流的麻刺感持续不断干扰着他的专注。
第二次,他勉强捏起了木钉,却在移动向孔板时,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木钉歪斜着撞在孔板边缘弹飞出去。
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般涌上,他看着自己那只不听使唤的手,它曾经稳定地执笔记录病例,熟练地进行催眠引导,也曾在那些充满算计和伪装的日子里触碰过顾凛的皮肤。
如今,它却连一枚小小的木钉都无法驾驭。
电流的嗞嗞声在安静的复健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根细针,不断刺穿着傅沉舟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他感到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傅先生,您还好吗?是不是刺激强度太大了?我们可以调低一些。”
陈治疗师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不用。”
傅沉舟声音沙哑地拒绝。
他不想示弱,尤其在这种时候,他闭了闭眼,再次集中精神,伸手去拿另一枚木钉。
这一次,他的手指刚碰到木钉表面,那熟悉的低频率的电流嗞嗞声突然与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层层封锁的片段,发生了诡异的共振。
不是康复仪器的声音。
是心电监护仪。
是监护仪在漫长而绝望的直线之后,最后发出的宣告生命终结的长鸣之前的嗞嗞杂音。
是十五年前,医院白色房间传来又瞬间被其他声音淹没的仪器噪音?
还是更久以前,在父亲的书房外,他偷听到父亲与不知谁的激烈通话时,背景音里隐约的电流干扰声?
记忆的碎片毫无征兆地炸开,混乱模糊,却带着尖锐的情感刺痛。
他仿佛又闻到了医院消毒水混合着铁锈的冰冷气味,看到了父亲遗书末尾晕开的泪痕,还有顾凛在雨夜中赤红崩溃的眼睛……
“傅先生!”
陈治疗师惊呼一声。
傅沉舟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左手紧紧攥住了右臂的悬吊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右臂肌肉在电流和情绪的双重刺激下,发生了剧烈的痉挛,阵阵抽痛。
那枚木钉早已不知滚落何处。
“停止刺激!放松,深呼吸!”
陈治疗师立刻关掉了仪器,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但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您刚才出现了明显的创伤应激反应,是电流刺激引发了不好的联想吗?”
傅沉舟说不出话,只能急促地喘息,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恶心感。
冷汗已经浸湿了额发和后背的衣衫,他感到一种脱力般的虚弱,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陈治疗师没有追问,只是递给他一杯温水,然后开始为他痉挛的手臂进行温和的按摩和放松。
“今天的治疗先到这里,您需要休息,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创伤后康复过程中,生理治疗有时会意外触发与创伤事件相关的感官记忆,尤其是听觉触觉方面的,下次我们可以尝试调整方案,或者配合一些放松技巧。”
傅沉舟勉强点了点头,接过水杯,手依然有些抖。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离开康复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深秋的傍晚,风很凉。
傅沉舟拒绝了康复诊所派车送他的建议,独自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
右臂的痉挛已经平息,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心悸感依然笼罩着他。
街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没有直接回别墅,而是拐进了一个僻静的街心公园,在一条冷清的长椅上坐下。
他抬起左手慢慢抚上右臂的悬吊带。
布料之下,是已经愈合但留下狰狞疤痕的伤口,和依旧混乱挣扎的神经。
他想起了顾凛。
顾凛对特定频率的反应,曾是他治疗中记录在案的一个重要症状,也是他最初接近顾凛试图修复他的切入点之一。
他甚至曾刻意在催眠中利用过这种敏感性。
而现在轮到他了。
轮到他被细微的电流声击中,被拖回那片他以为自己早已穿越,实则从未真正离开的黑暗记忆沼泽。
傅沉舟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仰头望着逐渐深邃的夜空。
他想起了“心屿”设计图中,那些精心规划的静音治疗室,那些要求严格的隔音材料。
他们试图为未来可能踏入那里的人们,创造一个安全隔绝外部刺激的环境,可是,真正的创伤回声往往来自内部,来自身体和记忆本身,再精密的物理隔音又能阻挡多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傅沉舟拿出来看,是顾凛发来的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心屿”主楼。
环形结构的加固工程已经基本完成,外墙搭起了部分脚手架,似乎准备开始更换窗户和进行外立面修复。
夕阳的余晖给灰扑扑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那株庭院中的银杏树金黄的树冠在镜头一角露出。
没有询问,没有安慰,只是一张进展照片。
傅沉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建筑依旧是个半成品,但轮廓已清晰,那株银杏依然站在那里看着一切。
顾凛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看,废墟还在变化,看,那棵树还在。
他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收起,重新将目光投向夜空。
身体的疲惫和手臂隐约的抽痛依旧存在,记忆的幽灵也并未远离,但坐在这个无人角落的长椅上,望着星空下那座正在被重塑的建筑的影像,傅沉舟忽然觉得,也许,带着这些回响和疼痛继续往前走,本身就是修复的一部分。
他不再是那个试图操控一切冷静分析的医生,顾凛也不再是那个沉溺于遗忘和仇恨的猎人,他们都是带着满身旧伤和新疤在废墟上笨拙地学习行走的病人。
又一阵冷风吹过,傅沉舟打了个寒噤,他起身朝着别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