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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泥之别 这是他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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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澜住的院子叫“听雪轩”,在府邸东侧,相对独立,环境清幽。院门是月亮门,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听雪轩”三字笔迹风流飘逸,与林正鸿书房匾额的瘦金体截然不同,据说是林景澜自己题的。
一进院子,便是扑面而来的盎然生机。时值仲春,院子里简直是个小小的花园。
西府海棠开得正艳,粉嫩如霞;一架紫藤攀着廊柱,垂下串串淡紫色的花穗,清香袭人;墙角几丛芍药打着饱满的花苞,随时要绽开似的;地上还散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花,星星点点,热闹非凡。
正房三间,坐北朝南,宽敞明亮。左右厢房各两间,东厢房住着小厮仆役,西厢房空着,暂时堆放些杂物。林怀安被安排住在东厢房最靠里、也是最小的一间。
“以后你就住这儿。”林景澜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阳光立刻涌了进去,照亮一室简朴,“缺什么,少了什么,直接跟我说,或者去找刘嬷嬷要——她是这院里的管事嬷嬷,人不错,就是唠叨了点。”
房间确实不大,但比起人市的栅栏,这里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天堂。
一张简单的木床,铺着干净的青色粗布床单;一张半旧的书桌,配一把圆凳;一个不大的衣柜;窗边甚至还摆着一个小小的竹榻,榻上放着个蒲团。
窗户糊着崭新的高丽纸,透光而不透风。地面是平整的砖地,打扫得一尘不染。
最让林怀安挪不开眼的,是桌上摆着的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中竟养着一小簇不知名的紫色野花,开得娇嫩。显然有人细心打理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方属于自己的、洁净狭小的空间,忽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随时会坠下去。
“怎么,不满意?”林景澜见他不动,挑眉问道,“嫌小?要不跟少爷我换换?我那儿倒是宽敞。”
“不……不是。”林怀安连忙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很好。真的……很好。谢谢少爷。”
他是真心的。这房间,这床铺,这窗外的阳光和花香,还有桌上那碗带着野趣的清水小花,都是他从未拥有过、甚至不敢奢望的。
林景澜看着他脸上那点掩不住的、笨拙的感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少了些平日的漫不经心,多了点别的什么。
他抬手,拍了拍林怀安的肩膀——这次动作轻了些。
“别总这么拘谨,跟个小老头似的。”
林景澜语气轻松,“在我这儿,没那么多死规矩。把我伺候好了,其他时候,你爱干嘛干嘛,只要别把房子点了就成。”
正说着,院子外传细碎的脚步声,伴着环佩轻响。
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梳着双丫髻的丫鬟端着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两个青瓷小碟,一碟是晶莹剔透的水晶糕,一碟是酥皮点缀着芝麻的小巧点心。丫鬟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清秀,看见林景澜,便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少爷,少君让我送些新做的点心来,说是厨房今儿试的新花样,让您尝尝。”
“放那儿吧。”林景澜随意指了指院中石桌,又问,“清晏呢?在屋里?”
“回少爷,少君在屋里绣花呢。”丫鬟轻声答,“说今儿风有些大,吹得头疼,不想出来。”
林景澜“嗯”了一声,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挥挥手:“知道了,你去吧。”
丫鬟将点心在石桌上摆好,又行了一礼,这才端着空托盘退了出去,脚步轻盈,几乎听不到声音。
林景澜拈起一块水晶糕,咬了一口,点点头:“唔,甜而不腻,清晏在吃食上倒是讲究。”他转头看见林怀安还站着,便把另一碟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尝尝,别傻站着。”
林怀安没动。他不是不饿,只是长久以来对食物的极度匮乏和谨慎,让他不敢轻易接受馈赠,尤其是这样精致的、不属于他的东西。
林景澜也不勉强,三两口吃完手里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了,刚才匆匆忙忙,还没带你去正式见见清晏。走,这会儿正好,他应该在。”
清晏?
林怀安跟在林景澜身后,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听称呼,应该是府里的少君——也就是林景澜的夫郎。方才丫鬟提及“少君”时,语气里的恭敬显而易见。
穿过一道短短的回廊,便到了正房门前。这回廊与主院那些恢弘的游廊不同,更小巧,栏杆上爬着些翠绿的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
林景澜没让人通报,直接推开了正房的门。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清晏,我带新来的小厮给你见见。”他一边说,一边走了进去。
室内光线比外头稍暗,却更显静谧。空气中熏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一点药草的清苦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宁神的感觉。
窗户半开着,垂着竹帘,滤进来的光线变得柔和。窗边摆着一张宽大的绣架,架子上绷着素白的绸缎,上面已绣了大半幅梨花图,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坐在绣架前。闻声,那身影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林怀安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心跳也漏了几拍。
他曾以为林景澜是他贫瘠生命里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直到此刻,这个认知被轻易推翻。
坐在绣架前的少年,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广袖长衫,料子是极细腻的布料,腰间松松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绦,垂下长长的流苏。
墨发如最上等的绸缎,并未全部束起,大部分柔顺地披在肩背,只用一支式样简单却质地温润的白玉簪,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随意垂在颊边和颈侧。
他的肤色极白,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美玉,莹润通透,仿佛泛着淡淡的光泽。
眉眼是极清冷的漂亮,眉毛细长,眉梢微微上扬,眼型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略挑,瞳仁的颜色很特别,是清澈的琥珀色,在稍暗的光线下,像两块浸润在水中的蜜蜡。鼻梁挺直,唇形优美,薄薄的,泛着自然的淡粉色。
但这些令人屏息的精致容貌,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眉心正中,那一抹鲜艳夺目的红。
那不是女子妆点的花钿,也不是胭脂涂抹,而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的红色。
色泽鲜红欲滴,形状像一片小巧精致的、舒展的花瓣,又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珠,恰到好处地点缀在莹白如雪的额间。
林怀安听说过哥儿,知道他们眉间有孕痣,是区别于常人的标志。
但人市里偶尔也有被发卖的哥儿,他们的孕痣大多是浅粉色、淡褐色,或模糊不清。他从未见过如此鲜艳、如此清晰、如此……惊心动魄的红色。
那抹红,像冰天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像无暇白璧上天然生成的朱砂沁色,美得极具冲击力,甚至带着点妖异,衬在那张清冷如玉的脸上,形成一种强烈到令人心悸的对比。
苏清晏抬起眼,目光先是淡淡扫过门口陌生的少年,在那身破旧衣衫和赤足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便落在了林景澜身上。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也像他这个人,清泠泠的,像山涧流过碎石的泉水,悦耳,却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平静无波。
“嗯,刚回来,被我爹揪去训了一顿。”林景澜似乎对夫郎这种平淡到近乎冷淡的态度早已习以为常,他侧身,将身后的林怀安让到前面,介绍道,“他叫怀安,林怀安。以后就是我的贴身小厮了,顶青墨的缺。”
苏清晏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林怀安。
这一次,是正眼相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却又深得像秋日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仿佛蕴着千尺寒意,让人看不透其中情绪。
他的目光很静,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审视,但并不让人感到被冒犯,只是有种被彻底看透的微凉感。
他就这样静静看了林怀安片刻,然后,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好生伺候少爷。”
只有简简单单五个字,声音依旧清泠平淡。说完,他便转回身去,重新面向绣架,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拈起一枚细小的绣针,目光落在未完成的梨花花瓣上,仿佛门口这两个人已不存在。
林景澜也不在意,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情景,只对林怀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便转身退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满室檀香、药草苦味,还有那个眉间一点惊心红的清冷身影,都关在了里面。
林怀安跟着林景澜走出一段距离,直到回廊尽头,他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但脑海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额间那抹鲜艳欲滴的红,却像烙在了最深处,挥之不去。甚至鼻尖,还残留着那混合了檀香与药草的特殊气息。
“清晏性子冷,不爱说话,更不爱热闹,好像就喜欢一个人待着绣花、看书。”
林景澜边走边说,语气随意,像在谈论天气,“他是我爹娘早年定的亲,苏家的嫡子。苏家以前也是圣宠浓厚的官宦人家,后来没落了,我们去年开春成的婚。人嘛……是不错,知书达理,也安静,就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耸耸肩:“就是无趣了些。跟我玩不到一块儿去。”
林怀安不知该如何接话。说“少君天人之姿”?似乎不妥。说“少爷说的是”?又觉违心。他最终只低声应了句:“是,少爷。”
“对了,”林景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林怀安。
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俊美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眼里闪着某种狡黠又明亮的光,唇角勾起那抹林怀安已有些熟悉的、带着顽劣意味的笑。
“我爹刚才交代你的话,你可别真往心里去啊。”他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什么劝着点,告诉他……那是老头子想找人盯着我呢。你是我的人,明白吗?”
他凑近了些,身上清雅的熏香再次笼罩过来:“以后啊,我带你出去玩儿,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儿,咱们一起乐呵。要是我爹娘或者其他人问起来,你得帮我打掩护,这才是好小厮该做的,懂不懂?”
林怀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期待和不容拒绝的脸庞,又想起方才书房外,林正鸿那沉甸甸的、带着深意的目光和嘱托。
——他若胡闹,你劝着点。
——他若犯错,你来告诉我。
——好好做,林家不会亏待尽心尽力之人。
一边是老爷沉肃的嘱托,是立足的根基,是“不会亏待”的承诺。
一边是少爷亲昵的要求,是眼下的主人带着笑意却不容置疑的“你是我的人”。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衣角上,那里还沾着一片方才穿过梨花林时落下的、早已枯萎的花瓣。
脚底传来青石地砖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此刻真实的处境。
在这深宅大院里,他没有任何根基,没有任何倚仗。老爷的看重虚无缥缈,少爷的喜恶却近在眼前。
良久,他抬起头,迎上林景澜等待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懂了,少爷。”
声音不大,却清晰。
林景澜满意地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对嘛!走,少爷我带你去厨房找点好吃的,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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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林怀安躺在陌生却干净柔软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清泠泠的月光。月光透过高丽纸,变得朦胧柔和,在砖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提醒着夜的深沉。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永昌十二年龟裂的土地,想起了爹娘枯瘦如柴的手和最后凝望的眼神,想起了北逃路上倒毙路旁、被乌鸦啄食的尸骸,想起了人市栅栏里混浊绝望的空气、鞭子的呼啸、同伴夜里压抑的哭泣。
然后,这些浓黑沉重的记忆碎片渐渐淡去,被今天的画面覆盖。
林景澜从马车上下来时,那身仿佛不染尘埃的月白锦袍和漫不经心的笑意;
林正鸿威严审视的目光和沉甸甸的嘱托;
听雪轩里热闹的花草和桌上那碗清水野花;
还有……
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眼眸,和眉心那一点,鲜艳得惊心动魄的红。
那么好看的人,像画里走出来的,怎么会……无趣呢?
林怀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粉刷得洁白平整,隐隐还能闻到石灰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粗布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他是林怀安。
是少爷的贴身小厮。
要在这雕梁画栋、花团锦簇却又深不见底的林府里,活下去。
而那个名叫苏清晏、眉间有红痣的少君,就像今夜窗外这轮明月,清辉皎皎,美好得令人屏息,却高悬天际,遥不可及。
他是少爷的夫郎,是这府里的另一位主子。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云泥。
林怀安这样想着,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在沉入黑甜梦乡的前一刻,模糊的视野里,似乎又出现了满树如雪的梨花,纷纷扬扬落下。
花雨深处,一个身着月白的身影静静伫立,回眸间,额上那点朱砂红,比所有的花,都更艳,更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