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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幼稚 ...

  •   回去的路上,林思妤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可她的眉头蹙着,睫毛时不时轻轻颤一下,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曲又松开——叶迟在敌国军帐中见过太多这样的神情。

      那是人在反复推演、却怎么也推演不出答案时才会有的样子。

      马车辚辚地驶过御街,车厢里一片沉寂。

      “林将军在想什么?”他开口,声音很轻。

      林思妤睁开眼,看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也没有拒绝。

      “在想那个藏在宫里的人。”她说,“会是谁。”

      “想到了吗?”

      “没有。”林思妤重新闭上眼,“皇上身子不行了,这个时候跳出来的……要么是想捞一把的,要么是等不及了的。可我翻来覆去地想,朝中那些人,谁有这个胆子?谁有这个本事?谁……”

      她顿住,没有说下去。

      叶迟沉默了一会儿。

      “想不出的时候,”他说,“不如先不想。”

      林思妤睁开眼,看着他。

      “那个人若真在宫里,迟早会再动。动了,就会留下痕迹。”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林将军要做的,不是现在把他找出来,而是——等他动的时候,能接住。”

      林思妤看着他,没有说话。

      日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安静。

      他不像在大殿上献策时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在她面前下跪时那样隐忍克制。此刻的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说着一些谁都懂、却很少有人能真正做到的道理。

      “那边好热闹。”叶迟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车帘的缝隙外。

      林思妤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透过晃动车帘,隐约可见街边人头攒动,有锣鼓声远远传来,夹杂着叫好声和孩童的嬉笑。

      “你是第一次来京城吗?”她问。

      叶迟顿了顿,目光还望着窗外,声音却轻了下去:“小时候来过。”

      那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快到林思妤几乎没抓住。但她看见了,他眼底那一瞬间的暗色。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想去逛逛吗?”她问。

      叶迟转过头,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意外。

      林思妤已经掀开车帘,朝车夫吩咐了一声:“停下。”

      马车稳稳地停在街边。她跳下车,回头看他:“愣着干什么?不是说想去?”

      叶迟看着站在车下的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她站在那里,手还搭在车辕上,微微仰着头看他——那姿态不像一个杀伐决断的将军,倒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在等同伴下来。

      他下了车。

      街上的热闹扑面而来。

      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从身边走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暮色里闪着光。前面围着一群人,不时爆发出叫好声——有人正在表演喷火,火光照亮了围观者兴奋的脸。再往前,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腾腾的白气,香气飘过来,勾得人胃里一空。

      林思妤走在他前面半步,时不时侧身避开跑过的孩童。她走得不快,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只是在随意地逛。

      叶迟跟在她身后,目光却不在那些热闹上。

      他在看她。

      “这里的栗子饼特别好吃。”林思妤突然停在一个摊子前,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很喜欢吃。”

      那眼神,活像一只发现了美味、又舍不得独享的猫。

      叶迟忍不住笑了:“尝尝?”

      “你可以尝尝,你肯定会喜欢上的。”林思妤对食物可是认真的,已经开始在袖子里摸钱袋,“他家的栗子泥是自己炒的,不像别家那样甜得腻人,而且外皮特别酥,咬一口掉渣的那种——”

      “我说,”叶迟打断她的安利,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要吃吗?”

      林思妤一愣,对上他的眼神,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她别开脸,故作镇定地答道:“当然一起吃啦。不然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吃栗子饼这种事,得有人陪着才香。”

      “哦。”叶迟点点头,从她手里拿过钱袋,“那我来付。”

      “凭什么?是我要吃的——”

      “你请客,我付钱。”叶迟已经把钱递给了摊主,“这叫礼尚往来。”

      林思妤噎住,瞪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这人算盘打得够精的啊。”

      叶迟接过包好的栗子饼,转身递给她一个:“彼此彼此。”

      热乎乎的纸包塞进手里,林思妤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叶迟已经咬了一口自己那个,神情惬意地眯起眼:“嗯,确实好吃。”

      “那是自然。”林思妤也咬了一口,酥皮应声而落,她赶紧伸手去接,还是掉了几片在衣襟上。

      叶迟低头看她手忙脚乱地拍渣子,笑意更深了。

      “笑什么笑?”林思妤瞪他,嘴角还沾着一点栗子泥。

      叶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嘴角的同一个位置。

      林思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她手忙脚乱地去找帕子,叶迟已经递过来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

      “谢、谢谢。”她接过来,飞快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把帕子攥在手里,忘了还。

      前面又有卖糖人的摊子,老师傅正在捏一只小兔子,活灵活现的。林思妤看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

      “想要?”叶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要。”林思妤收回视线,咬了一大口栗子饼,“我又不是小孩子。”

      话音刚落,卖糖人的摊子前一个小姑娘正举着刚买到的兔子糖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思妤默默咽下嘴里的栗子饼,假装没看见。

      叶迟也假装没看见她的眼神,只是把手里的栗子饼吃完后,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等林思妤走出几步远,回头想说什么的时候,发现他正站在糖人摊前,跟老师傅比划着什么。

      片刻后,他走过来,手里多了一只糖人——不是兔子,是一只昂首挺胸的小老虎,威风凛凛的。

      “给你。”他递过来。

      林思妤愣住:“我、我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不是小孩子才有的。”叶迟把糖老虎塞进她手里,“这是会练剑、会吃栗子饼、会跟人斗嘴的大人,才配得上的。”

      林思妤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老虎,老虎脸上画着两道威风的金色胡须,倒真有几分像她练剑时的样子。

      她抬起头,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那抹笑意。

      “幼稚。”她说。

      然后小心翼翼地举着糖老虎,咬掉了它的耳朵。

      林思妤正咬着糖老虎的耳朵,忽然前面的人群一阵涌动,生生把她和叶迟挤散了——喷火的那边又爆出一阵叫好声,围观的人兴奋地往前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突然有个黑衣人狠狠地撞了一下叶迟,顺手摸走了他的钱袋子。

      叶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拔腿就追。

      林思妤只来得及看见他拐进一条巷子,可人潮太密,她怎么也挤不过去,急得踮起脚张望,却只见那背影越跑越远。

      那黑衣人跑几步便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叶迟是否还跟着。他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座府邸前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叶迟追到府门前,脚步猛地一顿,心也像是被什么攥住,慢跳了一拍。

      他迟疑片刻,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没过了脚踝。叶迟站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一般。

      这个地方,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父亲曾在这廊下教他写字,一笔一画,耐心至极。母亲总在不远处侍弄她那些花,偶尔抬起头,冲他们父子温柔地笑。

      那时的院子干干净净,种满了母亲喜欢的花,连风里都是甜的。

      而如今,花没了,人也没了,只剩这满院的荒草,在风里瑟瑟地响。

      他忘不了当时那个杀手的脸——就是今早看到的现今丞相李忠文。

      叶迟的眼眶发红,他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他在院中缓缓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爹,娘,儿子一定会为你们报仇。

      他站起身,在府中四处看了看,那黑衣人确实不见了踪影。他不再逗留,转身离开。

      刚走出巷口,就看见林思妤正东张西望地找他。

      “你去哪儿了?”她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

      “有人抢了我的钱袋,我追上去,没追到。”叶迟看着她,神色平静。

      林思妤上下打量他一眼,啧啧两声:“山贼都打得过,区区一个小偷,你却追不到?”

      叶迟被她一堵,只好随口道:“可能是栗子饼吃多了,跑不动。”

      林思妤还想再说什么,叶迟指了指她手里:“走啦,你看糖老虎都化了。”

      “哦!”林思妤低头一看,果然,糖老虎的耳朵已经软塌塌地粘在了竹签上。她连忙舔了一口,再抬头时,叶迟已经往前走了。

      她跟上去,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叶迟来时的方向。

      那边,不是前丞相魏大人的府邸吗?

      她皱了皱眉,没再多想,快步追了上去。

      夜晚,叶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线,脑子里却反复浮现白日的场景——那个黑衣人频频回头的模样,那条刻意绕远的路线,还有那座荒草丛中的府邸。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谁在故意引他回去。

      难道那个黑衣人是故意的?故意把他引到那里?难道……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不可能。灭门那年他才五岁,一个五岁的孩子,旁人能认出什么?更何况这些年他一直在大虞国之外,从没踏足过京城半步。

      知道魏家还有活口的,只有李忠文。

      可若是李忠文想要他的命,早就可以动手,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那会是谁?

      叶迟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黑暗中,他睁着眼,久久没有睡意。

      ——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林思妤也没有睡着。

      她抱着被子坐起来,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面具之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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