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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医务室、血型与失控边缘   校医务 ...

  •   校医务室位于教学楼一层最僻静的拐角,窗外是几棵枝叶繁茂的老樟树,阳光被过滤得斑驳而温和。靠里侧的病床被浅蓝色的帘子半掩着,帘布厚重,遮光性尚可——埃德加在被放上床的瞬间,就用吸血鬼敏锐的视觉评估出,大约能阻挡百分之八十的直射紫外线。

      “日光性皮炎急性发作,伴有低血糖症状。”校医是个嗓音温和的中年阿姨,她看了看埃德加毫无血色的脸,又摸了摸他冰凉的手腕和脖颈,下了初步诊断,“同学,你这体质有点特殊啊,大夏天手脚这么凉。得多注意补充营养,避免暴晒。”

      埃德加“虚弱”地靠在枕头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这窗帘的织法还是不够密,西南方向那个缺口,下午的斜射光正好能透进来。

      林晓夕没有离开。她跟校医要了条干净毛巾,用冷水浸湿,站在床边,似乎想给埃德加擦擦脸,但看着他光洁的额头和苍白的皮肤上连一丝汗迹都没有,又迟疑地停住了手。

      “老师,他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她问,声音里透着真实的担忧。

      “先观察一下,应该就是中暑加低血糖。我给他测个血糖看看……”校医说着,转身去拿放在消毒柜里的便携式血糖仪。

      埃德加的呼吸(尽管是伪装)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

      血糖仪。采血针。

      虽然只是指尖取血,虽然只需要微不足道的一滴……但那是血。

      真实的、温热的、从活生生的人类体内流出的血。

      他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没有接触过真正的血液了。家族提供的“特级暮光红宝石”——那些经过复杂魔法处理和现代科技提纯的血浆替代品——只能维持他最基本的生理机能,味道寡淡得像掺了铁锈的蒸馏水,毫无生命力可言。

      此刻,在这间弥漫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医务室里,他的嗅觉被放大了。他能闻到校医手指上残留的速溶咖啡的味道,能闻到林晓夕身上传来的、干净的皂角清香和微微的汗味,以及……那隐藏在一切气味之下,越来越清晰的、一股独特的甜香。

      那香气不同于任何他曾嗅闻过的血液气息。没有那么浓烈的铁锈味,没有那么直接的诱惑力,反而更清澈,更明亮,像清晨第一缕穿透薄雾的阳光,又像花瓣上最纯净的露珠。它丝丝缕缕地从林晓夕的方向传来,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脉搏,轻轻荡漾在空气中。

      他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收紧。尖牙在牙床下蠢蠢欲动,传来一阵尖锐的麻痒,仿佛沉睡的凶器被这诱人的香气唤醒。口腔里自动分泌出某种液体——不是唾液,是更粘稠的、用于初步分解猎物的物质。他不得不紧紧闭上嘴,用舌尖死死抵住上颚。

      “同学,手伸出来。”校医已经拿着酒精棉片和一次性采血针走了过来,语气轻柔但不容拒绝。

      埃德加僵直地躺在那里,右手手指微微蜷缩。暴露指尖?让那冰冷的金属刺破皮肤,释放出哪怕一滴……那对他此刻紧绷的神经而言,无异于在饥饿的野兽面前晃荡鲜肉。

      他的瞳孔在无人注意的瞬间,闪过一丝极暗的红芒。

      “等等!”

      就在校医准备握住他手腕的刹那,林晓夕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校医和埃德加都看向她。

      林晓夕的脸有点红,不知是跑过来的缘故还是别的。她快速从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几步走到床边,语气急切:“老师,他好像特别怕疼!而且现在测血糖,万一又刺激到……我、我这里有糖!先给他吃一颗补充一下糖分行吗?”

      她手里躺着的,又是一颗水果糖。这次是橘子味的,橙黄色的玻璃纸在医务室的白炽灯下反着光。

      没等校医回答,她已经飞快地剥开糖纸,指尖捏着那颗小小的橙色糖果,直接递到了埃德加的嘴边。

      动作有些急,有些笨拙。温热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冰冷的下唇。

      那一瞬间的触感,像一块烧红的炭落在了雪地上。

      埃德加浑身剧烈地一震,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被烫到般的、条件反射的惊悸。冰冷的嘴唇与温暖的指尖,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猝然相撞。

      林晓夕似乎也吓了一跳,手缩了一下,但糖已经碰到了他的唇缝。

      “吃……吃了会好点。”她声音小了下去,眼神有些躲闪,耳根更红了。

      埃德加定定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担忧和那一点不自在的羞赧。然后,他微微张开了嘴。

      林晓夕顺势将糖塞了进去,指尖再次擦过他的牙齿——幸好,是平整的臼齿部位。

      橘子香精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浓烈得有些虚假,却有效地冲刷了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嗜血渴望。尖牙的麻痒感被强行压制下去。

      校医看着这一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也行,先补充点糖分。同学,那你先把糖含着,休息半小时。如果感觉好点了,头晕眼花缓解了,再回去上课。”她转向林晓夕,“这位女同学,谢谢你啊。那你在这里陪他一会儿?我那边还有个脚扭伤的要处理。”

      “好、好的老师!”林晓夕连忙点头。

      校医拉好了病床周围的帘子,脚步声朝着医务室另一侧走去。

      小小的隔间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和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口哨声。蓝色的帘子将大部分光线和外界隔开,营造出一种静谧的、近乎私密的空间。

      沉默了几秒钟,只有埃德加缓慢地(假装)吮吸糖果的声音。

      林晓夕拖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揪着校服裤子的布料。

      “你刚才……真的吓死我了。”她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带着心有余悸的后怕,“怎么突然就跑那么快,然后又突然晕倒?张老师说你那成绩都快破纪录了。”

      埃德加含着糖,甜味丝丝化开。他谨慎地选择着词句,语速很慢,听起来更像是虚弱所致:“我……不适应这里的阳光。北欧……很少有这种强度。”

      “你们那里,是不是经常下雨?天阴阴的?”

      “嗯。阴雨居多。”

      “那你更喜欢下雨天?”林晓夕歪了歪头,好奇地问。

      “喜欢。”埃德加几乎没有犹豫,声音低沉下去,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雨声……让人平静。尤其是深夜的雨。”

      他想起古堡高塔的尖顶,雨水顺着古老的石缝蜿蜒而下,敲打在彩色玻璃窗上,发出连绵不断的、规律的轻响。那是他几百年来最熟悉的安眠曲。

      林晓夕托着下巴,看着他。医务室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依旧苍白得醒目,但那双眼睛……此刻没有墨镜的遮挡,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瞳色是一种极其深邃的、近乎黑色的暗红,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隐约流转出一丝宝石般的光泽。这绝非常人的眼眸。

      “感觉你好神秘啊,”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试探,“说话有时候文绉绉的,体育又好像好得离谱,但偏偏怕太阳怕得要命,身体凉得像……像玉石。”她顿了顿,眼睛眨了眨,里面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好奇和某种大胆猜测的光,“你该不会……真的是什么隐居的武林高手吧?或者……有别的,特别的身份?”

      埃德加被那颗橘子糖呛了一下,低低咳嗽起来。

      “不是。”他平复下来,简短地否认,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看着她,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那是什么?”林晓夕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那股特殊的甜香更加清晰了,丝丝缕缕,缠绕过来。埃德加甚至能看到她脖颈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微微搏动的痕迹。那么纤细,那么脆弱,却又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力。

      他的指尖在薄被下微微抽动了一下。

      告诉他。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低语。告诉她你是吸血鬼,活了五百年,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到她脖子上可能戴着的“晨曦之心”,那关乎你家族的诅咒,也可能会伤害到她。

      但另一个声音,一个更微弱、却更固执的声音,阻止了他。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毫无阴霾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好奇和关心,没有恐惧,没有厌恶。

      “我只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一个有点特别的转学生。”

      林晓夕看了他几秒,然后,肩膀忽然松了下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狡黠。

      “普通?”她指了指他放在被子外面的左手手腕,那里,校服袖口稍稍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和一枚造型古朴、雕刻着荆棘与玫瑰缠绕纹路的银质袖扣,“普通男生会戴这种……像古董一样的袖扣吗?”

      埃德加立刻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被子里,拉高了袖口。

      “家传的。”他解释道,语气平淡。

      “很漂亮。”林晓夕没有再追问,仿佛得到了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她转而换了个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对了,下周学校社团开始招新,你要不要来看看?我们魔术社正缺人手呢!我觉得你那个‘杂技’——就是接本子那个——特别适合变魔术!手法快得观众根本看不清!”

      魔术社?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超能力来表演“魔术”?

      埃德加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他站在舞台上,试图用念力让一副扑克牌飘起来,结果不小心用力过猛,扑克牌像子弹一样射向观众席;或者试图催眠志愿者忘记一个数字,结果把对方变成暂时性失忆……

      那恐怕不是加入社团,而是直接把自己送进某个神秘机构的研究室。

      “我……考虑一下。”他给出了一个非常外交辞令的回答。

      “一定要来!”林晓夕却像是得到了肯定答复,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先不吵你休息了。放学我再来看你!好好躺着哦!”

      她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响。

      走到帘子边,她回头,又笑了一下:“那颗糖,橘子味的,好吃吗?”

      埃德加嘴里还残留着浓烈的香精甜味,他点了点头。

      帘子被轻轻掀开,又落下。脚步声远去,医务室另一侧传来校医和那个扭伤脚学生说话的声音。

      小小的隔间里,彻底只剩下他一个人。

      埃德加又静静躺了十分钟,确认校医的注意力完全在另一侧,门口也没有其他学生进来后,他无声地坐了起来。

      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将厚重的蓝色窗帘拨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目光穿过缝隙,投向窗外。

      下午的阳光已经西斜,将操场的草坪染成一片金绿。体育课似乎还没结束,零星有几个班级在活动。他的视线很快锁定了那个穿着蓝色运动服的身影——林晓夕已经回到了她们班的队伍里,正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说笑,手里比划着什么,时不时指向教学楼这边,大概是在讲述刚才“英勇救助晕倒同学”的事迹。

      埃德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脖颈处。

      距离太远,看不清是否有项链。

      但那股特殊的甜香,似乎还残留在医务室的空气里,萦绕在他的鼻尖。

      他缓缓抬起左手,按在自己的胸前。校服之下,衬衣的内袋里,那张羊皮纸拓印图安静地躺着。

      指尖传来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不是错觉。

      当林晓夕靠近时,当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嘴唇时,这张沉寂的拓印图,确实产生了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反应。

      就像一块冰冷的磁石,感应到了另一极的靠近。

      “晨曦之心……”

      他放下窗帘,将自己重新隐入医务室的昏暗之中,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窗外,那个女孩还在阳光下欢笑,充满活力,毫不知情。

      而窗内,古老的吸血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第一次清晰而矛盾地意识到:

      他要寻找的“任务目标”,很可能就是这个给他塞橘子糖、眼神明亮、笑容毫无阴霾的人类女孩。

      那么,接下来呢?

      按照家族训诫,接近,确认,然后……取回。

      但为什么,想到“取回”这两个字,他那颗沉寂了五百年的心脏,会传来一阵陌生的、沉闷的悸痛?

      仿佛那不仅仅是在执行一个任务。

      更像是在亲手掐灭,一缕好不容易才照进他永恒长夜里的,微弱的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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