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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卖头发、黄头发、假头发 ...

  •   收购头发的人是在一个礼拜后再次进村的。

      这回不是那个提着黑包、拿小秤的男人,换了两个年轻人,穿着簇新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名牌,背面印着什么公司的红字。他们在村口老樟树下支了张折叠桌,铺一块白布,摆上几样东西:一杆亮晶晶的不锈钢秤,几叠捆扎整齐的钞票,还有一面锦旗似的红绒布,上面绣着四个黄字——

      “惠农助乡”

      村里人围了一圈。枝凫挤在人群外头,踮起脚往里看。她看见陈阿公把一条花白的长辫子搁上秤盘,年轻人拨了拨秤砣,报了个数,阿公接过钱,褶子脸上笑出沟壑。旁边人起哄:“老陈头,你那头发留了二十年了吧?舍得?”“舍得舍得!”阿公把钱揣进贴身口袋,“能换钱,有啥舍不得!”

      枝凫看见站在人群前排的母亲。

      枝妈没往前挤,只是远远看着那杆秤,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后脑勺。她上礼拜刚剪过头发,卖给镇上收头发的贩子,三块钱。那贩子说她的发质一般,不够黑,不够亮。

      不够黑,不够亮。和枝凫的黄发是两种不够法,但归根结底是一个意思:不值钱。

      枝妈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又松开。

      “周姐!你也来啦?”旁边有人招呼。枝妈回过神,笑了笑,没答话。

      枝凫看着母亲的手,又看看那杆亮晶晶的秤。

      她忽然很想问:娘,你的头发值多少钱?我的头发,又值多少钱?

      但她没问。她转身挤出人群,往田埂方向跑。

      百龄已经在老地方等她了。

      她今天换了条鹅黄色的裙子,头上扎了个蝴蝶结,也是鹅黄的。假发还是那么黑,在太阳底下泛着绸缎似的光。她坐在田埂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双腿并拢,脚尖轻轻点着地,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正低头编着什么。

      “你来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亮了。

      枝凫在她旁边坐下,气喘吁吁。

      “你跑这么快做什么?”百龄把编了一半的狗尾巴草递给她,“送你。”

      枝凫接过来,是一枚草编的戒指,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环状。她套在食指上,草茎凉丝丝的,勒出一道浅印。

      “你爸爸……”她开口,又停住。

      “嗯?”

      枝凫把戒指转了一圈,草茎有点松了。“你爸爸收的头发,真能让你戴上?”

      百龄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当然是真的!你看——”她侧过脑袋,拨开后颈的发丝,“这里,看见了吗?有一小块网,头发都缝在上面的。”

      枝凫凑近看。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百龄的假发。那些黑发确实不是从头皮长出来的,而是被一根根、一缕缕,密密匝匝地缝在一片极薄的网纱上。网纱下隐约露出一小截白净的头皮,和周围黑发形成刺目的对比。

      “疼吗?”她问。

      “不疼。”百龄把头发放下来,整理好,“戴着有点热,但习惯了。爸爸说,等我病好了,头发会长出来的,到时候就不用戴了。”

      “什么时候好?”

      百龄想了想,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医生说,可能要很久。还要做手术。”

      枝凫不知道手术是什么。她只见过村里宰猪,刀捅进去,血喷出来,猪叫得像哭。

      “手术……疼吗?”

      “不知道。”百龄把狗尾巴草从她手里拿回去,重新编那个松开的环,“我还没做过。但爸爸说,他会陪我的。”

      她把编好的戒指又套回枝凫手上,这回紧了些。

      “对了!”百龄忽然想起什么,从裙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给你带的。”

      是一块糖。玻璃纸包着,花花绿绿的,透过透明部分能看见里头琥珀色的硬糖。

      枝凫接过来,没拆。她只在村口代销店见过这种糖,两分钱一颗,娘从没给她买过。

      “你吃呀。”百龄催她。

      枝凫拆开玻璃纸,把糖含进嘴里。甜味从舌尖炸开,涌上颚,涌进鼻腔,呛得她眼眶发酸。她拼命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吃吗?”百龄凑近问,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枝凫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百龄心满意足地靠回石头,把狗尾巴草剩下的茎杆撕成细丝,一根根搭在膝盖上。风把那些细丝吹散,飘进稻田里。

      “枝凫。”她忽然喊。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枝凫含着糖,没答。糖在舌尖化开,越来越小,只剩一小粒。

      “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百龄说,“你们村的人,看见我都……”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找词,“都那样。笑得很小心,说话也很小心。好像我是玻璃做的,一碰就碎。”

      枝凫想起村里大人看百龄的眼神——那种带点讨好、带点紧张、又带点窥探的眼神。城里来的有钱人,谁家亲戚巴结上了,说不定能捞点好处。

      “但你不一样。”百龄转过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见我,就像看见一只青蛙,或者一根狗尾巴草。你不会想我有什么用,你只是想……”

      她想了想,笑了。

      “你只是想和我玩。”

      枝凫把那粒化得只剩薄片的糖用舌头抵到腮边,压得脸颊鼓起一小块。

      “你又不是青蛙。”她说。

      “对呀,我不是。”百龄笑起来,声音脆脆的,“你也不是狗尾巴草。”

      枝凫不知道自己是狗尾巴草还是青蛙。她只知道,嘴里的糖化了,甜味慢慢淡下去,只剩一点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回甘。

      收购头发的人又来了几次。

      每次来,枝妈都会去老樟树下站一会儿,不往前挤,只是远远看着。看着那杆秤,看着秤盘上放上去又取下来的头发,看着别人接过钱时脸上那种又喜又怅的表情。

      枝凫也跟着去。她不再踮脚往里看了,她只是站在母亲身边,沉默地数着那些钞票。

      一捆,两捆,三捆。

      一条辫子,两条辫子,三条辫子。

      陈阿公的。秀英婶的。村头小卖部老李家的儿媳妇的。那个媳妇嫁过来不到一年,头发又黑又长,剪掉的时候眼泪汪汪的,接钱的时候又笑了。

      枝妈一直没剪。

      枝凫知道她在等。等什么呢?等自己的头发更黑一点?等收购的人更挑剔一点?还是等一个更好的价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晚上临睡前,母亲会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圆镜梳头,一遍一遍,从前额梳到后颈,从左鬓梳到右鬓。那些头发在灯影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条冬眠的蛇。

      有一天晚上,枝凫醒来起夜,经过母亲房门口,听见里面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再等等。”是枝妈的声音,“不是说还会涨价吗……”

      “万一不涨了呢?”父亲的声音闷闷的,“老陈头他们可都卖了。”

      “他们卖他们的。”枝妈顿了顿,“我这头发,能留就留着。”

      “留着做啥?又不能当饭吃。”

      枝妈没答。枝凫贴着门缝往里看,只看见母亲背对门口坐在床沿,手里还握着那把木梳。梳齿卡在一缕发丝中间,她停住了,很久没有动。

      枝凫悄悄退开,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床上,睁着眼看屋顶的蛛网。

      她忽然想起百龄说过的话。

      “头发是‘原材料’。爸爸挑出最好最黑的,找最好的师傅,专门给我做的。”

      最好,最黑。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枯黄,毛躁,像一把晒过头的稻草。

      第二天,枝凫去田埂找百龄。

      百龄正蹲在水洼边,专注地看着水面。她今天没戴假发,头上光秃秃的,皮肤白得发青。太阳照在她头顶,没照出任何东西,只有一小片反光。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枝凫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的样子。没有乌黑的发,没有蝴蝶结,没有绸缎似的光泽。只有一个光溜溜的、像个刚剥壳的鸡蛋似的脑袋。

      两个人都没说话。

      百龄先移开目光,低头看着水面。她的手指在水洼边缘轻轻划着,指甲在水面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

      “丑吧。”她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枝凫在她身边蹲下。

      “不是。”她说,“我只是……没见过。”

      百龄没抬头。她的手指还在划水,波纹一圈一圈荡开,碰到岸边又荡回来。

      “我爸说,做完手术就会长出来了。”她说,“到时候比现在更黑,更亮,比假的还好看。”

      枝凫看着她的侧脸。眉毛还是原来的形状,眼睛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鼻子、嘴巴、下巴,都和戴着假发时一样。

      只有头顶是空的。

      空荡荡的,光秃秃的,像冬天被砍光枝丫的梧桐树。

      “那什么时候做手术?”枝凫问。

      百龄摇摇头:“不知道。爸爸说要等。等医院排期,等最好的医生,等最好的时机。”

      她的手指从水面抬起来,指尖湿漉漉的,沾了一粒细小的泥沙。她把泥沙轻轻抹在石头上,看着它干涸、发白,最后变成一小撮灰。

      “其实我不怕丑。”她说,“我就是怕……怕好不了。”

      枝凫不知道说什么。她把口袋里那块一直没舍得吃的糖掏出来,塞进百龄手里。

      玻璃纸在太阳底下折射出五彩的光。百龄低头看着手心那团花花绿绿的小东西,很久没动。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和之前每一次的笑都不一样。不是那种亮晶晶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是另一种——嘴角只是微微扬起,眼睛里有水光一闪,但她拼命忍住,没让那点水光落下来。

      “你留给我吃的?”

      枝凫点头。

      百龄把糖攥紧,没拆。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村口的方向。

      “周阿姨该来找我了。”她说。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光秃的头顶在夕阳下没有反光,只有一片安静的、柔和的、几乎透明的白。

      “枝凫。”

      “嗯。”

      “明天我还来。”

      枝凫点头。

      百龄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你别跟我爸说,”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今天我没戴这个。他知道了要生气的。”

      枝凫又点头。

      百龄这才放心似的,沿着田埂慢慢走远。她的背影在稻浪间若隐若现,鹅黄色的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渐渐飘远的、薄薄的纸鸢。

      枝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草编戒指。

      狗尾巴草已经蔫了,原本青绿的茎杆变成枯黄色,和她头发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把它摘下来,轻轻放在百龄刚才坐过的那块石头上。

      风一吹,戒指滚进稻田里,不见了。

      那天夜里,枝凫又梦见了那片金色的海。

      她还是在水里游,头发散开,变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远处的白色影子还在,朝她招手。

      她想游过去。

      可是海水忽然变稠了,像糨糊,像未干的沥青,把她一寸一寸裹住。她挣不开,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那些光点从头发上脱落,一片一片往下沉,沉进看不见底的黑暗里。

      她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远处那个白色影子开始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黑暗里,不见了。

      枝凫猛地醒来。

      天还没亮。她躺在硬板床上,后背全是汗。隔壁没有鼾声,爹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隐约听见灶房有动静,是母亲在烧火。柴禾噼啪响,锅盖偶尔碰出叮当声。

      还有极轻的、压抑着的抽泣声。

      枝凫没敢动。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小小的一团。

      过了很久,抽泣声停了。灶房的动静也停了。然后是母亲走回房时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枝凫闭紧眼睛,假装还在熟睡。

      门缝透过一道光,很短促,很快又暗下去。

      黑暗里,她听见母亲隔着土墙传来的、梦呓般的声音:

      “阿凫……”

      只喊了名字,没再说下去。

      枝凫没有应。

      她把被子捂得更紧,咬住被角,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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