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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长风破浪会有时 ...

  •   宋渺舟站起身后,这才发现密道竟直直打通了从基地到外部世界的路线。通过它,便可以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悄然脱离掌控,离开所有视线,行踪隐蔽。
      情况大为不妙——单从那毁坏的发报机来看,显然是泄了密,且泄露人员未知,身份未知,地点未知,必须尽快上报才是。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检查了设备原件,才安心似的转身离开。

      “处座,宋渺舟来了。”
      傅临川蹙了蹙眉——这才过去了一个时辰不到,那人便再次回来,莫不是有了突发情况?
      思索间,宋渺舟已来到他面前:“处座,属下在密道口发现了些东西,请您过目。”
      说罢,他将兜中的零件放在桌上,继续道:
      “这是洞口被损毁的发报机。”
      傅临川捏起一小块零件,细细端详起来。
      ——这是94式3号丙——微型发报机。先前在上海执行任务时,曾在一名敌特人员手中截获过一台。这种型号的发报机尺寸极小,便于伪装,也曾导致敌特用其在“大庭广众”之下传递情报,竟一时间无法被侦破。
      情况愈发复杂。
      “刚刚译电室截获一封密电,声称五日后上海扬子饭店会举办一场大型宴会,‘76号’要员徐云飞也会到场。我需要你伪装成记者,刺杀徐云飞,并取得汪伪最新行动的我方人员清剿名单。”
      “藏在钢笔之中,有一台微型摄像机。任务结束后,立即离开饭店……”
      “离开饭店后,找到最近的一处小店。找到店主后,将箱子里的《论语》递给他,他会帮你销毁机器零件……”
      傅临川将抽屉里的那支钢笔递给他,最后道:
      “任何时候,谨慎行事,沉着冷静。一旦暴露,就地自毁。”

      典当行。
      “许先生,您又来当些什么?”
      许骄阳打开手提包,将几件翡翠首饰摆在桌上:“辛苦林小姐了。”
      林枫笑着应下,点了点珠宝数量,从抽屉里拿出几块银元递给对方,声音甜美:
      “您拿着,慢走啊。”
      ……
      待送走那人后,她才从一堆珠宝中,捡出了半枚玉佩。
      ——这是变更单线联系人的信号,但时间上还算宽裕,也暂时没有要接头的迹象。
      林枫正欲松口气,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闭上了眼。

      典当行的门被再次推开,一个身着中山装的人走了进来。林枫见状,正欲笑脸相迎,却在看清来人后,彻底黑了脸色。
      ——来者正是林舟,她的胞弟。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警惕。
      林舟连忙赔着笑脸,将一包糕点递给她,轻声道:
      “阿姐,这是你最爱吃的糕点……”
      林枫上下打量着他,道:
      “大水冲了龙王庙,林副官今日怎么有雅兴上我这来?”
      “糕点我不吃,你带走吧。”
      林舟忙拉住她的胳膊,轻声道:
      “别啊姐…我好不容易上你这儿来一次……”
      “家里又来信了,想让咱俩回去一趟。”
      林枫蹙眉:“回家?抗战胜利前,我是不可能回去的!”
      林舟低声道:“姐……”
      他有太多的话想要跟姐姐说了——纵是现在处于两党合作期间,若是自己被发现和□□频频相处,也是件不好的事。他很少会找她,攒了许久的话想要一起吐露,却不知从何开口。
      “道不同不相为谋,若是林副官无事,赶紧离开便是。”
      说罢,林枫便转身走上楼去。无人看见的角落,她轻轻叹息一声,闭了闭眼。
      林舟不知所措地站在楼下。他望着桌上那包糕点,怔了许久。
      他悄悄抹了抹眼角。

      次日清晨,重庆南站。
      宋渺舟跟着人流,一同挤在站台边,等待着最早的一班火车。他的手中正提着一个沉重的木箱,里面装满了乔装打扮的衣服和假发,以备不时之需。
      他早已乔装打扮一番——身上是名贵的灰色西装,脚上的皮鞋锃光发亮;头发用上好的头油抹上一番,打理得一丝不苟。眼下的黑青已然消去,鼻骨上架着一副眼睛,瞧上去倒真像是一名记者。
      那支改装后的钢笔,被他藏在了夹层里面。

      第一班车终于停站。宋渺舟赶忙走进了车厢,对照着车票上的座次,将行李箱放好,忙不迭地落座。
      这是个靠窗的位置——透过窗户,可以细细欣赏到沿途的风景。火车开得并不快,他便有足够的工夫,将所有景色收入囊中。
      此时已是春回大地之时,外部世界一片葱郁;远山含黛,被朦胧的晨雾笼罩着,透过玻璃隐隐出现影子;草木繁盛,人影频频,仿佛置身于画中世界,无法自拔。
      哪能看得出,这是一片被战火折磨得遍体鳞伤,险些万劫不复的土地?
      若是远处那零星的枪炮声彻底消失,这春日景色,或许在每个人眼中,会更加巨像,立体。
      宋渺舟轻叹一声。他有些疲倦了,眼皮渐渐发沉,便趴在小桌上小憩。
      ……
      车快到站时,宋渺舟才缓缓醒了过来。还未等他彻底清醒,便有一道目光死死地瞄准了他。
      他惊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警惕地顺着目光看去。
      他的对面,不知何时上了个男人——留着长胡须,身着有些陈旧的布衣,一双小眼正打量着他。见宋渺舟望了过来,急忙收回目光,不自然地看了看四周,装作若无其事。
      宋渺舟顿时警觉起来。他假意整理衣裳,手顺势划过衣料,摸到凸起的形状时,轻轻往里摁了摁。

      车缓缓开进站台。
      宋渺舟刚刚走进站台,便听到急促的一阵枪响,紧接着,便是仓促的脚步声。
      ——是冲着自己来的。
      为了避免暴露,他早已提前将配枪藏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快步走进人群,寻常人那样四散而逃。
      砰——
      枪声近得仿佛就在耳边。他的脚步更快了些,不料还是晚了一步——最后一声枪响极速而来,一颗子弹正中他的右肩。
      血液猛地涌出来,新伤旧伤叠加成团,撕裂的剧痛顿时袭来。他咬了咬牙,正欲朝车站口走去,不料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宋渺舟的眼前一片黑白闪烁——他感到空气渐渐稀薄,思绪开始紊乱。四肢发软,手脚冰凉,伤口的痛感消失了般,取而代之的,是麻木。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眼前闪过一个人影。

      上海广慈医院。

      宋渺舟的意识逐渐恢复——映入眼帘的,是白花花的一片。他轻轻摇了摇头,右肩却传来一阵刺痛,他不由得蹙了蹙眉。
      自己这是在医院。被疼痛牵扯的思绪逐渐清明,他费力地用手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右肩的伤口已被包扎好,白色的纱布上隐隐透出血点。麻药几乎已经退去,疼痛感加剧,他不由地用手捂了捂。
      “胡先生。”
      医生轻唤一声。他愣了片刻,看了看摆在床头的证件才猛地醒悟。他微微颔首,不料医生继续道:
      “您这是运气好,送来的及时。若是在晚一些,截肢保命,都算是幸运!”
      “此话怎讲?”
      医生叹了口气:“您中的是毒弹,轻则伤口化脓发炎,重则神经受损,小命不保!…幸好有好心人将您送来……”
      好心人?
      宋渺舟心中一动:自己曾在上海任职,有旧识也绝非不可;但如今自己已乔装打扮一番,且有了伪造证件,是谁会认出自己,将自己带来医院?
      难道真是不相识的好人?
      ……
      思索间,他的背后已是冷汗涔涔。汗水渗进伤口,带来一阵突兀的痛感。他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被医生摁住。
      “您这是去哪?伤口尚未恢复,您只能躺在床上静养!……”
      宋渺舟只得作罢。躺下后,他盯着发白的天花板,心中煎熬而又紧张:此次保密任务难不成在火车站便已经暴露了?刺杀计划就在四日后,若是这几日便有人觉察,不但任务以失败告终,怕是自己连小命也不保!
      墙上的挂钟轻轻摆动着——此时已是巳时了。他看了看前来给自己换药的护士,轻声道:
      “我有些乏了,你等我醒了再来?”
      “胡先生……”
      宋渺舟佯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闭上眼睛似是在小憩。护士无奈,便轻声应下,替他关上了房门。
      待房间彻底恢复寂静,他才睁眼起身,小心翼翼地拿起被脱下的西装外套,取出钢笔,放在手心里轻轻摩挲着。

      重庆。
      “处座,上海的暗线来讯”
      傅临川拆开档案袋,拿出印有“绝密”字样的电稿。仅是看了一眼,便紧张起来:
      ——宋渺舟中枪,现于上海广慈医院救治。
      行动提前暴露,对于任何一个谍报人员而言,都是件足以让所有努力功亏一篑的祸事。
      距离宴会正式开始还有足足几日。若是宋渺舟现已暴露,接下来这几日,将会危险重重。
      而本筹备精良的刺杀任务,也将彻底失败。
      ……
      他想起一个人。
      ——孤峰。
      1932年潜入上海,以广慈医院外科医生身份为掩护;1941年,军统驻上海站惨遭“76号”重创,大批人员投敌,骨干成员被捕,情报网基本瘫痪。戴老板亲自点将,让其执行营救任务。他以“为政府要员诊治”为由,进入敌方内部,深得其信任。时机成熟之时,他便冒死救出几名核心特工,重建上海情报网。
      又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便成为了埋在上海的一颗静子——鲜有同僚会旧事重提,无人再将他启用。
      自己曾试着重新与他联络,却频频杳无音讯。偶有回复,也只是寥寥几字便已告终。
      这次,怕是又要叨扰他了。
      也只有他,最有可能成为宋渺舟的一线希望。
      傅临川低声呢喃了些什么,声音轻得像叹息。

      上海广慈医院。

      “陈医生,有位患者麻烦您去看一下。”
      陈佣来到患者面前,看着那人血肉模糊的腿,问道:
      “这伤是怎么弄的?”
      那人疼得面部抽搐起来:“今早走在路上,被骑自行车的人撞了一下……腿被石子硌坏了……”
      他皱眉道:“伤口化脓了,需要清创。”
      那患者疼得四肢不受控制般乱踢乱动——陈佣连忙摁住他。无人注意,他速度极快地,往陈佣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护士赶忙将患者推进清创室。陈佣松了口气,缓缓张开了手心。
      是半枚被捏得发皱的邮票。
      他顿时愣了愣,神色逐渐严峻。他环顾四周,转而走进办公室。

      宋渺舟在病床上躺了一上午,终是耐不住性子。他给自己垫了个枕头,半倚在上面。他无聊打开行李包,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怀表——打开看,表盖里掉出半枚邮票来。
      出于职业素养,他几乎是一瞬间便明白了什么,将邮票小心翼翼地放在手里。只是,他依旧有几分不解:这邮票是什么时候放进包里的?
      ……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陈佣拿着托盘走了进来。他间见宋渺舟眉头微蹙,道:
      “疼得厉害?”
      宋渺舟猛地回过神来。他装作痛苦万分的样子,捂着肩膀上的伤口,低低呻吟起来。
      “换药的过程会有些痛,您尽量忍一忍。”
      说罢,陈佣便拿出棉签,将酒精轻轻涂抹在右肩的伤口上。宋渺舟疼地呼吸一滞,咬着牙抵抗着本能的挣扎,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眼神瞟到陈佣胸前的挂牌。
      ——陈佣,外科副主任。
      换药这样简单之事,怎会令堂堂外科副主任大动干戈,亲自动手?
      他猛地一激灵,浑身上下的细胞全部警惕起来。他缓缓将目光定格在陈佣身上,不想那人也正看向了自己。
      四目对视的瞬间,他感到手中被人塞了个东西。
      凭着手感,他猜出了那同样是半枚邮票。
      他用曲蜷的手指缓缓摸索着纹路——和自己的邮票拼在一起,便是一枚完整的。
      他再次看向那人——紧张的氛围中,陈佣好似微微朝他点了点头。
      宋渺舟看到了,那人的眼睛里,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执着与坚定。
      ……
      陈佣将纱布轻轻缠绕上去,道:
      “药换好了,切记尽量避免走动,多多静养。伤口不可泡水,不可伸手触碰。”
      说罢,他便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病房。
      病房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宋渺舟竞看到他似是回过头来,目光所及之处,正是自己的左手手掌。
      ——他已把暗示做得如此明显,定是有什么要事。
      宋渺舟摊开手心,捏出邮票。他翻到背面,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今夜亥时,病房静候”。

      亥时。
      夜已深,没关好窗户的病房透露着一抹冷意。宋渺舟半裹着被子,死死盯着病房门口。
      时间飞逝,外边偶有护士的低声交流,和极轻的脚步声。他等了许久,依旧没能等到陈佣。
      ——“……伤口不可泡水,不可伸手触碰……”
      陈佣莫不是在提醒自己,用“苦肉计”将他引出来?
      宋渺舟眉头紧蹙。他抬头看了眼钟表,已过去了快半个时辰,时间不容许他在犹豫些什么。他咬了咬牙,扒开纱布,端起茶杯,将水狠狠倒在扔在渗血的伤口上。
      灼烧般的剧痛顿时袭来,顺着根根神经爬满整个身体。他疼得五官皱成一团,冷汗顺着碎发滚落,扎得眼眶生疼。他忍不住蜷缩着身子,牙齿死死抵住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血液顺着伤口汩汩流淌,染红了半边衣裳。宋渺舟眼前一片发黑,他思索几瞬,用尽浑身力气,将床头柜上的水杯打翻在地。
      啪——
      紧接着便是玻璃骤然碎裂的响动。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病房中显得无比突兀。门外顿时涌来了护士们的脚步声。
      宋渺舟重重地倒在床上——疼痛越来越剧烈,似是要将他浑身的力气抽干一般。生理性的泪水顺着鼻骨流下,浸得整张脸都湿润起来。
      护士推门而入,见躺在床上,虚弱不以的宋渺舟,又看了看地上的一片狼藉,慌乱地转身叫医生。
      无人注意到,宋渺舟痛苦的神情上,带着一抹淡淡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长风破浪会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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