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算账 ...
-
深夜。
坤宁宫第一次灯火通明,烛火的颜色像血一样,燃烧到三更时分依然没有熄的迹象。
太后端坐着,一头白发披在肩上,把她的年纪映衬得年轻了几分,像极了四十年前那个刚入宫时的小姑娘。
国师跪在她面前,和其他的宫女太监跪她的时候,没有任何两样,没有像之前那般不告而别,也没有像面对宁杰时那般可以连身子都不转,就是跪着,太后没让她起来,她就只能跪着。
之前课堂上,国师可以主动问自己的学生,但在太后面前,她不再是老师,也没有了主动问的权利。
太后把那卷同样在宁杰面前摆过的名册放在自己的手中,一下一下,抚摸着名册的封皮,如同拂过故人的脸庞。
“哀家今日把你那些账本,又看了一遍。”
太后的语调和见宁杰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没有起伏、没有波澜,如同枯井里的水,没有任何涟漪。
“景安十四年。粥棚。”
“三文钱一碗。”
“景安十六年。募化。三千两。”
“城西宅子。景安十九年添的田产。景安二十一年又添了一处。”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这个仍然一袭青灰色衣服的国师,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就像说起早上吃了什么,中午吃了什么一样轻松,对她眼前的这个国师,既谈不上赞赏,也没有流露出不屑和鄙夷,更像是,在陈述一件无法更改也无法辩驳的事实。
“你倒是会攒钱!比林悦会攒。”
“她走的时候,把铺子给了玉妃。”
“自己一文钱没带走。”
她站起身来,走到国师的身边,一只手掌轻轻的拍在国师的肩膀上,盯着黑漆漆的大殿之外那片她看了四十年的夜空,有些微微出神。
“你呢?”
“你攒了二十年。”
“够买几条命?”
国师轻轻的为自己辩驳了一句,虽然声音很轻,像宫外的雪花一样落在地上,但分量却极中,因为她说的既是她自己,也是太后的心事。
“……老奴怕死。”
太后面上终于露出了无声的笑,像是在笑她辩解的可笑,又或者,也是在笑自己一样可笑。
“哀家知道。”
“哀家也怕。”
“怕了四十年。”
太后走回到床前,把名册塞回到袖子里,像是对国师的审判已经结束。
“哀家的人,哀家自己数过了。”
“现在数你的人。”
国师就那么直挺挺的跪着,和那五个新进宫的秀女一样,不敢开口,不敢发问,像一个陶俑。
太后等了半天,倒像是没有任何意外的意料之中,她也不生气,只是吐了三个字。
“没有人。”
太后的声音同样很轻,却不容置疑,在陈述一件不必验证的事实。
“四十年来,你一个自己的人都没养出来。”
她依然没让国师站起来,国师跪在她的面前,连嘴都没张,静静地聆听着来自太后对她的这一阶段的审判。
“你只会讲课。”
“你不会养人。”
“林悦会。”
“所以她死了。”
“你还活着。”
然后,她给国师这个自己的老师,做出了考评的答案,以往都是国师在考核别人,如今却成了太后在考核她,最终,太后给出的评语是:
“这是你唯一的本事。”
国师慢慢抬起头,看向太后,这是四十年来唯一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以往在给太后上课时,她也只能跪着,只能低头盯着地面,但今天,她终于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这个学生,那眼神既不是讲师看学生,也不是谋士看主公,而是,猎物看猎人的姿态。
她知道太后说的是对的,她没有任何底牌,除了太后本人,她一无所有,她说她怕死,但在这一刻,她似乎没那么怕了,她轻轻开口,说话的声音又恢复了上课时的那般虚无缥缈,超然脱俗。
“太后需要老奴。”
“老奴知道。”
“太后需要老奴的嘴,老奴也知道。”
“太后需要老奴四十年攒下的那些话,需要老奴替您告诉天下人,告诉后世——”
“皇帝不孝。”
“皇帝无嗣。”
“皇帝无能。”
这是她第一次露出笑,四十年来的第一次,似乎有些大逆不道,更有些倒反天罡,但她还是说了,说得那么从容不迫,说得那么的自然。
“太后需要老奴,把这把椅子说成是你的。”
安静。
太后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杀机,但很快恢复如初,然后露出了一个像是“找到同道中人”的微笑,是第一次,像达成合作后那般惬意的微笑,这一刻,国师犯下的那些过错,在太后的眼底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是两个孤独的旅人,找到了一个可以让彼此靠一靠的肩膀,太后的眼角带着笑意。
“你是骗子。”
“哀家知道。”
“但哀家需要骗子。”
“你也需要哀家。”
“——这才是交易。”
太后端起几案上那杯温热的茶,在自己的手中把玩了许久,才一口喝下。
“哀家的人,你可以知道。”
“礼部侍郎贺知章——哀家当年陪嫁丫鬟的外甥。”
“大理寺少卿钱穆——哀家母亲的族侄。”
“御史台陈瑛——他亡母的诰命,是哀家在寿宴上替他讨的。”
“吏部文选司郎中刘存——他岳父欠哀家一条命。”
“翰林院侍讲周荣——他恩师是哀家点了状的。”
她让国师起身,坐到自己的一旁,盯着窗外继续说道:
“勋贵那边。”
“镇国公——先帝幼弟,当年夺嫡,哀家替他挡过一刀。”
“永康侯——袭爵时险些被削,哀家从宗人府把他捞出来的。”
“瑞安伯——吃喝嫖赌欠了三十万两,哀家从私库替他填的窟窿。”
她看到国师的眼神里有些许不解,对她脸上的担忧显得不以为然,仿佛有些胜券在握的自顾自说道:
“这些人不成器。”
“但这些人有兵。”
“镇国公府养着三百家丁。”
“永康侯管着京西大营的门路。”
“瑞安伯认识京郊所有赌场的打手。”
她把另一杯茶推到国师面前,像推着一颗棋子,把它落在了最应该落的位置上,然后才继续陈述着她的谋划!
“哀家不需要他们打赢禁军。”
“哀家只需要他们在宫变那天——”
“让城门‘恰好’没关严。”
国师忽然感觉门口的风灌进来了一些,让她感到了更多的寒意,她没有对太后的布局指手画脚,她只是一个讲课的,讲课,她在行,宫斗,夺权?那不是她擅长的,所以对太后的谋划,她没有给任何建议,也给不了建议,所以她只能听着。
“宫里的人,哀家就不给你数了。”
“你只需知道——”
“苏太监是怎么死的。”
国师捏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险些将杯中的茶泼出来一些。
这个动作还是被太后捕捉到了,太后也没有多说什么,但看向国师的眼神却多了一缕鄙夷。
太后没有拆穿她,不是不能,而是没必要,一个对自己没有任何威胁的人,做那一两下小动作,值得她老人家分心?显然不可能,更何况,这也是太后想要的效果,所以太后在看完她那个抖动的手指之后,转而把目光转向了窗外的风雪。
“他知道得太多了。”
“哀家让他‘睡过去’了。”
国师喝完茶,把茶杯恭恭敬敬的放在几案上,重新走到太后面前,跪下,磕了个头,说了一句。
“……老奴知道了。”
太后轻轻点了一下头,给国师下了一道送客令。
“知道就好。”
“退下吧。”
国师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整个身子即将没入风雪中的时候,她问了太后一句。
“太后。”
“嗯。”
“林悦走的那年冬天——”
“老奴去送过她。”
太后看着她的身影,多了一丝疑惑,很好奇这个时候她提林悦那个早已故去多年,恐怕此刻早已化为枯骨的人干什么?
太后没有问,因为她耐心极好,她知道国师自己会说,所以她只是静静地等着,像一个耐心的猎手,等着猎物自己走到陷阱边,她也想听听,自己的这个名义上的老师,实际上的奴才,在这个时候,还能说出些什么。
“她问老奴:你怕不怕?”
“老奴说:怕。”
“她说:我不怕死。”
“我怕我死了——”
“没人记得我教过什么。”
“老奴这四十年——”
“一直替她记着。”
国师说完,没等太后点评,整个人便淹没于风雪之中,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尚书府大人的府邸中,他老人家的面前,案头上并排放着三张帖子。
礼部贺知章——约明日喝茶的。
大理寺钱穆——问“近日风闻,太后对陛下颇有微词”究竟是何意的。
镇国公府——请过府一叙的。
户部尚书跪坐在案前,盯着三张帖子,枯坐到了国师走出坤宁宫的那一刻。
他揉了揉自己的脸,想是让自己再清醒几分,然后悄无声息的把帖子收进抽屉,一封都没回,也没烧。
御书房里,宁杰屏息凝神的批完最后一本折子,给自己伸了个懒腰,福顺蹑手蹑脚的走到宁杰面前,说了一句。
“陛下,户部尚书那边——”
“知道了。”
宁杰走到门口,伸出手,让雪花跑到自己手里,看着它从晶莹剔透到成为一滴水。
“福顺。”
“奴才在。”
“朕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太后那边——”
“礼部贺侍郎,景安八年外放,是太后点的名。”
“大理寺钱少卿,他父亲的墓志铭,是太后母亲家族出的。”
“御史台陈御史——”
宁杰把手翻向地面,看着那滴由雪变成的水落在地上,拦住了福顺的汇报:“朕不问这个。”
他看向福顺,看着这个从穿越过来就跟着自己的小太监。
“朕问你的是——”
“太后的人,你查清楚了吗?”
“……回陛下,快了。”
宁杰对这个回答谈不上满意,也没有任何斥责,他很清楚,要查清这些老狐狸,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更因为从福顺的脸上,他看到的是连日来的奔波后留下的沧桑印记,他也不好再对他训斥,更没催他。
“查清楚了。”
“朕来杀。”
福顺没有颤抖,更没有害怕,他把目光看向了远处苏爷爷曾经居住过的院子的方向,久久不曾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