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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 朕怎么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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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苦过的人,苦过的人会惜福!宁杰是这么想的!
是这样吗?
景安三年,那五个入宫、曾经跪在国师面前听她讲了四次课的人,用他们的方式,给宁杰狠狠的上了一课。
福顺端着一个盘子走进了御书房,彼时,宁杰还是在批折子,春耕、税收、河工、漕运、边军、春闱……每一份折子背后都站着一群人,他们都在用无声的话语,向宁杰“伸手”要钱、要权、要人……
宁杰已经能很“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批复这些人的折子了,每一个落在折子上的“准”或“不准”都带着很浓郁的宁杰的风格。
宁杰的风格是今天的奏折,必须今天批完,所以他批一本换一本,批一摞换下一摞,就跟拿着印章往奏折上盖戳儿一样,看福顺跪了半天没吭声,宁杰抬起一只眼
“说。”
福顺的脸上很是诡异,递过托盘后,说了一句。
“陛下,今晚……翻牌子吗?”
宁杰看了一眼托盘上的几个名字,哦了一声,想起又是腊月二十三,又是小年了,边批折子边问:
“……谁比较方便?”
福顺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奇特的、让人感到更加困惑的光芒,宁杰看他半天没动静,拿起碟子里的一颗瓜子丢了过去。
“福顺。”
“奴、奴才在。”
“朕在问你话呢,谁比较方便?”
福顺咽了好几口唾沫,仍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不是因为他怕说错而受到宁杰的惩罚,反倒是像是一种这个事“不知道该如何开头儿”的尴尬,这种神情,即便在面对宁杰刚穿过来时,也没有如此这般的为难。
费了好半天劲,酝酿了许久措辞,福顺才开口说道:
“陛下,李嫔娘娘那边——”
“娘娘说,腊月二十三是‘圣恩日’,要阖宫庆贺。”
宁杰的耳朵动了一下,他一脸蒙圈,怎么想也没想出来,圣恩日是个什么鬼,问道:
“……什么日?”
“圣恩日。”
“圣什么?”
“圣恩。”
福顺越说越没底气,没回答一个字,心气儿便虚弱了一分,
“景和二年腊月二十三,陛下翻了娘娘的牌子——没去。”
“所以,李嫔娘娘说,这是皇恩浩荡的象征。”
“娘娘还说,陛下没来,但内务府的侍寝预备银子退回来了——这是无本万利,叫‘圣恩变现’。”
宁杰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生了锈,怎么转都转不动,他做梦也没想到这里会冒出一个“圣恩变现”的词儿来,这个词儿他在穿越前没听说过,在穿越后,太后和国师在的时候也没听说过,今天,景安三年,被发明出来了。
哦,变现?就是侍寝的银子没收回去,所以她当成了变现?
宁杰惊得在折子上不小心多画了一个圈都没发现,他盯着托盘上李嫔的名字,挠了半天自己的脑袋,仿佛想明白了一些,这才说道:
“……朕翻译一下。”
“她发明的圣恩日,就是在感谢朕的不睡之恩?”
福顺听得脸都绿了,差点托盘没托稳呼噜了一地,他想笑但不敢笑,明知道不能笑,但又忍不住想笑,憋得很是辛苦,宁杰见他这副德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
“下一个。”
“赵嫔娘娘那边——”
说话的时候,福顺从袖中摸出一本薄册,一并递给了宁杰,
“娘娘给宫里新定了一套《宫女考成法》。”
宁杰的脑子里冒出了个大大的问号,这又是什么诡异思路?所以他不得不接过了福顺递给他的册子,只见封面是藏青色的绫绢。封面的几个大字是赵嫔亲笔书写,宁杰带着疑问翻开了第一页,瞬间被惊呆了,上面密密麻麻写的是:
“梳头断发:-10分/根”
“茶水温度偏离半度:-20分”
“当值期间笑露牙齿:-5分”
“偷看娘娘:-15分”
“和娘娘对视:-30分”
再翻开一页,是毕业流程,说是毕业,乃是美其名曰的说法,真正的说法应该叫“滚蛋走人”
“积分扣满100分者,自动进入‘毕业流程’。”
“毕业典礼于每月十五在院中举行。”
“流程:跪诵《女则》一卷,娘娘亲临训示。”
“训示毕,缴回宫装,即日出宫。”
“安家银两:无。”
再翻开第三页,只有两行字。
“此制自景和元年元月起施行。”
“钦此。”
宁杰盯着“钦此”两个字,看得自己脑子被这俩字搅成了一团浆糊,用分离机都分不清楚的那种浆糊。
“……她用的‘钦此’?”
“是。”
“谁教她的?”
“……奴才不知。”
宁杰把册子轻轻拍在书案上,自己整个人靠进椅子里,白眼儿翻个不停。
“让朕捋一下。”
“她当嫔三年。”
“给自己宫里的宫女建了一套科举制度。”
“积分、考核、毕业典礼、亲临训示。”
“最后落款‘钦此’。”
宁杰深深的吸了口气,只觉得自己被气得最都有点发歪,不是歪嘴龙王的那种歪,而是脑血栓后遗症的那种。
“——她在自己的宫里不仅称王称霸了,还成了人间活阎王?”
福顺把头压得极低,不想、不愿、也不敢看宁杰发火儿的模样,自己面对这种状况够无奈了,再看到宁杰的表情,他感觉自己会更无奈。
“赵嫔娘娘说,这叫‘精细化管理’。”
“……她原话?”
“是。”
宁杰把头枕在椅背上,一脸的生无可恋,他仿佛看见了那七个人的升级版。
“下一个。”
“王贵人娘娘那边——”
“娘娘把空字条了裱起来。”
这下子,宁杰是真转不过来弯儿了,他实在搞不懂这又是什么操作,脱口而出问了一句:
“……什么?”
“景安年间,娘娘给叔父寄的那张空字条。”
“娘娘留了底稿。”
“前儿请了内造办的匠人——”
“用金丝楠木框裱好。”
“挂在寝殿东墙。”
“她挂那个干什么?”
福顺的眼睛里也全是迷茫,像在复述一句他背了三天、还是没弄懂是什么意思的话。
“娘娘说,这是她的‘醒世图’。”
“……醒什么?”
“醒‘他永远看不懂’。”
“娘娘说,叔父读了三十几年书,考不上秀才。”
“一张白纸放在他面前,他只会想‘她写了什么、没写什么’。”
“他不敢想‘她为什么什么都不写’。”
“娘娘说——”
“这就是她和叔父的区别。”
宁杰像是抓住了线索,仰着头有气无力的问道:
“……她恨她叔父?”
“是。”
“她报复了?”
“是。”
“报复完了?”
“……是。”
“然后她把那张空字条裱起来。”
“挂在墙上。”
“每天看。”
绕了一大圈,宁杰才算弄明白,这个人究竟在干什么,很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她是怕自己忘了恨?”
“还是怕自己恨完了,不知道该干什么?”
过了很久,宁杰才愤愤的说了一句:
“……她怕是没睡醒。”
“自我感动型。”
“下一个。”
“陈贵人娘娘那边——”
福顺在回报她的时候,不光觉得自己脸都绿了,顺带着仿佛自己头上都是绿的。
“娘娘今年……发了三面锦旗。”
“……锦旗?”
“是。”
“娘娘给侍卫评级。”
“甲等者,赐锦旗一面,绣‘股肱之臣’四字。”
“乙等者,赐银锞子二枚。”
“丙等者,下次不用来了。”
“丁等者……”
“丁等者怎么?”
“丁等者,娘娘会把他的名字记在小本上——”
“逢人就讲他腰不好。”
宁杰无语的把枕在靠背上的头转向窗户那边,拿眼瞥了一下窗户外的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灰蒙蒙的没有一片叶子,内心却莫名其妙的冒出一句话:朕怎么感觉绿油油的?
“……锦旗挂哪儿?”
“寝殿西墙。”
“和烈嫔娘娘当年绣的莲花并排。”
“……股肱之臣?”
“是。”
“她给奸夫发股肱之臣锦旗?”
“……是。”
“挂烈嫔绣的莲花旁边?”
“……是。”
宁杰猛的从椅子上跳起,啪的一掌将毛笔拍成了两截,吓得福顺三魂七魄原地出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朕问你——”
“她有没有给朕的绿帽子颁个锦旗?”
“有吗?”
“……没、没有。”
“那朕是不是还得谢谢她?”
“奴才……奴才不知道……”
“不用。”
“朕自己做一个。”
“绣四个字——”
“‘与有荣焉’。”
“挂她寝殿门口。”
福顺整个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过了半天,宁杰才愤愤的说了一句:
“下一个。”
“周答应娘娘那边——”
“周答应娘娘……”
“也在修行。”
“修行什么?”
“隐身。”
宁杰只觉得自己想要原地暴跳,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问了一句:
“……什么隐身?”
“娘娘说,真正的权力不是让别人跪。”
“是让别人看不见你。”
“娘娘每天请安,都站在廊下同一个位置。”
“娘娘说,站满一千天,她就修成了。”
“修成之后呢?”
“修成之后,她站在那儿——”
“陛下都看不见她。”
“……她原话?”
“是。”
“她站多少天了?”
“从改元景和拿年元月初九至今——”
“一千零六天。”
“还有六天?”
“是。”
“娘娘说,六天后她就不用来请安了。”
“因为她会隐形。”
宁杰无语到了极点,他发现自己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这是开始修仙了?”
“奴、奴才不知……”
“前头那个是九天玄女下凡。”
“这个是隐身修行。”
“朕的后宫——”
“从九天玄女教,发展到昆仑修仙派了?”
“下一步是不是该炼丹了?”
福顺回答完便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宁杰默默的看着案头上的五样东西。
李嫔的圣恩日。
赵嫔的考成法。
王贵人的空字条。
陈贵人的锦旗。
周答应的隐身修行。
并排放在那里。
像五本病历。
宁杰使劲儿搓了搓自己有些发热滚烫的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过了许久,御书房里传出了一句:
“……朕怎么感觉自己到了精神病院?”
“不对劲,难道这里还有国师的影子?”
福顺在,答不了,宁杰自己,也陷入了沉思。
只剩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