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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你在朕的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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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下午。
宁杰像之前几天一样批完折子,把笔搁下,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朝堂上今天没吵架,总不能天天吵;户部的种子钱也批了,工部的堤坝也开始修了,礼部终于没把祭天仪程拿回来“再议”,还议个毛线,所有的皇帝祭天仪式又不是轻易能动的,照着做就行了!
宁杰获得了一段难得的清闲时光。
他把脑子里这届后宫的奇葩名单过了一遍。
丽妃还在谈大单,根本没时间接见他这位皇帝。
宁妃的那本书他也没好意思去要,总不能硬抢吧?虽然可以,但不符合宁杰的一贯人设和作风,一本书而已,他也懒得抢,抢回来干嘛呢?换个土匪的名号?挨一顿以父母为中心,亲戚朋友为半径的骂?那他宁杰也太闲了。
他只想弄清楚这批奇葩,这群祖宗为什么画风会这么诡异?难道是他穿越来前,这个叫宁杰的皇帝是个沙雕?把这群祖宗全给得罪了?
看上去不太像啊,哪有用专业流程对付他这个皇帝的,分明这里面有事儿。
妙嫔的鱼——也算了吧,不抢了,抢也抢不过,谁让他这个皇帝,现在在人家的眼中还不如一条鱼,可能还是那种连条咸鱼都比不上的鱼。
烈嫔……烈嫔那扇门,在她没想明白自己是谁之前,在她没想明白自己这个九天玄女啥时候回去之前,他暂时不想去敲,敲了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福顺。”
“奴才在。”
“婉妃那边,第二册写完了吗?”当初婉妃在提出了“侍寝二百两,概不赊欠之后。”可能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说不过去,就换了个说辞,写教宁杰财务的书,第一本送了过来,宁杰没去和她讨论。
福顺的眼睛亮了一下,以为宁杰对婉妃动了心思,于是说道:
“回陛下,婉妃娘娘昨儿派人递话了,说第二册已付梓,陛下随时可去取。”
宁杰愣了一下,一时没转过弯儿来,问了一嘴:
“付梓?”
“是。”福顺把腰弯成了一个虾米,接着说道:“娘娘说,第一册是手抄本,容易污损,第二册她找了书坊,正经刻印了一版。”
这倒一下子给宁杰干沉默了,他脑子有些转不过来这个圈儿,生硬的问了一句:
“……她花了多少?”
“娘娘没说。只说是成本价。”
宁杰沉思了片刻,站了起来。
“走。去玲珑阁。”
玲珑阁洞门大开,仿佛已经接到了消息一般,只是人还在阁里,并未出来迎接宁杰这个皇帝。
宁杰站在门槛边,没有立刻进去。
婉妃坐在窗边。桌子已经不在原先那张放书案的位置——那扇窗太亮,她嫌有些刺眼,就自作主张的把桌子搬走了。
新位置在斜对角,日光照不到书页,但是能照到她手边那盆兰草,兰草活了。
只见叶子比上回绿了不少,尖儿上那点干枯被剪掉了,整整齐齐的斜口。
婉妃这次手里没再打算盘儿,而是握着一本书,宁杰也不知道她是跟谁学的。
只是婉妃虽然握着书,但却并不是在读,而是看,看封面。
听见脚步声,她这才抬起头。
“来了?”
“来了。”
宁杰慢慢的走进去,在她的对面坐下,婉妃把书放在桌子上。
封面朝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只见封面之上用楷书端端正正的写着几个大字:
《玲珑账语·贰》
宁杰低头看了一眼,这次没有主动说话,反倒是婉妃主动开了口。
“还和上次一样?”
“嗯,一样。”
“不侍寝?”
“不必。”
婉妃脸上现出一丝失落,她笑着问道:
“……为什么?”
宁杰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缓缓吐了一口气,这才吐出了俩字:
“嫌贵。”
婉妃没有露出任何的不满,她只是轻轻的把那本书往宁杰的方向推了推。
宁杰翻开扉页,一整页,只有一行字。
字迹是刻印的,端正秀气,和婉妃手抄的批注是同一副骨相。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宁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恍然大悟,这句话没问题,出现的时间地点却成了很大的问题,这是大盛朝,不是他宁杰穿越前的现代,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宁杰重重的吐了一口气,开口问道:
“就因为这句话?……你就在朕的后宫里开了个洗头房?”
婉妃根本不明白宁杰说的是什么意思,跟着问了一句:
“……洗头房?”
“嗯。”
“那是什么?”
宁杰并没打算第一时间回答,但婉妃却在等,等他的答案,等他解惑。
“藏起来的怡红院。”
婉妃:“……”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突然出现了失神,眼神里出现了一丝莫名的悲伤。
“藏起来?”
“因为怕被抓。”宁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一个词的含义:“所以对外的说法是洗头、按摩。”
这一次,轮到婉妃沉默了很久,久到宁杰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久到宁杰都打算起身离开了,她才再次开口:
“臣妾没有开洗头房。”
“嗯?”
“臣妾开的,是账房。”
宁杰一脸不解的看着她,就像刚才她听不懂什么是洗头房时一样。
婉妃也看着他,慢慢的,但语气很是坚定的说道:
“臣妾没那个本事开铺子,臣妾只会打算盘。”
她把那本书又往宁杰面前推了推。
“第二册写完了,这次不收钱。”
宁杰低头看着扉页那行字,一如既往的扎眼。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不是这个朝代该有的词儿,肯定有人教她,而那个人,同样,应该是个穿越者。
宁杰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这些年,你没涨过价?”
“……没。”
“为什么?”
“你是唯一的客户。”
婉妃低着头,看不见任何表情。
宁杰的心情在穿越来这几天后,终于轻松了一点。
“哦。”
——我就知道。
他把书合上,起身准备离开时,婉妃再次开口问道:
“真的不侍寝?”
宁杰微微笑着,摆手拒绝!
“真的不用。”
他停下脚步,没有看向她,而是冲着门外的方向,微微叹了口气:
“嫌贵。”
又走了几步之后,当一只脚已经迈出那扇门的门槛的那一刻,又停了下来,留下了一句话:
“也嫌脏……你的那套规矩!”
婉妃终于没再说话,她静静地坐着,看着他起身、离开,看着他把书夹在腋下,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玲珑阁又重新恢复了安静,静得只剩婉妃的呼吸声,她一个人坐在窗户前,一个人发呆。
那盆兰草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她的呼吸声给打扰到了,伸了个懒腰,又接着陪她。
婉妃这才低下头,静静地看着自己那双手,温润,修长,她发现自己的手,在不知不觉的微微颤抖,而且是那种自己根本控制不住的颤抖。
刚才说“臣妾只会打算盘”的时候,她没抖,递给宁杰书的时候,她也没又抖,但现在,她的手,在抖,抖到只要有人一看就觉得她像是在哭,也像是在笑,至于是笑宁杰,还是笑她自己,她不知道。
她慢慢地把掌心摊开,摊在自己的眼前,血管脉络在阳光的照耀下,清晰可见,这双手,以前很稳,但现在,不稳了,因为一直在抖,她悄悄把掌心翻过来,看来看去,只吐出了俩字“空的。”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是莫名其妙,就像是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笑的时候的那种笑,没有任何征兆。
既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更不是失落,不见痛苦,不见欢喜。
就是——单纯的“笑了一下。”
“嫌贵。”
她把这句话在舌尖品了一会儿,像是咂摸出了一些滋味,又像是什么滋味也没砸摸出来,她似乎决定不想了,静静地站起身来,起身慢慢朝里间走去,拿着一把已经磨得包浆的算盘,那算盘珠子包括边框上的漆都掉了。
拿到算盘后,婉妃又重新出来,坐在窗台前,房间里不再安静。
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响起来,像雨滴落的声音,也像银钱掉落在地的声音,她没空去拾,也不打算去拾,只是埋头算着,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在算什么。
她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自然,平和,带着她那特有的懒散气质。
和五年前入宫的时候一样。
和第一次次他来之前、他来之后,一模一样。
只是今天拨错了一位,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也不知道是她从一开始就没算对,还是她还以为自己算的是对的一样。
算盘上的数字就在她眼前,连眼皮都不用抬就能看到的地方,她静静地看着,看着五年间一直陪着自己的这把算盘,珠子在各自不同的位置上,或许只有她知道那数字代表着什么意义。
她好像有点儿知道了自己的算法错了,只要她一伸手,就能改回正确的数字,但是她在静静地看了半天之后,既没修正,也没重算。
她没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