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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26. “祝你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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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S城。
机场不大,出站口稀稀落落站着几个人。嘉荔一眼就看见了吴饧。他开的还是那辆有些年头的灰色雪佛兰,还是那副愁苦的表情,站在车边张望着。
嘉荔走过去。吴饧小跑着迎上来,接过她的行李箱。
“嘉律师,辛苦了辛苦了。咱们直接去厂里?我都安排好了。”
嘉荔看了他一眼,直接朝车门走去,“先去你家。”
吴饧愣了一下,“我家?”
嘉荔点点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吴嫂刚出月子,还有两个孩子。我得去看看。”
吴饧站在原地,表情有点复杂。他看着副驾驶上那个年轻女人,她正低头系安全带,表情很淡,但说话的语气很认真。
他张了张嘴,想推脱两句,“嘉律师,这怎么好意思,您来一趟是为我办事的,还让您……”
嘉荔抬起头,看着他。
“吴先生,你打官司输了,可能得赔钱。赔钱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受影响,你老婆孩子也在受影响的人里面。我不了解她们的情况,怎么在法庭上替你说话?”
吴饧不说话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雪佛兰拐了个弯,没有往工业区方向去,而是朝老城区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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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街上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小区有些年头了,外墙斑驳,阳台上的防盗窗锈迹斑斑。但挨着一条江,江面绿幽幽的,春江水暖鸭先知,岸边柳树已经抽了新芽,绿茸茸的垂下来。
江边有人家在晾晒,花床单在微风里飘着,红的绿的,花花绿绿一片。旁边还晒着辣椒、干果、茶叶什么的,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嘉荔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飘动的床单。
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家也住过这样的老小区。她爸还在的时候,楼下也有人晒被子,阳光打在上面,暖融融的。
车子快拐进小区时,嘉荔忽然开口,“停一下。”
吴饧愣了一下,靠边停了车。
嘉荔推门下去。
吴饧这才看见路边水果超市,门脸不大,摆着各式各样的水果。他大概猜到嘉荔想干什么,也赶紧下了车。
“嘉律师,您别——”
嘉荔回头看他一眼,脚步没停,“吴先生,你闭嘴。”
吴饧闭上嘴。
嘉荔径直走进水果超市。
店里摆着不少东西,新鲜倒是新鲜,但都是普通货色。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几个果篮上,挑了看起来最新鲜的一个。
水果店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见嘉荔进来,眼睛都亮了。这气质,这容貌,怎么看也不是这小地方的人。
她又看见后面跟进来的吴饧,熟人,打了声招呼,“吴饧啊,今天不上班?”
吴饧点点头,又看看嘉荔,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嘉荔已经弯下腰开始挑水果了。动作不紧不慢的,这个拿起来看看,那个放下,又换一个。
老板看着她和吴饧一起来的,有些好奇,“这位是……”
吴饧老老实实说:“我律师,嘉律师。”
老板愣了一下,又打量了嘉荔一眼。吴饧那点事儿,这附近谁不知道?开车撞了人,被告了,听说对方不好惹。这会儿律师亲自来,估计是大事。
老板态度立刻变得尊重起来,“嘉律师,您挑,随便挑。吴饧是我朋友,您是他律师,那就是自己人。水果您拿去,不要钱。”
嘉荔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中年女人。女人脸上的笑很朴实,眼睛里有种“帮不上什么忙但能帮一点是一点”的热忱。
嘉荔笑了笑,“谢谢您。”
她继续挑,把果篮塞得满满当当。
然后掏出手机,扫码付款。老板急了,一个劲儿地拦。
嘉荔也不跟她争,就一句话。
“您朋友是吴饧,我委托人。我买的是我委托人的心意,您别拦。”
老板被她这话绕得一愣一愣的,嘉荔已经把款付了,提着果篮往外走。
吴饧跟在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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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上,吴饧发动车子,往小区里拐。
路上窄,两旁是老旧的楼房,头顶上是交错纵横的黑色电线,密密的,把天空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
吴饧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个果篮,忍不住开口。
“嘉律师,您太客气了。来一趟还……”
嘉荔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那些飞掠而过的老房子。“吴先生。”
吴饧平稳地开着车,等着她说下去。嘉荔没回头,声音淡淡的,“你家里有三个女人。刚出月子的老婆,刚出生的女儿,还有一个在上学的儿子。这些钱该你出,但我不让她们知道是你出的。你懂吗?”
吴饧愣了一下。
他懂了。
嘉律师买的不是水果,是他的脸面。一个男人,在外面再狼狈,在家里也不能让老婆孩子看出来。
他看着副驾驶上那个年轻女人,她侧脸很淡,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饧忽然觉得心里一暖,那种暖,从胸口慢慢漾开。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嘉律师。”
车子继续往前开,头顶的电线密密匝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格一格的落在车身上。
嘉荔闻声侧过头看他。
吴饧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谢谢。”
嘉荔收回视线,“不用谢我。我是你律师,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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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饧家在三楼。
楼梯是老式的水泥台阶,每一级都磨得发亮,墙角堆着几户人家的杂物,一个掉了漆的旧鞋柜,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嘉荔提着那个果篮,一级一级往上走,吴饧跟在后面,想帮忙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门是开着的,吴嫂站在门口等着。
她比嘉荔想象中高一些,身材有些发福,是刚生完孩子还没完全恢复的那种。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裙子,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带着点拘谨的笑。
看见嘉荔,她愣了一下。“嘉律师……您怎么来了?”
嘉荔笑了笑,“来看看您。”
吴饧在旁边说:“快进去,别站门口。”
嘉荔迈进去,发现吴嫂的视线落在自己脚上,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家里没有多余的拖鞋,水泥地面擦得很干净,但到底是水泥地。
吴饧大大咧咧地说:“不用换鞋,直接进。”
嘉荔已经走进去,假装没注意到吴嫂的不自在。
房子不大,朝阳面,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很整齐。茶几上铺着一块精致的钩花桌布,白色的,洗得很干净,边角压着几本杂志。
旁边放着婴儿车,车里睡着一个小小的婴儿,裹在粉色的包被里,露出半张小脸。奶瓶、奶粉罐、消毒器,整整齐齐摆在旁边的小桌上。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字母表,花花绿绿的,旁边还贴着几张奖状,上面写着“吴乐乐同学”。
吴饧把手里的果篮放到桌上。
吴嫂看了一眼那个果篮,又看了一眼吴饧,眼神里有点什么一闪而过。
她太了解自己男人了,吴饧不是会买这种果篮的人。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嘉荔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阳台上。
阳台上摆着好几盆花,月季、茉莉、还有一盆开得正好的绣球,紫色的,一团一团的。盆盆罐罐挤在一起,但摆得很有章法,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这花养得真好。”嘉荔说。
吴嫂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我没什么事,就爱摆弄这些。那个绣球,开春的时候差点死了,我天天搬进搬出晒太阳,总算救回来了。”
嘉荔点点头,看向窗外。
楼下就是那条绿幽幽的江,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岸边柳树垂下来,有人在洗衣服,棒槌起起落落,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更近的地方,从对面那栋楼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很熟悉的旋律。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还珠格格。
嘉荔忍不住笑了一下。
吴嫂也笑了,“我闺女最爱看这个,每天放学回来就守着电视。”
她说着,目光往墙上那张字母表扫了一眼,“儿子今年上二年级,闺女刚满月。家里乱,嘉律师别介意。”
嘉荔摇摇头,很诚恳的语气朝吴嫂,“不乱。这样挺好的。”
吴嫂又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哎呀,光顾着说话,这都中午了。老吴,你去楼下买点菜,留嘉律师吃顿饭。”
嘉荔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来看看,一会儿就走。”
吴饧在旁边开口,“嘉律师,您别客气。馆子我们下不起,但家里一顿饭还是管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倔强。
嘉荔看着他,又看看吴嫂,没有再推脱。再推脱,就显得刻意了。
吴嫂高兴起来,转身去开冰箱。冰箱不大,两开门的,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她翻着里面的东西,嘴里念叨着:“有鸡蛋,有西红柿,还有点肉……”
嘉荔坐在椅子上。
椅子是老式的木椅,铺着坐垫,很软和。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还没织完的毛线团,湖蓝色的,旁边戳着两根竹针。织了一半,不知道是围巾还是毛衣。
嘉荔伸手碰了碰那团毛线,“您织的?”
吴嫂从冰箱那边探出头来,“啊,闲着没事,给闺女织个小背心。小孩子长得快,买的穿不了几个月就小了。”
嘉荔点点头。
婴儿车里的小家伙动了动,哼唧了一声,又睡过去。
窗外的阳光正好,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传来还珠格格的片尾曲。
嘉荔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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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某私人会所的包厢里。
一桌子人,觥筹交错,气氛正好。几个合作方的人轮流敬酒,周霁明应付得滴水不漏,该喝的喝,该推的推,面上一派云淡风轻。
但迟宴春注意到了。这人今天看手机的频率,比往常高。
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看时间的那种,是真的会趁着别人说话的间隙,垂眼扫一下屏幕。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继续聊。
迟宴春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眯着眼观察了一会儿。
酒过三巡,几个老总都喝得差不多了,说话也开始大舌头。迟宴春基本没怎么喝,旁边也没人敢劝他。他端着茶杯,慢慢晃到周霁明身边。
“霁明。”
周霁明抬起头。迟宴春挨着他坐下,声音压低了,语气懒懒散散的,“你今天手机挺忙。”
周霁明看了他一眼,表情坦荡得很,“工作。”
迟宴春挑眉,“工作?”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你周霁明什么工作习惯我不知道?开会的时候手机扣桌上,半天不看一眼。今天这一晚上,你看了少说有七八回。”
周霁明没说话。迟宴春也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工作。”
他把那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周霁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迟宴春已经靠在椅背上,姿态松散,一副“我就是随口一说”的样子。
周霁明收回视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
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
他发的那张照片,她还没回。周霁明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迟宴春在旁边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霁明。”
周霁明没看他。
迟宴春说:“你刚才那个表情,让我想起一个人。”
周霁明这才抬眼看他,迟宴春慢悠悠地说:“我以前也这样。”
周霁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一点光,“迟二,你喝多了。”
迟宴春也不反驳,只是靠回椅背,看着头顶那盏水晶灯,“嗯,可能吧。”
包厢里继续觥筹交错。周霁明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是暗的。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S城,去考察吴饧的厂。
这会儿应该还在忙吧。
周霁明想象她在那座小城里,穿着她的西装,短发被风吹起来,站在某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和那个一脸愁苦的吴饧说话。
他又想起早上那只猫。
伊丽莎白今天精神多了,看见他来的时候,还叫了一声。他拍了照片发给她,她到现在都没回。
周霁明把手机收起来,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是什么味道,他没尝出来。
迟宴春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径自和周霁明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周霁明抬头看他,挑了一下眉,眉尾那颗小痣在灯光下格外淡。
迟宴春笑了笑,“祝你工作顺利。”
周霁明也笑了,“谢了。”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一个喝茶,一个喝酒。
一个想着家里的猫,一个想着家里的人。
包厢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周霁明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他忽然有点想快点结束这个应酬,好回去看看那只猫。
然后明天——
明天她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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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
从甜意坊糖果厂出来,嘉荔靠在副驾驶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伸手甩了甩自己的短发,想把这一天积攒的疲惫都甩出去。
车窗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小城特有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老街道、炊烟、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哪家饭馆的油烟味。
吴饧那辆老款雪佛兰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那种经年累月浸透在织物里的、若有若无的糖果气息。和这辆车的气质倒是很搭。
嘉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小城街景。
吴饧从储物格里掏出几颗糖果,递过来,“嘉律师,尝尝。厂里做的。”
嘉荔接过来。
糖果包着简单的透明玻璃纸,看得出不是什么高档货。她其实不怎么爱吃甜的,但此刻还是拆了一颗,放进嘴里。
水果糖的味道,有点酸,有点甜,在舌尖慢慢化开。
她没说话,脑子里乱得很。
今天下午在厂里看到的那些,账本、机器、仓库里积压的货,还有那几个老师傅,年纪都不小了,干活儿倒是一点不含糊。她拿到了一些账单和能佐证生产经营状况的资料,还没来得及细看,但厂里看到的一切至少能证明——吴饧没有撒谎。
这家厂是真难,但也是在真撑。
她想起下午在吴饧家里看到的那一幕,阳台上的花,织了一半的小背心,婴儿车里熟睡的小家伙。
这人或许真的口不择言过,但人不坏。
嘉荔忽然开口,“吴先生。”
吴饧闻言侧过头,“三月份那天,你去烨城是要干什么?”
吴饧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那天啊……”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从医院出来,要去银行取钱。”
“取钱?”
吴饧点点头。
“给工人发工资。厂里那几个老师傅,年纪大了,玩不转网上那些东西,每个月都得发现金。那天我老婆刚生完孩子,我在医院陪了几天,实在拖不下去了,得赶紧去银行。”
嘉荔没说话,只是听着。
吴饧又说:“我老婆生头一胎的时候,身体没养好,落下了病根。这次怀老二,怕再出意外,咬咬牙送去烨城生的。”
他顿了顿,“那个医院……挺贵的。”
嘉荔知道他说的是哪家医院。溪山,烨城最好的私立医院之一。她上次还去那儿找过车恭延,“所以那天你脑子里都是这些事?”
吴饧苦笑了一下,“那天我脑子是懵的。从医院出来,满脑子都是钱、工资、账单。看见那个人……他穿得挺朴素的,又骑着自行车,我怕,怕他讹我。”
他声音低下去,“我当时就是嘴贱,不该说那些话。”
嘉荔没接话。
车窗外,小城的街道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一家家店铺的招牌也开始发光,红的绿的,交杂在一起。
嘉荔想起那个人,林向庭。
她没见过本人,但从案卷里看过照片。五十岁,独居,无法生育,被前女友家庭委婉拒绝后独自生活多年。他穿的衣服不是廉价货,是手工亚麻,只是看着朴素。
吴饧那一句话,戳中了他最深的那道疤。
嘉荔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电话响了,那铃声一下子把她从S城拉回烨城。
屏幕上跳着“车恭延”三个字。
她接起来,“喂?”
“栖栖。”
那头传来车恭延的声音,带着点疲惫,但还是一贯的温和。
“昨天手术结束太晚了,怕吵醒你,没打电话。早上给你打电话,关机。白天打了好几个,都没接。”
嘉荔这才想起来,今天一天,早上飞过来,白天在吴饧家和厂里,手机一直静音,没顾上看。
“我在外地出差。”她说,“伊丽莎白没事了,你别担心。”
车恭延那边沉默了一秒,“脱离危险了?”
“嗯,在医院观察两天就能接回去。”
车恭延又叮嘱了几句,让她注意身体,别太累,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嘉荔一一应着,挂了电话。
吴饧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瞥了嘉荔一眼,表情有点微妙,“嘉律师,您有孩子了?”
嘉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
她把手机收起来,“是我的猫。不过……也差不多了。”
吴饧点点头,没再多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那些小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掠过。嘉荔靠在椅背上,嘴里还残留着那颗水果糖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