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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chapter.72. 交颈 ...


  •   “在我们的王国里,只有黑夜,没有白天。天一亮,我们的王国便隐形起来了,因为这是一个极不合法的国度:我们没有政府,没有宪法,不被承认,不受尊重,我们有的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国民。”【1】

      她曾无数次揣想,父亲嘉仰生命中的那些时刻,是否也处在这样一种状态。
      活在一个不被日光接纳的国度,只有漫长的黑夜,没有合法的白昼。

      或许,这就是他钟爱小提琴的原因——在紧绷的琴弦与呜咽的琴弓间,藏匿一个灵魂可以短暂现形的缝隙。
      也是他沉迷文学与翻译的原因——在另一种语言的掩护下,诉说一种无法在母语中直抒的衷肠。

      任何理想主义,都难免带有伤感的调子。
      而父亲嘉仰的理想主义,恰恰就源于这种刻在基因里的伤感基调。

      可是——
      为什么还会有自己呢?
      难道是命运的捉弄?是意外?

      嘉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她想起了高璇,想起她在父亲去世后那些年的样子。

      高璇性情大变,是不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嘉仰?那些她曾深信不疑的婚姻岁月,她曾悉心经营的爱情与家庭,会不会只是一场她自导自演、却无人真正登台对戏的独角戏?

      她掌控不了那个男人的心,甚至触摸不到他那个“隐形王国”的边界。于是那无处安放的控制欲,便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加倍倾注在了女儿身上?

      而她自己,嘉荔,恰恰就是高璇“不被嘉仰所爱”的最确凿、最无法辩驳的活体证据。
      她的存在本身,日日夜夜,都在提醒着高璇——那个与你缔结婚姻的男人,他的灵魂从未真正在此停留,他只是在完成某种社会预期的程序。

      嘉荔抱着琴,站在午后空旷教室的阳光里,嘴角无意识地笑了一下,苦涩如同咀嚼一枚未熟的橄榄。

      上帝不掷骰子。大自然从来不说一句俏皮话。人,却总在徒劳地自己与自己博弈,自己与自己嬉狎。

      “咚。”
      琴身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嘉荔蓦地回神。
      程暮不知何时已蹲在了她面前,微微仰着头看她。阳光从他背后涌来,他就那样蹲着,姿态有些不便,却异常安稳,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走神了,公主殿下。”

      嘉荔脸上带着点被抓包后不好意思的神情,轻轻将琴放下,“程老师,对不起。”

      程暮站起来,动作有点慢。他那只不太灵便的腿,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

      “今天状态不好。”他陈述,并非询问。

      嘉荔点了点头。

      程暮略一沉吟,道:“那就提前下课吧。”

      嘉荔愣了一下:“可是还有半小时——”

      程暮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练琴不是为了凑钟点。心不在这里,气息是乱的,指法是僵的,硬练下去,反而容易练坏了根基,练伤了手。”
      他转身,缓步走到墙边的书架前,目光掠过一排排书脊,“上次听你提过,想看看白先勇的《树犹如此》?”

      嘉荔应道:“是。”
      程暮从书架中抽出一本素净的书,转身递给她:“拿去看吧。”
      嘉荔接过。浅色的封面上,“树犹如此”四个字清瘦而有力。
      “谢谢程老师。”嘉荔抬起头,诚恳地说。

      程暮笑了笑:“走吧,我送你下楼。”
      嘉荔连忙摆手:“不用麻烦您,我自己下去就行。”
      程暮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怎么,怕我腿脚不方便,走不动这几级楼梯?”

      嘉荔一怔。

      程暮已笑了起来,“没事儿。正好楼下有个快递到了,我也得下去一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玩笑般的请求,“只是要麻烦嘉小姐,走慢些,等等我。”
      嘉荔看着他眼中真切的笑意,也忍不住莞尔:“好。”

      楼梯是老式的,水泥台阶,每一级都磨得发亮。程暮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却很稳。嘉荔走在他旁边,配合着他的速度。

      走到楼下,阳光扑面而来。
      那棵黄桷树就在单元门旁边,巨大的树冠撑开一片绿荫。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程暮在门洞口停下,掏出手机看了看,略带歉意地说:“快递好像还没到。那你先走吧,别等我了。”

      嘉荔驻足,回头看他。
      程暮站在树荫里,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温和。

      嘉荔忽然想再说点什么,可言语在此刻显得多余。最终只是笑了笑,“谢谢程老师。书我看完就还您。”
      程暮点点头,目光温和:“不急。慢慢看。”

      嘉荔转过身,抱着那本《树犹如此》,独自走进了那片摇曳的、绿意盎然的树荫里。
      她没有叫车。时间尚早,阳光正好,她忽然想就这么走一走。

      头顶是黄桷树的叶子,密密麻麻的,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在地上晃,在她身上晃,晃得人眼睛有点花。

      她一个人慢慢地走着,怀里抱着那本书。脑子里空空的,仿佛被这阳光和绿意洗涤过。

      走了一段路,嘉荔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另一棵茂盛的黄桷树下,她仰起头。
      树叶绿得那样纯粹,那样饱满,绿过此刻不再绿般的绿。

      -
      嘉荔走到遇林公园时,完全是下意识的。

      只是沿着那条熟悉的林荫道一直走,不假思索,回过神来,人已在公园门口。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没拦。大概觉得手里拿着书、肩上背着小包、穿着白裙子的姑娘,不像什么可疑人物。

      公园里满目绿色。
      郁郁葱葱的树,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把九月的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不知哪里飘来的花香。蝉在叫,一声高一声低,像是给这个下午配的背景音乐。

      她沿着湖边的路慢慢走,走到一张长椅前,停下来。

      长椅正对着湖,湖面上浮着几朵睡莲,粉的白的,懒洋洋地开着。两只白天鹅在水里游,一只在前面,一只在后面,偶尔低头啄一下水,偶尔互相碰碰脖子。

      嘉荔在长椅一端坐下,将书平放在膝头。从包里拿出刚才在公园门口小卖部顺手买的全麦面包,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目光却追随着那对天鹅。

      它们游得很慢,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波纹。阳光落在水面上,那些波纹就变成了碎碎的金子,一闪一闪的。

      她忍不住笑起来。
      脚上穿的是那双羊皮小鞋,周霁明给她选的那双。白色,极软,穿在脚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束缚。
      她下意识把鞋脱了。

      赤足踩在长椅前的草地上,草尖微微扎着脚心,有些痒。白色的短袜妥帖地裹着纤细的脚踝。她将双腿收上来,盘坐在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树犹如此》。

      随手一翻,目光便落在一行字上:
      “天地同流眼底群生皆赤子,千古一梦人间几度续黄粱。”

      她默念着,视线在“千古一梦”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思绪有些飘远。脚丫却不自觉地轻轻晃动起来,一下,一下,像在为某种无声的旋律打着拍子。

      然后,脚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嘉荔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滑落。她猛地低头——

      那人就蹲在她面前。
      逆着光,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汹涌而来,将他周身轮廓勾勒出一圈令人心悸的金边。浅灰色的衬衫,熟悉到骨子里的眉眼,还有那双此刻正含笑望着她的眼睛。
      是周霁明。

      他蹲在那里,一只手稳稳握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正拿着她脱在一旁的羊皮鞋。他低着头,动作熟稔而自然,正仔细地将那只柔软的鞋子套回她的脚上。

      嘉荔稳住差点脱手的书,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好几拍,怔怔地看着他。
      周霁明手下未停,一边替她穿鞋,一边开口,语气带着点显而易见的促狭:“又不穿鞋。”

      嘉荔回过神,瞪着他,惊讶尚未完全褪去:“你怎么又忽然出现?”她顿了顿,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是说,今晚才到吗?”

      周霁明已为她穿好一只,又拿起另一只,依旧没抬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鞋和她白皙的脚踝:“嗯,原计划是。”
      “那怎么——”

      “如果按原计划晚上到,” 他终于替她穿好鞋,却并未起身,而是维持着那个微微仰视她的姿势,抬起头望着她,声音压低了些,诱哄般的询问:“你会来机场接我吗?”

      嘉荔被他这样看着,耳根有些发热,嘴硬心软的劲儿又冒了上来。她扬起下巴:“去啊。谁叫你提前回来,我连表现的机会都没有。”

      周霁明蓦地笑了。他故意叹了口气,“那怎么办?要不我现在买张票,飞回去,你晚上再来接我一次?”
      “周霁明!” 嘉荔气笑,想也没想,抬手就朝他肩膀轻轻捶了一下。

      谁知,周霁明却忽然蹙起了眉头,低低“嘶”了一声,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肩膀。

      嘉荔所有的情绪瞬间冻结,慌张取代了玩笑:“怎么了?” 她立刻放下书,伸手就去拉他的衬衫领口,声音都急得变了调,“是不是伤口?让我看看——”

      她的手刚触碰到他的衣料,就被他温暖的手掌覆住了。
      嘉荔动作一滞,抬眼看他。

      只见周霁明脸上哪还有半分痛楚,眉梢眼角全是得逞的坏笑,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周霁明!” 嘉荔恍然大悟,又羞又恼,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不这样,” 周霁明笑得胸腔都在震动,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怎么能让我们嘉律师主动投怀送抱,嗯?”

      嘉荔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无赖一般见识。她挣开他的手,顺手将膝头的书轻轻丢到他怀里。
      周霁明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树犹如此》?”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书名,抬眼,“白先勇的?”

      嘉荔点点头。
      “好看吗?” 他问,目光却一直流连在她脸上。

      嘉荔没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他,忽然间,方才书中那句让她出神的对联,有了鲜活的意义。
      “天地同流眼底群生皆赤子。”
      她想,他看人看事,大抵便是如此目光吧。

      可她说出口的,却是下半句:“千古一梦人间几度续黄粱。”
      周霁明抚过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她,眼神微动,随后他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这句啊,” 他缓缓道,声音在午后的暖风里像泠泠清泉,“我知道。”
      嘉荔等着他的下文。

      “黄粱一梦,通常说的是美梦易醒,醒来万事皆空,徒留怅惘。” 他顿了顿,将书合拢,拿在手中把玩,目光却始终锁着她,“但我觉得,这句诗或许还有另一种解法。”

      “另一种解法?”

      “千古一梦,是说这梦做了很久。”他看着她,眸色渐深,语速放慢,“人间几度续黄粱,是说梦醒了,还能再续。”

      他望着她,目光沉静而深邃,里面有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只要做梦的人不愿醒,梦就不会醒。”

      嘉荔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片笃定的光,一时失语。心湖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她有些仓皇地别开眼,重新望向湖中。

      那对天鹅不知何时已游到了近处,依旧是一前一后,颈项交缠,在粼粼的波光中,姿态优雅从容。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草屑,语气试图轻松:“走吧。”

      周霁明也随之站起。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目光不经意掠过她的耳畔,忽然定住,随即笑了。
      “听什么呢?” 他问,手已自然而然地伸向她右耳。

      嘉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戴着一只耳机。她下意识偏头想躲:“没什么!不给听!”

      周霁明手长,轻易地往前一探。嘉荔跳起来想去抢他手里那只刚取下的耳机,他却坏笑着将手高高举起。她踮起脚,努力去够,却总差那么一点,急得脸颊微红。

      “周霁明!还给我!” 嘉荔跳了两下,有些气恼地瞪着他眼中得逞的光芒。

      不甘心的她再次奋力向上,几乎要扑到他身上去够那只手。就在她重心前倾,贴近他的那一刹那——

      周霁明的手臂倏然落下。
      一手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自己怀里,紧密相贴。另一只手,已轻轻取下她耳中的那只白色耳机,顺势放入自己耳中。

      嘉荔整个人撞进他胸膛,鼻尖瞬间充盈了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阳光与风的味道。脸颊贴着他的胸口,甚至能清晰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下敲击着耳膜。

      周霁明凝神听了一秒耳机里的旋律。
      旋即,他笑了,缱绻至极。

      他低下头。
      她也恰好仰起脸。

      午后充沛的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他们周身洒下晃动跳跃的光斑,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

      他托住她的下颌,指腹温热。
      随后,吻轻轻落下,吞没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惊讶与细微的抗议。

      嘉荔闭上眼睛,睫毛微颤,手不知何时已攥紧了他腰侧的衬衫布料。

      而周霁明耳中那首吉他曲还在放着,正流淌到最温柔缱绻的段落。一个个音符,如同此刻透过叶隙洒落的光点,轻轻落在他们交换的呼吸里。

      那只小小的耳机里,吉他曲依旧在安静流淌,旋律再熟悉不过。
      是他曾为她弹奏过的那一支。
      《Cari?o》。
      亲爱的。

      湖里,那两只白天鹅一只低头,一只抬头。
      波光粼粼,水光潋滟。

      -

      落日熔金,
      十月之水逐渐隐进你的肢体
      此刻,在对岸,
      一定有人梦见了你。
      【2】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chapter.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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