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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谷雨 宁远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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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是被粥香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闻见一股米香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一点点焦味——像是有人把火开大了,又手忙脚乱地关小。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客厅里睡着一个人。
她披上外套走出去,就看见陈屿声站在她的小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对着手机念念有词。手机里传出某个美食博主的声音:“熬粥要小火慢炖,中间要搅动几次,防止粘锅……”
他拿着勺子在锅里搅了两下,然后凑近了看,眉头皱得很紧。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穿着昨天的灰色毛衣,头发乱糟糟的,站在她那个只够转身的小厨房里,像一只误入玩具屋的大型犬。
宁远靠在门框上,忍不住笑了。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醒了?那个……粥快好了,你再等等。”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看锅里。米是米,水是水,分得很清,显然还没熬到时候。
“你放了多少米?”
“就……一把。”
“一把是多少?”
他愣了一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一把。”
宁远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把他挤开,拿起勺子把上面的米汤舀了一点出来,尝了尝。
“水放少了。”
他立刻紧张起来:“那怎么办?加水?”
“加了就不好喝了。”她把火关了,盖上锅盖,“闷一会儿吧,当稀饭吃。”
他一脸愧疚:“我第一次做……”
“我知道。”她忍着笑,“闻见焦味了。”
他耳尖红了。
宁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八年前那个挡在她面前的少年,如今站在她的小厨房里给她熬粥,熬糊了,耳尖红红地解释说是第一次。
她想起他昨晚说的,“没谈过,第一次。你教教我?”
原来是真的。
“你去坐着吧,”她说,“我来弄。”
他不动,站在旁边看着她,像是不放心。
宁远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又翻出一点榨菜。开火,热油,打蛋,一气呵成。煎蛋的香气很快盖过了那点焦味。
“你饿不饿?”她问。
“饿。”他说,眼睛盯着锅里的蛋。
“昨晚没吃好?”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老实交代:“睡不着,三点多就醒了,一直在想早上吃什么。”
她转头看他:“那你怎么不早说?”
“怕吵醒你。”他说得理所当然,“你好不容易睡着,我听见你翻身翻了很久。”
宁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三点多就醒了,一直醒着,就因为她翻身翻了很久?
她把煎蛋盛出来,又切了点葱花洒在上面,端到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那锅半粥半饭的早饭。
他吃得很快,像是真的饿了。她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他,他愣了一下,又夹回来:“你吃。”
“我早上吃不多。”
“那也吃。”他低着头,“你太瘦了。”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昨晚在沙发上睡得舒服吗?”
“舒服。”他头也不抬。
“一米八几的人缩在一米五的沙发上,舒服?”
他这才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笑了笑:“真的舒服。能听见你翻身,能看见你卧室的门,安心。”
宁远的心又软了一下。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发现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要冲三遍,放回沥水架的时候还要用抹布擦干边上的水渍。
“你有强迫症?”
他想了想:“有一点。在国外一个人住,养成习惯了。”
她没说话,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灰色毛衣的轮廓勾出一层浅金色的光。他洗完了,转身拿抹布擦手,看见她还在门口站着,笑了笑:“看什么?”
“看你。”她说。
他愣了一下,耳尖又红了。
宁远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抹布,挂好。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陈屿声。”
“嗯?”
“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接着说:“我的意思是,你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顺便认个门。”
他反应过来,嘴角又扬起来:“槐树胡同17号。不过不用送,我下午有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下,说:“处理一点事情。”
她看着他,想起昨晚的对话——那个威胁他的人,他说“我会处理”。
“是当年那个人吗?”
他没说话。
“陈屿声,”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我说过了,我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
他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我知道。”他说,“但这件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下去:“因为那个人,是我爸。”
宁远愣住了。
陈屿声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看她,看着窗外的光。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没救过来。我爸一直怪我,说是我害死她的。”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他不管我,把我扔给爷爷。爷爷把我养到十六岁,走了。他不得不接我回去,可还是不拿我当儿子看,就当个……债主。”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在酒吧,他派来的人一直在跟着我。他们看见我和你在一起,看见我替你挡酒,看见我送你回家。回去之后他们告诉他了。他让人把我关起来,说我不配谈恋爱,说我没资格过正常人的生活,说我欠他一条命,这辈子都得还。”
宁远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把我送出国,让我自生自灭。前几年他生意出问题,被人追债,又想起我了。我替他还了债,买回了爷爷的房子,我以为这事就算完了。可他还在查我,查你。”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他知道你是谁。他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看你的书。他跟我说,如果我不想让你出事,就离你远一点。”
宁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所以你昨天才……”
“对。”他说,“我本来只打算把那盅汤给你,就走。可我看见你了,就……走不动了。”
他笑了笑,有点苦。
“我还是太自私了。”
宁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自私什么?”
“把你扯进来。”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点了点他的眼角。
“你那天问我,这八年有没有想过你。我现在问你,这八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回来,我怎么办?”
他愣住了。
“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扔了八年。现在你回来了,说几句话,做几件事,就想把我再扔一边?”她的眼眶红了,可声音很稳,“陈屿声,你没资格替我做决定。”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你爸的事,我们一起处理。”她说,“我不是那个只能躲在你身后的小姑娘了。我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她顿了顿。
“你再敢跑一次试试。”
他盯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把她拉进怀里。
“不跑了。”他埋在她头发里,声音闷闷的,“打死也不跑了。”
她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又急又重。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姐姐,我下午真有事。公司有个会,要签一份合同。”
她从怀里抬起头:“真的?”
“真的。”他低下头看着她,“不是去打架,是去开会。我是个正经商人,不是什么出去浪的人。”
她忍不住笑了,推开他:“那你去吧。”
他不走,还站在原地看她。
“怎么?”
“晚上……”他有点犹豫,“晚上我能来吗?”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他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的样子,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委屈巴巴地睡在小沙发上。
“你今晚别睡沙发了。”她说。
他眼睛亮了一下。
“睡床。”
他的眼睛更亮了。
“我睡沙发。”她补充道。
他的眼睛又暗下去了。
宁远忍不住笑了:“逗你的。你睡床,我也睡床。”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耳尖红透了。
“姐姐,”他说,声音有点哑,“你这样我真的会舍不得走。”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就不走。”
他彻底愣在原地。
等他回过神来,她已经退后两步,笑盈盈地看着他:“不是开会吗?再不走要迟到了。”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回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站在光里,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
门关上了。
宁远站在原地,摸了摸额头,笑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消息:
“刚才忘了说,粥很好喝。煎蛋也很好喝。不是,煎蛋也很好吃。人最好看。”
她盯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回了一个字:“傻。”
他秒回:“嗯,你的傻。”
她看着屏幕,又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好,春天正好。
她想,她书里应该再加一句话:
谷雨之后,便是立夏。
等了整个春天的人,终于等到了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