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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门在他 ...

  •   门在他身后关上。

      沉闷的声音,像一声叹息,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

      柳青站在原地,确认那扇门彻底关上,才转过身。

      一个锦衣卫上前,低声问:“大人,这人……按什么规制办?”

      柳青没有回头看后面的锦衣卫,只是说:“甲字号。九号房。”

      锦衣卫愣了愣:“甲字九号?”

      那是单独关押重犯的地方,需要日夜轮守。按照规程,非指挥使亲自签发不得入内。

      柳青侧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锦衣卫立刻闭嘴,躬身退下。

      但他退下之前,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过了一遍流程:甲字九号房的入册流程需要三道签字,看守轮值需要十二个时辰不断人,饮食需要专人专送……

      他不知道这个瘫在地上被人拖进来的人,凭什么够得上这个规制。

      但他不敢问。

      柳青又站了一会。

      他看着那扇门,门上的铜钉在火光下闪烁。夜风吹过,吹动他的衣摆,吹动他腰间的绣春刀上坠的金穗。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过了一段时间,林清晏醒了。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粘稠的墨汁底部,挣扎了许久,才勉强撬开一丝缝隙。

      最先恢复的是混乱的感官碎片,喉咙火烧火燎的干痛,心口沉甸甸,四肢百骸散架般的酸软无力,还有身下硬木板硌着骨头的细微刺痛。

      这又是哪?怎么感觉又切换场景了?有完没完?

      随后是嗅觉,那股萦绕不散的气味,阴冷、潮湿,混合着淡淡的霉味、陈旧的石土气,还有一种更隐晦的、令人下意识不安的、类似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肃杀气息。

      这不是他之前待过的刑部天牢,那里的味道更浑浊、更绝望。

      这里更冷,更静,也更“干净”得让人心底发毛。

      说起来我怎么都做上牢房对比了?

      这穿越也太硬核了点,含狱量爆表。

      林清晏费力地掀开仿佛有千钧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昏黄跳动的光晕。

      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

      低矮的、厚重的青石穹顶。墙壁上插着的火把,火苗不安地跃动。狭小的空间,身下是粗糙的草垫和薄褥。

      身上盖着一件半旧但厚实的外袍,带着干净的皂角味,以及一股极淡的、冷冽的、属于皮革和金属的独特气息。

      这衣服还洗过?还怪讲卫生的……

      这是牢房?但似乎……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微微侧头,想看得更清楚些。

      然后,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这已经是我不知道多少遍想喊“鬼呀”了……

      那双眼睛离得很近,就在他身侧不远,正静静地看着他。

      柳青。

      还是那位老牌配方的鬼,那叫一个地道。

      他就坐在离床板不远的一个粗糙石凳上,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只是腰间的绣春刀解了下来,静静地靠在手边的地上。

      他坐姿笔挺,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唯有那双眼睛,泄露了他并非死物。

      见林清晏终于醒来,瞳孔微微聚焦,柳青的喉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又静静看了林清晏片刻。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从不知还能否使用的危险器物。

      您之前不是扫完码了吗?咋的,我还得被反复扫描吗?

      牢房里寂静得可怕,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别的、幽微难辨的声响。

      林清晏被这沉默和注视弄得心头微紧,喉咙发干,试图挣扎着想坐起来,试图问点问题。

      突然,柳青动了。

      他极其平稳地,从石凳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牢房里投下大片阴影,几乎将躺在床板上的林清晏完全笼罩。

      这是在炫耀自己超过一米八的身高吗?

      可恶。

      他没有去拿地上的刀,只是向前迈了一小步,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脸更贴近林清晏,目光如实质般锁住他。

      然后,柳青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子砸在石板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冷漠:

      “林清晏。”

      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清晏下意识地想点头,动作微弱,牵扯到颈项和胸口,又是一阵闷痛。他想说话,喉咙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柳青仿佛没看见他的不适,继续用那种平稳到可怕的语调说道:“陛下有旨,罪臣林清晏,暗通款曲,勾连营私,结成党羽以乱朝纲。谋私利而忘公义,布暗网以蔽天听,其罪当诛。”

      林清晏的心脏猛地一缩。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其罪当诛”四个字从柳青口中吐出,配合着此刻身处的环境和对方冰冷的表情,一股寒意还是瞬间从尾椎骨窜了上来。

      等等,等会!什么时候的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结党营私?!

      我跟谁结党啊?

      周正吗?

      我什么时候干过这事啊?

      之前写给周正的那些信吗?

      ……坏了,这个硬要拉扯的话好像真算。

      柳青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缓缓扫过,继续道:“然,陛下念你或出‘无心’,又体弱多病,特旨从宽。不立决于市,亦不株连。”

      林清晏刚微微松了半口气。

      我是不是还得感慨一句陛下仁慈,明德善辨?

      柳青的下一句话,却让他那半口气彻底僵在了胸腔里。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诏狱刑律,你是知道的。”柳青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公务,“结党营私,祸乱朝纲,按律当受重惩,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清晏骤然瞪大的眼睛上,薄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却比这诏狱的石壁更冷:

      “诏狱刑罚,种类繁多。”

      “有披麻戴孝——以滚沸的鱼鳔胶遍涂人身,趁热贴上麻布,待胶干透,麻布与皮肉粘连,行刑者发力撕扯,麻布离体,带下皮肉,谓之‘披麻’;反复数次,直至体无完肤,再以干草填充人皮,悬挂示众,谓之‘戴孝’。受刑者往往哀嚎数日方绝。”

      林清晏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停停停!这怎么就开始酷刑讲解了?我心脏还没准备好啊!

      “有梳洗之刑——以铁刷,其硬如钢针,行刑者蘸以沸水或盐水,反复刷刮受刑者皮肉,初时见血,继而见骨,最终筋肉尽去,白骨嶙峋,宛如梳洗。受刑者多死于失血或剧痛。”

      柳青的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背诵公文。

      “有弹琵琶——剥去上衣,缚于木架,露出肋骨。以尖利铁钩或特制薄刃,自肋骨间隙插入,勾动、刮擦、弹拨,其声铮铮,宛如弹奏琵琶。受刑者痛极狂吼,却不能速死。”

      林清晏感觉自己的手指开始发凉。

      “有鼠嬉——将饿鼠置于铁桶,桶口覆于受刑者胸腹。加热桶底,饿鼠受热惊窜,便会啃咬抓挠,自胸腹薄弱处钻入体内,噬咬内脏……”

      柳青一桩桩,一件件,用最平铺直叙、却也因此细节毕现、更显恐怖的语气,描述着那些酷刑的具体施行过程和惨状。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清晏的脸,仿佛在欣赏对方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收缩的模样。

      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还有炮烙,铜柱中空烧红炭火,令犯者抱柱或行于其上,皮焦肉烂,油脂滴落滋滋作响;虿盆,掘深坑,内置毒蛇蝎蚁无数,驱人入内,任其啃噬;烹煮,大鼎注水,添以辛热药物,活活煮烂,其汤可令观者胆寒……”

      柳青的语气甚至没有加快,依旧平稳得令人发指,仿佛在讲解某种工艺流程。

      ……您这边的工艺未免太硬核了些。

      “当然,也有简单些的。”

      “杖刑,不过诏狱的杖,是浸了盐水、反复阴干的硬木,专打筋骨关节,二十杖可令人下肢尽废;”

      “夹棍,以硬木加楔,专夹指骨、脚踝,徐徐加力,可令其碎如齑粉;”

      “鞭刑,寻常鞭子蘸盐水,或特制沾了蜜糖、吸引虫蚁的倒刺鞭……”

      林清晏听着,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剧烈颤抖。那些详尽的描述在他脑海中形成无比清晰的画面,血腥、痛苦、非人的折磨,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防线。

      心口的闷痛骤然加剧,仿佛有只手在狠狠攥捏,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想移开视线,想捂住耳朵,却发现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柳青,听着那如同地狱行刑手册般的话语。

      我一定得听这个吗?

      就在林清晏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恐惧和具象化的痛苦描述彻底吞噬时,柳青列举完那些“常规”酷刑,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微微偏了偏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一闪而过。

      那一直平稳无波的语气里,竟极其诡异地、渗入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专业探讨般的……兴味?

      坏了坏了,他笑了,没好事了。

      他看着林清晏因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用那种依旧平稳、却莫名让人更觉毛骨悚然的语调,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或者……”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享受林清晏全神贯注的恐惧。

      “试试我新近琢磨出来的一种小玩意儿?”

      林清晏的心脏几乎停跳。

      柳青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却寒意彻骨的弧度。

      那双向来冷冽的眼眸深处,竟隐隐泛起一丝属于研发者的、压抑的兴奋与期待。

      他甚至后退了半步,走到牢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箱旁,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比寻常手锤略小、造型奇特的工具。锤头部分似乎包裹着某种深色的、富有弹性的皮革,锤柄较短,握柄处缠着防滑的细麻绳。

      看起来并不狰狞,甚至有些“精致”,但在此情此景下,这平平无奇的外观反而更添诡异。

      柳青拿着这个小锤,走了回来。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用锤头那包裹着皮革的一端,轻轻地点在了林清晏露在薄褥外的手腕骨节上。

      林清晏浑身一僵。

      那锤头缓缓移动,顺着他的小臂骨骼走向,虚虚地比划着,掠过肘尖,滑向肩胛,最后在林清晏惊恐万分的注视下,隔着薄薄的囚衣,用锤头在他胸前、肋侧、乃至脊椎的位置,不轻不重地、如同丈量般点按了几下。

      “用这个,”柳青终于开口,声音里那丝“兴味”更明显了,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诱哄的、分享秘密般的语气。

      “包裹的是特制的软牛筋,里面衬了薄铜片,既能传递力道,又不会轻易打破外皮。配合独门手法,沿着人周身骨骼缝隙,比如指节、腕骨、尺桡骨之间、肋骨与胸骨连接处、每一节脊椎的棘突和横突……依次敲击。”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锤子在林清晏身上对应的位置继续比划着,动作缓慢而稳定,仿佛在确认下手的“穴位”。

      “力道控制得宜的话,”柳青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真的在思考如何施为。

      “可以确保将每一块骨头,从最细的指骨、到肋骨、到脊椎、再到腿骨……都敲出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甚至让它从内部慢慢碎裂。”

      “但外面的皮肉、筋膜,却几乎看不出明显伤痕,顶多有些不起眼的淤青,就像不小心撞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林清晏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继续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热情讲解道:

      “人不会立刻死,但全身骨骼尽碎,瘫软如泥,动弹不得,偏偏神志清醒,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处碎裂的骨头茬子在肉里相互摩擦、碾轧的滋味……”

      “那痛楚,据说比凌迟更绵长,比炮烙更钻心。而且,因为外表无损,若用好药仔细吊着命,能活很久,很久……”

      林清晏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了。

      他想躲开那在他身上比划的锤子,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柳青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他收回了锤子,但并没有放回木箱,而是拿在手里把玩着,眼神里充满了对自己“作品”的欣赏和一种近乎艺术追求的狂热。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在分享某种不传之秘:

      “我管这个,叫‘杜鹃啼血’。”

      林清晏瞳孔骤缩。

      “知道为什么吗?”柳青的嘴角那丝诡异的弧度加深了,“因为骨头需要砸两遍。第一遍的时候,只是裂开,虽然痛,但还能忍住,顶多闷哼几声。”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在回忆什么:“但第二遍就不一样了。沿着第一遍的裂痕,用更巧的劲道再敲下去……骨头会发出一种很细微的、但穿透力很强的声音,咔咔的,然后……人就会开始惨叫。”

      “不是那种受刑时寻常的嚎叫,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脖子似的呜咽和尖啸,听着……确实有点像杜鹃夜啼,凄厉得很。”

      柳青顿了顿,似乎很享受自己这个比喻,继续详细描述,语气近乎陶醉:

      “这还没完。结束之后的一到两天内,疼痛虽然还在,但基本上还能忍受,人会因为极度的疲惫和身体的自我保护,昏睡过去。可是从第三天开始……”

      他盯着林清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骨头开始自愈了。那些细碎的裂痕想要长合,断裂的骨茬试图重新连接……”

      “这个过程本身,就会产生一种全新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又痒又麻又尖锐的剧痛,比刚砸碎时还要难熬百倍。”

      “而且,因为全身的骨头都在同时尝试愈合,那痛苦是叠加的、无休无止的……受刑的人就会开始昼夜不停地惨叫,无论清醒还是昏迷,都会在剧痛中发出那种非人的哀嚎。”

      “为了确保你的骨头不会真的长到愈合,留下什么隐患,”柳青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记得按时吃饭”。

      “我们会每隔个一两天,就去再敲一遍。不需要很重,只要在关键的愈合点上轻轻来一下,打断那个进程就行。然后,新一轮的剧痛和惨叫又会开始……”

      他最后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遗憾:

      “可惜,惨叫得太久了,喉咙的声带会承受不住,会撕裂,会溃烂。”

      “无论我们用什么上好的滋养喉咙、镇痛安神的药,最后那些人的喉咙都会彻底废掉,连那种杜鹃啼血似的惨叫都发不出了,只能张着嘴,嗬嗬地喘气,血沫不断地从嘴角和喉咙里涌出来……”

      “那景象,啧。”

      他说完,拿着那柄“杜鹃啼血”的小锤,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声。

      他再次看向林清晏,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仿佛在问:怎么样?我的“作品”是不是很精妙?要不要试试?

      林清晏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滞了。

      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眼前阵阵发黑。柳青的描述太过具体,太过详尽,那画面感强烈到让他几乎能亲身感受到那种碎骨愈合又被打断的、永无止境的痛苦,以及喉咙喊破流血的绝望。

      这个变态!疯子!他研发这种刑具到底想干什么?!

      看着柳青那跃跃欲试、仿佛随时要落锤的眼神,林清晏在极致的恐惧中,残存的理智和一股被戏耍到极点的愤怒猛地冲了上来。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嘶哑地、破碎地、带着哭腔和崩溃吼道:

      “你……你给我选择的权利了吗?!!!”

      吼完,他又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把心肺都咳出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柳青似乎没料到他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尤其是这句崩溃的质问。

      他愣了一下,看着林清晏咳得蜷缩起来、惨不忍睹的样子,眼底深处那丝狂热的“兴味”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几不可察的……懊恼?或者说是“玩过头了”的微妙情绪?

      就在林清晏咳得快要背过气去,以为自己真的要成为“杜鹃啼血”第一个试验品时,他忽然,极其细微地,捕捉到了柳青脸上,一丝极其古怪的变化。

      柳青那万年冰封般的、冷硬无波的脸部线条,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尤其是那双刚才还充满变态兴奋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迅疾、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光?

      那不是什么残忍的快意,也不是变态的满足,更不是漠然的审视。

      那更像是……某种极力压抑的、别扭的、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却又有点担心真把人吓坏了的……促狭和心虚?

      林清晏的瞳孔猛地一缩。

      濒临崩溃的思绪被这细微到极点的异常猛地拉回一丝清明。他死死盯着柳青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柳青似乎也察觉到了林清晏眼神的变化,从纯粹的惊恐绝望和崩溃,变成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探究,以及浓浓的“你是在耍我???”的控诉。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仿佛对自己“表演”的破绽,或者对林清晏这么快就产生怀疑有些不满。

      在林清晏瞪大了眼睛,咳嗽连连的注视下,柳青那张向来冷峻、仿佛石刻般的脸上,嘴角的肌肉,极其缓慢地、以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幅度,向上牵动了一点点。

      那不是笑容。至少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笑。

      那更像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的表情松动。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但就是这细微到极致的松动,却如同惊雷,彻底炸醒了林清晏。

      “你……”林清晏嘶哑地吐出一个字,呆滞在原地,看着柳青那张迅速重新板起,恢复冷硬,仿佛刚才那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自己恐惧过度产生的幻觉的脸。

      柳青已经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他直起身,后退了半步,阴影从林清晏身上移开。他弯腰,将手里那柄“杜鹃啼血”的小锤……随手丢回了角落的木箱里,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捡起地上的绣春刀,重新佩回腰间,动作流畅自然。

      他转过身,走到旁边的小石桌前,拿起上面一个粗陶茶杯又走了回来。

      杯里的水还冒着丝丝的热气,在如今的场合下显得是那么的……不合时宜。

      他把茶杯递到林清晏面前,动作和他刚才详细描述酷刑、展示刑具时一样平稳。

      “陛下口谕,”柳青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刻板,仿佛刚才那场“酷刑讲座”从未发生过,“新科状元结党一案,干系重大,需详加审讯。着北镇抚司看管相关人等,无旨不得擅动。”

      干系重大?

      总共联络不到五封信,没有任何交易,你管这叫干系重大?!

      你们跟我闹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清晏依旧苍白的脸,以及那惊魂未定的眼神,补充道:

      “你,我,都在‘相关人等’之列。陛下特意吩咐,给你找个清净地方,‘好好休养’,顺便……‘想想清楚’。”

      林清晏愣住了。

      他看着递到面前的茶杯,又猛地扭头看向角落那个木箱,再转回头看看柳青那张已经恢复成“锦衣卫指挥使标准冷漠脸”的面孔。

      好好休养?

      想想清楚?

      那刚才那番“杜鹃啼血”的详细讲解是怎么回事?!

      那柄小锤的现场展示是怎么回事?!

      那些“披麻戴孝”“梳洗之刑”“鼠嬉”“虿盆”的血腥描述又是怎么回事?!

      “你……”林清晏的喉咙终于发出了声音,虽然嘶哑,但已经能听出内容了,“你刚才……是在审我?”

      柳青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按规程,提审要犯,需先宣读罪状,告知刑罚。这是流程。”

      林清晏:“……”

      流程?!

      你管那叫流程?!

      那是宣读罪状吗?!

      那是恐怖故事现场版!还带实物展示和效果演示!

      “那……”他的目光忍不住又飘向角落的木箱,“那‘杜鹃啼血’……”

      柳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清晏发誓,他在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又捕捉到了那丝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微光。

      “研发中,”柳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尚未列入规程。方才只是……顺便介绍。”

      你们锦衣卫这么会玩的吗?

      林清晏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因为极度恐惧而狂跳、又因为意识到被如此变态又细致地耍了而气血翻涌、差点真的“啼血”的心脏还没完全平复,一阵阵发紧发疼。

      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又被人用如此专业又恶劣的方式戏耍之后涌上来的、混杂着愤怒、委屈、荒谬和极度无语的复杂情绪。

      研发中?!

      顺便介绍?!

      你差点把我吓死!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全身的骨头都被你“介绍”了一遍!我现在感觉自己全身都是裂的!

      疯子!神经病!研发刑具的变态!还杜鹃啼血?!我啼你个头!

      柳青看着他那副快要原地爆炸却又碍于身不由己只能憋着的惨样,递茶杯的手又往前送了送,稳稳地停在他面前。

      “喝水。”他说。

      您这岔开话题的方式,真是闻所未闻。

      他瞪着那杯水,又瞪了一眼柳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最终还是败给了干得冒烟的喉咙,伸手接过。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他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稍微驱散了些许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和……残余的、深入骨髓的惊悸。

      那“杜鹃啼血”的描述实在太有画面感了,他感觉自己现在看柳青,都觉得对方身上笼罩着一层变态发明家的光环。

      喝完了水,他环顾四周,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观察这个“新家”。

      牢门紧闭,从外面锁着。但他身上没有镣铐,似乎是没打算直接限制他在牢房内的行动,柳青坐在一旁的石凳子上。

      刚才那场“自选酷刑”的恐怖戏码,包括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杜鹃啼血”及其详细原理……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盖着的那件外袍,半旧的,带着干净的皂角味,以及一股极淡冷冽的,属于皮革和金属的独特气息。

      这是柳青的袍子。

      他抬头看向柳青。

      柳青已经走回那个石凳旁,重新坐下。他没有看林清晏,而是垂着眼,似乎在思索什么。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暗暗,衬得那张冷峻的脸,竟显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牢房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别的、幽微难辨的声响。

      林清晏捧着那个空茶杯,看着坐在那里的柳青,脑子里乱成一团。

      柳青你个死面瘫……

      变态……虐待狂……吓人很好玩吗?!

      还给我讲解得那么详细!你才该被‘杜鹃啼血’!不,你应该去写恐怖话本!肯定大卖!

      不过……他刚才那是……在开玩笑?

      锦衣卫指挥使,冷面阎王,刑具研发狂热爱好者柳青,会开这种能直接把人吓死、还自带产品说明书和效果演示的“地狱级玩笑”?

      ……那这个玩笑不要也罢。

      我一定是失血过多、心疾发作加上惊吓过度,出现了严重的幻觉、幻听和被害妄想。

      对,必须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嘶哑,带着刚才呛咳出的泪,虚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半点没有反讽的力度,反倒透着一股惨兮兮的、刚被吓得魂飞魄散、三魂丢了七魄又发现是虚惊一场的可怜劲儿:

      “同喜……同喜啊,柳大人……”

      柳青抬起眼,看他。

      林清晏有气无力地继续说:“您这地方……咳,环境是比天牢强点。至少,被子是干净的。”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盖着的那件外袍。

      柳青的目光也随之落下,落在那件袍子上。

      沉默了两息。

      坏了,我在胡说八道什么,他要生气了,我肯定死定了。

      过了一会,柳青移开视线,淡淡道:

      “甲字九号房,专押要犯。条件比普通牢房好些。”

      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吩咐的。”

      林清晏愣了一下。

      陛下吩咐的?

      那我结党营私又是怎么回事?

      所以……皇帝真不是把他扔进来受刑的?而是……“休养”?

      这是什么地狱级的休养?

      他看着柳青,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所以刚才那番“流程”,纯粹是……柳青个人的……兴趣爱好?

      他是不是……很久没跟人炫耀他的新发明了?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活着的、醒着的、能听他讲完的……

      所以就……全抖搂出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他看着柳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眼眸深处那一丝极力压抑的、却隐隐透出的……满足感?

      我……冷静,不能骂人。

      他是真的在跟我炫耀他的新刑具。

      而我,差点被他的“炫耀”吓死。

      林清晏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柳青,用那种有气无力、却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语气,问:

      “所以,柳大人……您这‘杜鹃啼血’,是打算拿我试手,还是……单纯想找个听众?”

      柳青看着他。

      火光跳跃。

      沉默。

      柳青的嘴角,又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一次,林清晏看清楚了。

      那不是笑。

      但那比笑更让人毛骨悚然。

      因为那分明是“被发现了”之后,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略带一丝“既然你猜到了那我也没办法”的……坦然。

      “你猜。”柳青说。

      林清晏:“……”

      我猜你个头!!!

      信不信你真要下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等等,我不是唯物主义者吗?

      柳!阎!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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