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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光至影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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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萧淮赋一袭深色官袍立于殿外,他腰背挺得笔直,丝毫看不出前几日伤痛的痕迹,唯有一直在他身后走着的顾雍尘注意到,萧淮赋扶在腰间的手指微微发颤。
“萧大人今日气色倒是比前几日好了许多。”顾雍尘站定在萧淮赋身侧,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几位大臣都听得清楚。
萧淮赋连眼皮都没抬:“顾将军今日倒是来得早。”
“本将迫不及待想看看,萧大人今日该如何面对陛下……”
萧淮赋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顾将军说笑了,再说……将军您呢?”
钟声响起,百官入殿。
“众爱卿平身。”齐璟珩端坐龙椅,声音温和,“今日朕有一桩奇案,想请诸位爱卿议一议。”
萧淮赋垂眸而立,心中警铃大作,皇帝这般开场,必有蹊跷。
“带上来。”齐璟珩道。
殿门大开,两名禁军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走入。
那人衣衫褴褛,手脚戴着镣铐,却在看到萧淮赋的瞬间,眼中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兄长!”男子突然挣脱禁军,扑向萧淮赋,“救我!”
满殿哗然。
萧淮赋瞳孔骤缩,却纹丝不动。他的目光在那人脸上逡巡——这人眉眼间确有几分萧氏特征,但……
“萧爱卿可认得此人?”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几分关切,“他说是萧氏遗孤,你的亲弟。”
顾雍尘双臂交叠,眉峰微蹙。他分明记得清楚——那年萧府大火,墨玄军封锁四方,除却萧淮赋与青冥以外,满门三百二十位,尽数葬身火海。这“萧泓焱”之名,怕是连阎罗殿的生死簿上,都寻不到半点痕迹。
萧淮赋缓步上前,声音平静得可怕:“回陛下,臣不认得此人。”
“兄长!”男子跪爬几步,抓住萧淮赋的衣摆,“我是萧泓焱啊!那年大火我还活着啊!”
萧淮赋垂眸看着拽住自己衣摆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是常年握剑的手,绝非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该有的。
“萧泓焱?”萧淮赋弯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谁派你来的?”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换上悲戚之色:“兄长不信我?我腰间有父亲给你我二人的信物为证!”
齐璟珩适时开口:“萧爱卿,此人确实有萧氏信物,若真是令弟,朕可网开一面。”
萧淮赋直起身,面色如常:“陛下,此人绝非臣弟,萧泓焱早在五年前就……”
“葬身‘火海’。”
萧淮赋的指尖微微发颤,那些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春日融融,五岁的萧泓焱总爱穿一袭月白衫子,在满园梨花间追逐彩蝶,他衣袂翩跹,如一片轻盈的萧,飘过回廊,掠过假山,最后总会停在萧淮赋的书房窗前。
“兄长!”萧泓焱踮着脚,将食盒举过头顶,“尝尝?厨娘新做的糕点!”
七岁的萧淮赋搁下毛笔,看着窗棂外那张沾着面粉的脸,鼻尖蹭着一点灶灰。
“又去厨房胡闹。”萧淮赋板着脸推开窗,却接过食盒放在案头,“父亲说过多少次,君子远庖厨。”
萧泓焱笑嘻嘻地扒着窗台,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支白玉簪:“看!西市新到的货,我特意挑了支素净的。”
簪头雕着并蒂莲,玉质不算上乘,却透着莹润的光。
萧淮赋皱眉:“又是女子之物。”
“可它配兄长啊。”萧泓焱踮着脚将簪子往他发间比划,“先生昨日不还夸兄长‘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吗?”
萧淮赋正要训斥,忽见弟弟衣袖上沾着泥点,袖口还被荆棘勾破了丝。
“你又去后山了?”他一把攥住萧泓焱的手腕,果然在掌心发现几道血痕。
“就、就摘了些野莓……”萧泓焱眼神飘忽,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诺!给兄长串的璎珞!”
粗糙的棉布里裹着几颗红艳艳的野莓,用丝线串成项链的模样。
萧淮赋盯着那歪歪扭扭的结扣,喉头突然发紧。
“胡闹。”他低声呵斥,却将璎珞收入袖中,转身取来药箱,“伸手。”
萧泓焱乖乖摊开掌心,那些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
萧淮赋蘸着药膏,动作比抄写经文时轻柔百倍。
“疼吗?”
“有兄长在就不疼!”
药香氤氲中,萧泓焱忽然凑近。
“其实……玉簪是用璎珞跟货郎换的。”他眨着眼,“我知道兄长喜欢玉器。”
萧淮赋的手顿了顿。
他确实在书房收了一匣子玉器,却从未与人提起,那些温润的石头总会平复他的内心。
“下不为例。”萧淮赋最终只是轻叹,将白玉簪别入发间,“去换身衣裳,父亲该考校功课了。”
萧泓焱吐了吐舌头,翻窗跑远时,月白衣袂掠过梨树枝头,抖落一阵香雪——那是萧淮赋记忆里,最后一个完整的春天。
秋雨淅沥的清晨,萧淮赋将哭闹的萧泓焱推进密道。
“数到一百再出来。”他抹去弟弟脸上的泪,将玉佩塞进他手中,“拿着这个,去城南找教书先生。”
“兄长!一起走!”萧泓焱死死拽着他的衣袖,玉佩在掌心硌出红痕。
远处传来喊杀声,萧淮赋掰开弟弟的手指,将密道石门重重合上,透过最后一丝缝隙,他看见萧泓焱月白的衣衫消失在黑暗中。
石门闭合的刹那,一支火箭射中祠堂匾额,“慎独清风”四个大字在火中扭曲变形。
萧淮赋蜷缩在祖宗牌位后,听见士兵的靴底碾过青砖的声音。
密道方向传来石门崩塌的巨响,接着是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你们放开我——!”
那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剑刃刺入血肉的闷响,温热的液体顺着石缝渗进来,沾湿了萧淮赋的鞋尖。
他死死咬住手背,直到尝到血腥味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掌心攥着的白玉簪硌进皮肉,簪头的并蒂莲染了血,成了并蒂红莲。
“给我搜!”
在士兵的吼声中,萧淮赋透过牌位的缝隙,看见一只染血的小手垂在密道口,月白的袖子上还沾着后山的泥点,只是再也不会有人为他上药了。
那场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萧泓焱身下蔓延的血迹,却怎么也冲不灭那场大火。
萧淮赋站在朝堂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手中还残留着当年的血迹,在掌心烙下灼热的痛。
“萧爱卿?”齐璟珩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朕在问你,此人该如何处置?”
萧淮赋抬眸,目光扫过地上那人的眉眼——这冒牌货的眼中满是算计,哪有半分萧泓焱的天真纯粹?
“陛下,此人冒充官亲,按律当斩。”
男子突然暴起,从袖中抽出匕首朝萧淮赋心口直直刺去:“萧淮赋!你连亲弟弟都杀,还是人吗?!”
电光火石间,顾雍尘箭步上前,长剑出鞘,“铮”的一声,匕首被挑飞,钉在柱子上嗡嗡作响。萧淮赋却站在原地未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护驾!”
禁军一拥而上,将男子按倒在地,地上之人挣扎着抬头,眼中满是怨毒:“你会遭报应的!”
皇帝拍案而起:“大胆!拖下去,凌迟处死!”
“陛下。”萧淮赋突然开口,声音清冷,“此人冒充官亲固然该死,但臣以为……”
他抬眸,直视着齐璟珩:“不如留个活口,查清幕后主使。”
“萧爱卿这是……心软了?”
“臣只是为陛下着想。”萧淮赋不卑不亢道,“此人能拿到萧氏信物,必有人相助,臣恐其对陛下不利。”
顾雍尘突然出列:“臣附议,此人来历蹊跷,当严加审讯。”
齐璟珩看看萧淮赋,又看看顾雍尘,忽然笑了:“两位爱卿今日倒是意见一致。罢了,就依你们所言。”
退朝时,萧淮赋走在最后,他的步伐比平日缓慢,右手始终不着痕迹地扶着腰间,顾雍尘故意放慢脚步,在宫门外拦住了他。
“萧大人今日……”顾雍尘似笑非笑,“演得不错。”
“顾将军何意?”
“那人根本不是萧氏子弟。”顾雍尘压低声音,“他的易容术很精妙,但……”
他忽然伸手,在萧淮赋腰间虚扶了一下:“他握刀的方式,是墨玄军特有的。”
“顾将军眼力不错。”
“萧大人明知是陷阱,却还要往里跳。”顾雍尘逼近一步,“本将很好奇,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萧淮赋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顾将军多虑了,本官只是……”他的唇间忽然勾起一抹笑,“不想让陛下失望。”
“萧淮赋啊萧淮赋,你比本将想象的还要……”
顾雍尘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间,他凑近萧淮赋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心狠手辣。”
萧淮赋不置可否,转身离去。只剩顾雍尘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眼中情绪翻涌。
宫墙上,一只乌鸦振翅飞过,发出刺耳的鸣叫。
远处,被押往大牢的“萧泓焱”突然回头,对萧淮赋离去的方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萧淮赋回到府中,径直走向书房,他推开暗格,取出一个锦盒,盒中静静躺着几支玉簪,他拿起那支染过血的白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头的并蒂莲,这是萧泓焱送他的最后一支簪子,上面还留着弟弟稚嫩的刻痕——“致兄长——萧淮赋”。
“大人。”青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那人不招。”
萧淮赋将玉簪放回盒中,声音平静:“不招便罢了,反正这人对陛下来说也没什么用了。”
他转身看向窗外,夕阳将宫墙染成血色。
“备轿。”萧淮赋突然道,“去天牢。”
青冥一惊:“大人要见那人?”
“我要亲自问问,他是怎么拿到萧泓焱的玉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