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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2 过载LOOP 五月初的假 ...

  •   五月初的假期有一项何遇期待已久的活动,他最喜欢的音乐剧首次来国内巡演,五月五号将会在海岛的海滨剧场上演,更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巡演是原卡司阵容加现场乐队演奏。

      何遇的抢票经验丰富,早在两个多月前开票信息公布的第一时间,他就和骆鸣分享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并且成功抢到两张位置很不错的票,当天就独自骑车去剧场取了演出门票,得意地发布动态炫耀他的战绩。

      不过五月需要完成的另一件事,目前进行得并不顺利。五月五号的那天早晨,骆鸣前一晚在诊所值夜班,何遇让他在家好好休息,自己先去了排练室,进行每周固定的团练。

      由于各位成员都更习惯于独自练习,他们根据空闲时间,排出每个人可以单独使用排练室和部分成员间合排的时间表。何遇的鼓组和阿实的那些电子琴不像吉他和贝斯那样方便携带,分给他们两人练习的时间也会多一些。

      按照骆鸣为乐队制定的计划执行,距离他们完成前半部分新专辑制作的截止时间已不满二十天,而实际上目前的进度几乎为零。谁也没有预料到乐队初次尝试新风格,刚开始就遇上难于突破的瓶颈,最近的何遇不仅为此感到越来越焦虑,而且他认定自己就是毛毛雨乐园一片光明的前途中那块最大的绊脚石。

      “嗯……你们觉得呢?”众人一起听了何遇新录的几段小样,阿实眉头紧锁,没有做出评价。

      “和我想要的感觉不太一样,”小夏直话直说,“和上一版比起来,跟吉他稍微能搭上一点,但还是比较突兀。”

      “你想要什么样的,我再改。”何遇说话时不带情绪,口中的舌钉被他反复拨弄。

      “……我不知道,就是感觉上……”小夏说完后,众人一时都缄口不言,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最后阿实“呼”了一声打破沉寂,提议道:“这样吧,我们把两首曲子都合排一遍,从总体的听感上找问题。”

      小夏和丢丢一起录制了两首加入人声的小样,完成度已经很高,现场合奏的效果更加直观立体。一首是两把吉他运用大量延迟和混响效果制造出朦胧而厚重的音墙,小夏的音色在其中是一件独特的乐器,深邃模糊的人声与音墙融合交织。音墙像层层叠叠的海浪推涌向岸边,贝斯声像黎明时分编织的晨雾,人声像一场溶解于海面的毛毛细雨。

      另一首吉他以清澈灵动的单线琶音作为主旋律,bass line的打底稳固而又温和,加入混响和合唱效果的人声清晰且空灵,整体的流动感极强。吉他旋律像正午闪闪发光的果冻海浪,贝斯节奏像洒在海面上的阳光,透过空气中悬浮的颗粒可以看见它的轨迹,人声是穿过山岩湿软的凉风。

      而何遇的鼓点在中间就像天气变幻前的电闪雷鸣,晴天下的霹雳总是不太和谐的。他的节奏像由钢筋水泥浇筑而成的骨架,如果他不变,只能改变由其他乐器构建而成的血肉。

      “要不试试这样,小遇你先听一遍找感觉,鼓再即兴加进来?”

      三人的演奏像一段漫长的前奏,何遇再次感到大脑的程序设置或许又出现了错误,他始终无法敲下鼓棒顺利进拍。最后在阿实的提醒下,他胡乱地打出一些节奏,他们排了三遍,他自己也记不住上一遍打的内容。

      “喂小遇啊,你是不是有多动症哪,你这一小节军鼓敲完是为什么又要多打个fill,有点太花了,就不可以安静一点吗?”

      阿实抬手叫停,其他人陆续停下动作,小夏左手护住琴弦,掐断贝斯琴弦震动的余音,丢丢低头盯着脚边排列整齐的效果器板。

      “怎么安静一点?”

      “不要频繁变拍,复合节奏少用,切分……适量用。”

      “那太单调了,不行吧。”何遇调整额头上的发卡,没有抬头,阿实新加入的一段合成器loop还在回响,像一阵找不到出口的风。

      “可以加,不是说这些一定要改掉,你得根据整体氛围适当用。我不想因为我个人的意见否定你或者是限制你自由创作,但你再这样真的会害得我们开天窗啦……”

      小夏打断阿实:“如果你对我们做的东西不满意,我们也可以改。”

      “对,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小夏和丢丢是想要shoegaze、dreampop的那种感觉,可能你习惯了数摇的结构,一下子很难改过来,你现在编的鼓点给我的感觉就是……”

      阿实为了措辞抓耳挠腮,继续道:“技术高于情感,你在用你最习惯的思路解题,小夏说你的鼓点和吉他不搭,我觉得其实不是风格差异的问题,而是你还搞不清楚如何根据氛围控制鼓点的强度,忽略了小夏和丢丢在情绪上的表达,你可以先试试也带着情绪去感受整首曲子的氛围。”

      何遇的牙齿压住舌头,舌钉被两者挤压,他回答道:“好。”

      感觉、氛围、情绪,适当、一点、太,何遇今天似乎听到了太多自己无法理解的词汇,好像一道难以读懂的菜谱。他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何处,他们在创作上明明可以做到的默契,突然失效了一般。

      原先他们也是采用各自或自由发挥或互相配合,多录制几段riff或groove,最后把它们拼凑到一起的模式,而现在,为什么只有自己的那一部分无论如何也无法找到合适的位置,顺利地被拼凑进去。

      他习惯于数摇每几小节就变换一次pattern,他无法忍受重复,无法忍受整首曲子的loop基本保持不变。同时他习惯于数摇“每几小节变换一次pattern”的pattern,他无法忍受改变这种他所熟悉的方式。

      何遇想不明白,重复的界限到底是在哪里,自己是喜欢重复还是讨厌重复,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又变回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找不到自己的肢体、无法与思想保持同步的状态,自己的灵魂似乎正一点一点地被抽离和蒸发。

      “今天就先这样好吗?小遇你把小夏的demo多听几遍,再换个思路,先把整体框架打出来,其他细节不用急着考虑,之后再慢慢去加,可以吗?”

      “可以。”何遇随手把鼓棒扔在军鼓上,站起身后很快走向紧闭的房门,“我下午还有兼职,先走了。”

      从排练室出来后,何遇有些魂不守舍地走到了他兼职的便利店,店门敞开着,墙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像小夏写出的吉他旋律那样动听。

      何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与同时进店的客人发生短暂的肢体接触,他把碍眼的自己挪到一边,没有背书包让他感觉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没有穿衣服般难受。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十几分钟他下意识地说谎找了一个离开的借口,今天他在便利店并没有兼职要做。

      “嗨小遇,”便利店的店员们很忙碌,一阵客流量高峰结束后,正在负责收银的同事终于注意到一直站在门口的何遇,她挥了挥手和他打招呼,问道,“你怎么来啦?今天你不上班诶,是不是又记错啦?”

      “啊……我刚从排练室出来,有点饿了,想来买点吃的。”何遇抬头看她,笑着抓了抓头发。

      “好哦,你想吃什么,我帮你拿哦。”

      “嗯……咖喱鱼蛋吧!”何遇“还有可乐饼炒面,麻烦帮我热一下,谢谢!啊,我再要一个红豆黄油维也纳。”

      “好的,稍等哦!”同事装好一份鱼蛋递给他,转身帮他加热炒面,“小遇,你是不是排练太辛苦啦?全是高热量食物诶,好羡慕你,都吃不胖!”

      今天排练不太顺利……其实是提前结束了,现在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何遇想要这样自然地说出口,可他只是附和对方:“还好啦,但是现在我的肚子真的快饿扁了!”

      何遇从货架上拿了面包,靠在柜台边熟练地给自己买单,伸手接过同事递给他的炒面,另一只手夸张地捂住肚子,成功把对方逗笑。

      同事让他进库房的休息室吃,何遇端着食物走进昏暗的房间,独自靠墙坐在折叠椅上想,如果骆鸣可以马上出现在这里就好了,那些话他或许就能说出口了,对方会安慰自己么,会怎样安慰他呢。

      骆鸣大概不太能说出什么心疼他的话,不过应该会抱抱他,他就会觉得好受很多了。

      食物很美味,不过何遇暂时无法专心享受它们,舌头上的伤口受到辛辣的刺激,疼得他忍不住倒吸冷气,打断他的白日梦,同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店里的灯光渗透进来。

      “不好意思啊,小遇,你接下来有没有时间?”店长没有走进来,半掩着门探头问道,“可不可以拜托你在店里帮忙,这几天假期来岛上的游客好多哦,店里人手不太够……要是你还有安排就不麻烦你啦,节假日时薪是平时的三倍哟,我会按照法律好好付给你工资哦。”

      “我……我五点前都有空的,我随时可以上班,啊……等我五分钟,我把它们吃完。”

      “可以啊,没关系,你慢慢吃,谢谢你哦!”

      店长合上门,何遇给骆鸣发了一条讯息,告诉他自己五点下班,让骆鸣帮忙带上音乐剧的门票,问他是否要直接去剧场附近吃晚饭。

      他放下手机,龇牙咧嘴地草草吃完午饭,从自己的收纳柜里找出工服和棒球帽,在自己的T恤外面直接套上了便利店的polo衫和围裙,戴上口罩。

      四点五十九分,何遇走进休息室,脱下工服和棒球帽的动作都令他感到疲惫,他把头伸进幽暗的收纳柜,侧趴着休息了一会儿。

      柜子里的手机亮起,何遇拿起来查看消息,屏幕的光线闪得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解锁后的界面还停留在他和骆鸣的对话框,骆鸣在四小时前告诉他会来接他,十五分钟前告诉他自己正在便利店对面的停车场等他,何遇单手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直起脑袋关上柜门。

      刚走出便利店,何遇就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潮湿的热气,仿佛自己变成一只蒸箱里的包子,他摘下口罩试图汲取一些氧气,但空气中弥漫着的只有许多复杂的气味,让他变得更加不舒服。

      身边的人群开始迅速移动,人行道绿灯下急促的提示音让他感到心烦,何遇跌跌撞撞地穿过马路,避免碰到说笑的行人。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在一棵榕树底下蹲下身,双手抱住脑袋,用手臂捂住耳朵,把头埋进膝盖。

      “小遇,你怎么了?没事吧?”

      何遇听到阿实清晰的声音,抬头眨了几下眼睛,努力往上扯了扯嘴角说道:“没事。工作好累啊。”

      “你要去钓鱼吗?”何遇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似乎有种被堵在体内的错觉,耳朵里面闷闷的,他的说话声很大。

      阿实戴着一个帽檐很宽的遮阳帽,脚边放着一只大号鱼箱,手上还拎了便当包和一支鱼竿,她解释道:“不是啦,是我阿爸让我给他送鱼箱,顺便给他送吃的啦。这个人脑子里面只有钓鱼钓鱼,我真的快吃吐了——对了,你现在还和小骆老师住一起吗?他吃不吃鱼虾啊,我让阿爸分给你们一些,不想让他再晒咸鱼吃了啦。”

      “也不是每天都住他家……你可以自己问他,不过我们待会儿要去剧院,应该不太方便拿。他开车来了,你跟我一起去吧,把你送到海边。”

      何遇慢吞吞地站起身,用手掌扇了扇风,却无法缓解空气的闷热,他替阿实拿起沉重的鱼箱带路。

      “好啊好啊,麻烦你们了。”

      何遇远远地就看见那辆长得像圣伯纳犬的车,最近两个月骆鸣使用它的频率变得很高,对方严肃地说自己正在练习驾驶。何遇打开后座车门,把鱼箱塞了进去,向骆鸣解释阿实的来意。

      骆鸣看到他似乎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爬进副驾后就缩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能量被耗尽的电动小狗,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别着几个红色的发卡,口罩也还挂在下巴上。

      “老大你好啊,好久不见,”阿实和骆鸣打招呼,“我去浅水湾,你知道路线吗?那边有一段山路不太方便调头,你把我送到路口,我自己走下去就好了哦。”

      骆鸣懒得对她的称呼发表意见,点头说道:“我去过那里的钓场。”

      “不是吧老大,你也喜欢钓鱼吗?天哪,钓鱼到底有什么魅力?”

      “因为钓鱼的时候禁止说话。”在岸边,沉默是被允许的。

      “……”阿实似乎遭受到打击,怀疑对方的话语里暗藏某种言外之意,“你觉得我很吵吗?好吧好吧,我不说话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实趴在副驾的靠背上,低头问何遇:“小遇你喜欢钓鱼吗?”何遇小幅度地摇头,看起来真的很累的样子,阿实终于选择闭嘴,重新在座位上坐好。

      何遇把头靠在车窗上,半睁着眼睛看向窗外,看到他从学校去诊所和骆鸣家最常坐的公交车在车站停下,乘客像一群排队下水的小鸭子一样上下车。骆鸣开了去浅水湾的导航,只是把音量调得很低,正按照他们都熟悉的路线行驶。

      骆鸣在某个十字路口右转,这是一条单行道,何遇很快看到沿街的康康动物诊所,似乎还看到一闪而过的鳟鱼在和一只大黑狗玩耍,然后看到了MIRROR PUB晴天里的天蓝色招牌。

      “诶?刚刚那段路为什么要右转之后又左转?不可以直行吗?这样好像绕了很大一圈诶。”阿实也正无聊地关注沿路的景色,随口问道。

      “……”骆鸣含混地回答,“开错了……”

      继续行驶不到五分钟就是通往浅水湾的环岛公路,沿环岛公路行驶大约十分钟到达距离浅水湾最近的岔路口,阿实执意不需要骆鸣开车送她到海边,骆鸣按照她的要求靠边停车。

      双闪灯规律的提示音跳动着,阿实犹豫了几秒,确认何遇没有睡着,开口道:“那个,小遇,很多时候我说话不过脑子,经常乱说话,早上的事……希望你别介意,对不起。”

      “没关系,你没有说错。”何遇动了动手指回道。

      “诶?”

      “我就是闲不住,总是惹麻烦,是应该安静一点。”

      “哦……没有啦,我们半斤八两吧,哈哈。我是说……我说你,会害我们开天窗……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开玩笑的。”

      “嗯,我已经忘啦。”何遇说完后才转过头对阿实笑了笑,和她说拜拜。

      阿实笑呵呵地说拜拜,她刚走下车,又急忙跑到驾驶座旁问骆鸣:“对了,你们要鱼虾吗?小遇说你平时会做饭诶,要不试试海鲜?今天不方便带的话,我可以明天送货上门!”

      骆鸣点头道:“好的,谢谢。明天我来取吧。”

      “好啊,谢谢谢谢,小遇知道地址的。”阿实挥手告别,拎起鱼箱转身离开。

      红色三角形图案还在闪着光,持续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何遇侧过头看着骆鸣,手指反复触摸硅胶材质的表带。骆鸣似乎察觉到对方的视线,侧过头与他对视,轻声叫了何遇的名字。

      “我想回去……可以吗?我不想去剧场了。对不起,我好累,我想休息。你要一个人去吗?”

      “不用。现在回去吗?”

      何遇“嗯”了一声,骆鸣关掉双闪灯,说了句“那走吧”,何遇突然又说道:“再等一下,我想去后座。”

      “好。”

      何遇开门下车,很快钻进后座,他没有坐到座位上,而是在前后座中间的缝隙中侧躺下。他曲着腿双手抱住脑袋,反复调整四肢的动作,直到找到一个最舒适的姿势,安静下来后大声告诉骆鸣可以走了。

      骆鸣原本打算无视导航提供的最佳路线,依旧原路返回,但此时正值路段车流量的晚高峰,又不巧碰上节假日,每条车道上都是车辆密布,噪音有些大,偶尔还会有不守规矩的车辆鸣笛。

      他瞥了一眼屏幕,导航提醒他下一个路口左转,犹豫两秒后他打了转向灯改道,驶入一条他从未去过的街道,这条路线的优点在于比他的常规路线快八分钟。

      回到家后何遇说要先洗澡,等他洗完澡,骆鸣递给他一杯凉水,问他饿不饿。何遇努力思考了一下,摇头接过水杯,骆鸣让他喝了再休息。

      何遇的眼睛无神,看着骆鸣问他要不要一个人去剧场,时间还早,现在过去也不会错过开场。骆鸣拒绝了,对他说下次再一起看吧。

      何遇又问那能不能陪他一起休息,骆鸣说可以,把外穿的衣服换掉,和何遇一起躺到床上。何遇抱住他,两个人贴得很近,骆鸣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睡着,但何遇很久都没有再乱动,呼吸也很轻。

      “几点了。”

      何遇从骆鸣的怀里仰头看到对方正抱着自己一动不动地发呆,骆鸣也低头看他,摸了摸他的头发,拿起手机查看时间,何遇侧了侧头靠得骆鸣更近,避开黑暗中屏幕的光线。

      “九点十五。”

      “哦,这么晚了啊……中场休息应该都早就过了。”

      “明明很期待的。”

      “对不起,我又临时变卦了。”

      “今年一整个夏天他们都在国内巡演,还会有很多机会看到的。”

      何遇把头埋在对方的胸口“嗯”了一声,又小声地说抱歉。他继续安静地抱了骆鸣十几分钟,又开始不安分地乱动。

      他觉得自己很喜欢骆鸣皮肤的触感和温度,喜欢骆鸣的说话声,就像他还喜欢用手触摸不同材质的鼓棒、鼓面和腔体,喜欢用舌尖舔舌钉、用舌钉轻刮上颚,喜欢听每种镲片和鼓的声音,他还喜欢骆鸣也一直触摸自己时的感觉。

      但似乎他喜欢骆鸣的感觉又和喜欢他的舌钉、镲片或鼓不太一样,他想不明白。或许是因为骆鸣不是属于他的物品,而是有自己意识的独立个体,骆鸣不能一直在他身边,他也不能把对方缩小放进书包里一直带在身上。

      大概骆鸣更像曾经那个他还没有拥有的墨绿色懒人沙发,沙发表面灯芯绒材质特有的触感、美丽的外观、躺上去的舒适度都令他着迷。他一次次地专门前往商场看望他喜爱的沙发,就像现在他一直想要和不属于他的骆鸣独处,并且触摸对方的身体。

      何遇的手指抚摸骆鸣的头发、颈椎和背部骨骼,嘴唇贴近骆鸣的下巴、脸颊和耳廓,可以闻到他熟悉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淡淡气味。何遇也很喜欢和骆鸣接吻,会让他感觉到开心。

      骆鸣的牙齿碰到他的舌钉,伤口处传来的刺痛让他打了一个激灵,身体本能地往后退。骆鸣没等何遇合上牙关,用拇指撬开他的嘴角抵住舌头,使他被迫露出舌钉和伤口。

      “何遇,你舌头上的伤口已经发炎了,你知道吗?”

      何遇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但骆鸣说话的语气让他莫名地感到烦躁,他用力抓住骆鸣的手腕推开,说话时不自觉变得有点凶:“放开,不用你管。”

      骆鸣起身打开卧室的灯,试图伸手触碰何遇,同时询问道:“你是不是……焦虑的时候会更频繁地咬舌钉。”

      “我没有。”何遇全然不经思考地否认,在被对方碰到前,他也坐起身并且向另一侧挪了挪,远离骆鸣。

      骆鸣踌躇片刻,右手轻轻握住何遇的肩膀,用更缓和的语气说:“能不能先把舌钉摘了,改掉这个……习惯?”

      “你什么意思?”

      何遇不确定骆鸣触碰到的真的是他的肩膀,他更怀疑自己的脖颈正在被一只大手紧紧扼住,不然为什么他又会感觉到呼吸困难、手脚麻木,几个小时前经历的失重感和超重感并存一瞬间卷土重来。他控制不住地握紧拳头,伸手锤向自己的额头,他想让自己正常一点。

      骆鸣在何遇第二次打自己的脑袋时,便迅速地做出反应,制止他的行为,对方却被他激怒,转而对骆鸣发出攻击,他持续捶打骆鸣的手臂,并且用有些尖锐的声调大吼道:“别碰我,你走开!闭嘴!你出去!我不要看见你了。”

      骆鸣很快起身离开,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何遇用指甲使劲抓头皮,头发被他弄得很乱,发丝飘在脸上的触感让他更加崩溃,他的五官有些扭曲,却不敢再发出声音。何遇在骆鸣前脚刚跨出卧室的门时,先他一步跑去门口,胡乱地穿上鞋子后迅速逃离。

      何遇记忆混乱地打车来到学校门口,混乱地听见司机叫住他让他付款,他混乱地用手表支付车费,下车后一路混乱地走进排练室,躺进那个大家一起凑钱赠送给他的懒人沙发,那是属于他的私有物品。

      但这一次无论如何怎样调整身体的动作,他始终无法找到一个令人舒适的姿势。何遇伸长四肢躺倒在地上,表面光滑微凉的地板很快被他捂热。

      好像有一个物体在胸口和大脑之间逃窜,他用力锤胸口,但无法移开压迫心脏的重物,用力拉扯头发,用脑袋撞地板,但无法使自己的思绪清醒过来。他想要把身体缩成一团,又忍不住想要打滚,他希望四周的墙壁可以不断向他靠近,不断挤压他的身体。

      复杂的情绪被困在体内,他的五感也在失控的边缘,他像一台只能无条件接受所有信息的坏掉的机器,却没有任何宣泄的出口,甚至做不到让泪水排出体外。他的皮肤似乎正开始发痒,那个无法捕捉的物体开始更加疯狂地在他体内蔓延。今天听到过的所有刺耳的声音和尖锐的话语同时在他的脑中循环播放,伴随熟悉的耳鸣声让他感到眩晕和反胃。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握住鼓棒,失去节奏胡乱地敲击每一个鼓和镲片,试图用噪音覆盖噪音,像在不断地追赶一个他永远无法跟上速度的节拍器。

      低音鼓没有规律地被胡乱踩踏,由于身体前倾幅度过大,何遇左脚踩下双踩时重心不稳而脱离踏板,槌头反弹撞在他右腿小腿骨上发出钝响,却没有让他停止动作。

      何遇一次次反复敲击crash镲的一角,镲片不断颤抖摇晃,发出刺耳的金属回响。“哐”地一声镲片和鼓棒同时断裂,缺角的镲片仍在被一根断裂的鼓棒敲得颤抖摇晃,锋利的木刺在金属表面刮出更加刺耳的声音,断裂的槌头不知滚落到何处。

      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模糊他的视线,滴落在鼓面,又因鼓面不断的震动散落得支离破碎。何遇因为腹部的痉挛停止破坏性行为,他从鼓凳摔倒在地上,开始不断干呕。

      手表发出震动,屏幕上有红色的图标在闪烁,但他看不懂那些字符,他的大脑目前无法处理那些复杂的信息,他只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大哭大叫,因为与其他笨拙的伎俩比起来,这已经是最能让他感觉到好受一些的办法。

      如果是在家里,家长会让他适可而止,如果是在学校,同学会辱骂他神经病,他只能不断逃离,逃离到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

      他的经验丰富,他只需要忍耐,如果无法用快感覆盖痛苦,用痛苦一层一层覆盖痛苦也是一样的。那些让他抓狂的情绪最终都能平复,体内的那个物体最终会消失,堆叠成高塔的痛苦最终会像海市蜃楼般在穿透晨雾的朝阳下消散殆尽。他现在只想大声叫喊着让某个东西停下来,停下来他就能跟着恢复正常。

      骆鸣推开排练室门的缝隙,在路灯和月光下的室内没有被黑暗吞没,他没有发现何遇,但他知道何遇就在这里。三月份在他出差前,何遇向他保证自己会坚持每天完成运动任务,绝不偷懒。为此何遇将他的手表和骆鸣的手机绑定,这样骆鸣随时都可以查看他的健康和运动数据,包括他的准确定位。

      在何遇离开家后,骆鸣并没有尝试联系或是急忙出去寻找对方,但为了确保何遇的安全,一直使用手机追踪他的位置和健康数据。

      何遇到达排练室后的定位便不再快速移动,只是他的心率一直过快,直到手机发出警告,提醒“心率异常升高”“检测到摔倒,是否需要紧急呼叫”,打断正在通过用写邮件的方式向何遇解释他们之间存在误解的骆鸣,他快速吃完最后一段蘸了奶油奶酪的能量棒,决定先去排练室找到何遇。

      骆鸣走进排练室,视线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在鼓组的后面发现侧躺着蜷缩在地毯上的何遇。骆鸣在窗边蹲下,对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一只抱着尾巴睡觉的亚洲小爪水獭。

      月光下何遇的皮肤、嘴唇和发丝都是发白的,如果目击者不是提前知晓此时对方的心率已经恢复到正常范围,或许会误以为这里是某处案发现场。

      何遇睁开眼睛望着对方,他一时想不起来自己身处何处,声带震动发出的声音像是呓语:“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你了。”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再像一个无法控制情绪的小孩,以为自己已经努力变得成熟很多。可是他发现,他们见面的时机好像还是过早了,现在的自己只会被更多的人讨厌。

      他希望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只是一场毫无逻辑的梦,他宁愿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学校寝室的床上,那封与骆鸣分享他们乐队计划在明年暑假进行巡演的邮件还没有成功发送。

      骆鸣把手中的东西放到一边,在何遇身边躺下,两人视线齐平,骆鸣摸了摸何遇耳边的头发,见他没有抗拒,就伸手抱住他。何遇也抱住骆鸣亲吻他,起初只是轻轻地贴着或是用舌尖舔对方的嘴唇,后来逐渐地试图打开他的牙关。

      然而当他刚触碰到骆鸣的舌头,却因为舌钉用力接触到伤口,让他不禁哆嗦了一下。骆鸣阻止他的亲吻,开始主动吻他的嘴唇和脸颊,一路到鼻梁、眼睛和额头。

      骆鸣的手轻轻抚摸何遇的脸和耳朵,向他解释道:“我没有否定你,不是想要求你改掉这个习惯,只是如果它有可能危害你的身体健康,你需要及时克制,可以吗?”

      “等舌头上的伤愈合后,如果你喜欢,你可以重新戴舌钉。”

      何遇与骆鸣对视,也摸了摸对方的脸,翘起嘴角回答道:“嗯,好啊。”

      “这是什么?”何遇指着被骆鸣放在地上的军鼓问,他知道这是骆鸣一直使用的那个军鼓。

      骆鸣注视对方的双眼,何遇的眼睛总是很亮,就像他那只拥有亮黑镜面腔体、被称为black beauty的军鼓,他说:“我想和你交换军鼓,好吗?”

      “为什么?”

      “你把你的鼓棒放在书房,不是不小心落在那里的是吗,你还拿走了一副我的鼓棒。”

      “我觉得你的鼓棒比较好用,我在排练室打得超烂,但是用你的鼓练习的时候就很好哇……我也没有白拿呀,我给你的鼓棒也是很不错的,是我的珍藏,虽然你可能会觉得华而不实……”

      何遇用脑袋蹭骆鸣的侧颈,让他感觉到痒,他侧头贴近浅色的头发。原本挂在额头上的发卡已经不见,头顶几乎看不出黑发,对方应该是无法忍受原发色与浅发色混杂而又补了颜色。何遇是一个比较注重外表的人,对自己有较高的审美要求,有时也会对骆鸣的衣着做出或好或坏的评判。

      “嗯。你可以用我的军鼓,我的军鼓也很好用的。”

      军鼓是鼓手的核心乐器,是节奏控制的中心,两位鼓手交换军鼓,会像是在交换心脏么。如果骆鸣的军鼓能够作为何遇演奏的核心,说不定他的节奏真的可以变得更加稳定。

      但如果骆鸣因此得到的是何遇的军鼓作为他的中心,以一颗脆弱不堪、反复无常、毫无逻辑的心脏运转骆鸣独有的、严苛的秩序,大概是一件免不了让人提心吊胆的事。

      “那你亏大了,我的军鼓很便宜,”何遇的额头抵着骆鸣的肩膀,声音闷闷的,“还是算了吧……我觉得有点……不合适。”

      “我们的鼓牌子不一样,你能接受鼓上的铭牌不统一吗?而且我的鼓可是红色的……”

      除了军鼓外,骆鸣的套鼓是同品牌纯黑色的,如果他们交换军鼓,这样的搭配看起来一定会非常违和,何遇那个亮面红色的军鼓放在其中,更像一件儿童玩具。

      “那……交换鼓钥匙可以吗?”

      “你可以用我的鼓钥匙调节你的军鼓音色,你也可以用它调节我的节奏。”

      骆鸣从口袋拿出自己的鼓钥匙,塞进何遇的手里。何遇伸手抱住骆鸣的脖子,握紧手中微凉的鼓钥匙,它的形状像一把剑柄。

      “……我觉得你说话怪怪的……”

      “那我要把我最喜欢的鼓钥匙送给你,我放在书包里,书包在……就在桌子上。”

      说着何遇就准备起身,还没等他完全站起来,一阵眩晕感让他一屁股坐回地上,才发觉自己的手脚还是麻木的。骆鸣把他按在原地,帮他取来书包。

      “这个鼓钥匙很稀有哦,我是在一个二手市场的网站海淘来的,你看它表面的纹路也是手工锻造的,摸起来很舒服,这样还可以旋转。”

      何遇从书包的夹层取出他珍藏的鼓钥匙,他在T形的中间串了一根防止丢失的麂皮绳子,复古黄铜色的鼓钥匙表面凹凸不平的纹路像是树皮。他把上面的把手轻轻提起,在他的拨动下鼓钥匙的把手像螺旋桨一样开始快速旋转起来。

      “送给你啦。”

      “谢谢,我会好好使用它的。”骆鸣接过鼓钥匙就往脖子上挂。

      “你干嘛戴起来啊。”

      骆鸣还在反复调整绳子,等待皮肤适应它的存在,他笑了笑说:“怕弄丢。”

      “你又不是我,你快摘了吧,这个不符合你的气质,太土了!”

      “但你也不要把它当普通钥匙,真的很少见的……”

      骆鸣只穿了一件纯白色T恤,何遇好像受不了自己的眼睛观看到如此不符合他审美的搭配,上手就去把鼓钥匙薅了下来。他回忆了一下发现,似乎从来没有见过骆鸣戴过任何首饰配件。在对方出众的外表下,还是像他本人那样干干净净的,无需任何额外的修饰比较好,何遇在心里默默肯定自己的评价。

      何遇把自己的书包和骆鸣的军鼓在车座上放好,骆鸣半蹲在路边等待他过来。刚刚在楼上何遇因为起身时又没有站稳,骆鸣就让他趴到自己背上,背着他下楼,何遇想都没想欣然同意,还乐滋滋地用鼻尖蹭对方的脖子。

      但是现在他们在众目睽睽的大街上,他又不禁感到羞愧。何遇还执着地站在一边,讪讪地与骆鸣商量还是算了吧,他自己走。

      骆鸣捏了捏何遇的手指,抬头看着他催促道:“快上来吧,等你走到店都关门了,我怕你会饿晕在马路上。”

      何遇重新趴到骆鸣的背上,手臂环住对方的脖子,可以感受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笑嘻嘻地说:“你和我待在一起久了,都学坏了,我们很熟吗?”

      “不熟吗?”

      “当然很熟哇,我可是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了。”

      “骆鸣,我想听你唱那首歌,可以吗?”何遇用手指玩着对方的头发,晃了晃双腿。

      “哪一首歌?”骆鸣盯着眼前的两只手,掌心红红的,指尖和手背的关节处有一些很新的伤口,左手虎口和中指分别有一处较大的划伤,表面渗出的血已经结痂,右腿还有一块淤青。

      “你和乐队最后一次演出,在岛上录了视频,你唱的那首法语歌。”

      “可以。”

      骆鸣轻声唱起那首歌,歌词和旋律就像一盘深刻在他脑中的磁带,按下播放键后就开始转动。他唱歌和说话时一样,平淡甚至有些木讷,不会带有任何感情变化。但何遇认为他的声音很好听,和他本人一样,是独特的存在。

      何遇的双手贴着骆鸣的喉结,声带震动的频率让何遇感到开心,像有一只蜻蜓停留在他的手臂上舞动翅膀,那里还有一根线连接着他的心脏。他就像一台敏感度极高的仪器,既容易因为杂音失准,也能捕捉到其他人永远也听不到的美妙旋律。

      多年前他在学习电吉他时了解到,overdrive、distortion、fuzz效果器的工作原理是在电路上通过非线性放大输入信号,让声音失去原本的音色,由此创造出独特的效果。

      它们的起源本是技术缺陷,早期吉他手在演奏时发现,老式真空管音箱在音量被推到最大后,会发出一种类似破音的声音。据说后来一位吉他手使用一台破损的放大器录出了有史以来第一首带有失真的吉他录音。

      何遇一直认为他在进行自我刺激时的体验是另一种形式的感官过载,就像是一种能量溢出的状态,表面看似无序,实际上是通过感官寻找一种新的平衡与满足。这不是失误,而是另一种创造。

      尽管他会刻意避免在人前做出怪异的动作,刻意寻找不容易被人发现的、隐蔽的自我刺激行为,但他坚信这不是一件很坏的事,他很需要这些主动寻求的感官刺激,他喜欢这些刺激。

      骆鸣突然发现自己之前对何遇的猜测确实是不够准确的。何遇很了解自己,至少他正在不断了解自己,他那种自伤式的寻求理解的方式,目的并不是想找到一个真正能够理解自己的人,甚至他确信这样的人并不可能存在。

      实际上他是在借他人之口否定自我,他迫切地依赖外界对他的评价,他希望通过外界找到自身的缺陷,并且不断修正自己。但同时他是一个很割裂的人,当外界对他过度地提出要求时,他又会去对抗那些指令,坚定自己的选择。骆鸣想,如果他可以成为何遇所信任的人,他也会感到幸福。

      “晚上好,两位吗——”

      骆鸣在一家室内大排档的门口停住脚步,抬手打断店员的询问,放轻声音道:“麻烦给我打包一份大份鲜虾肠粉,谢谢。”

      “好的,一份大份鲜虾肠粉,请问有忌口吗?”

      他摇了摇头,又说道:“麻烦加香菜,如果有冰袋的话,可以麻烦给我两个吗?”

      “好的,没问题,请稍等。”

      店员为他点完单后,他就干站在一边等待打包好的肠粉和冰袋交到他手上。

      骆鸣背着何遇,拎着冰袋和肠粉回到排练室楼下时,何遇还没有醒过来。骆鸣让何遇在后座躺下后也坐进车里,让何遇枕着他的腿继续睡。暗黄的灯光下他才看清楚对方红肿的眼睛,说不定从何遇跑出家门就一直在哭,他轻轻抚摸何遇的眼皮,指腹感觉到温热和眼球轻微的颤动。

      骆鸣伸手从车座底下拿出医药箱,先给何遇处理手上的伤口,冰凉的消毒棉球碰到皮肤时,何遇在梦中条件反射地缩起手,骆鸣握住他的手,把动作放得更轻。他用冰袋冰敷何遇小腿上的淤青,他看着那些伤口,像是何遇和鼓打了一架。

      处理完伤口,骆鸣又按照何遇的要求,下载市民中心APP,上传刚才在路上替他拍下的人行道地砖大面积破损的照片,并且附上反映的问题以及具体地址。

      骆鸣用手背的皮肤感受肠粉的温度,打算再过一会儿就叫醒何遇,不过何遇在中途又自己从睡梦中转醒,声称是闻到了肠粉的香味。

      “你吃过晚饭了吗?”何遇从书包中取出陶瓷筷子,一边问对方。

      “吃过了。”

      “吃了什么?”

      “能量棒和奶酪。”

      “……好吃吗?”

      “还行,”骆鸣努力找出一些适合描述食物的词汇,“稍微有点干……”

      “嗯……下次试试用能量棒蘸酸奶?介于蘸奶酪和牛奶之间的口感。”

      “好。”

      何遇吃了几口裹满汤汁、晶莹剔透的肠粉,又喂了几筷子给骆鸣,同时嘴里碎碎念着:“我喜欢吃加鸡蛋和辣椒的肠粉,你以后要记住噢。”

      “肠粉可以没有肉,但是不能没有鸡蛋,加油条也不错,你吃过海苔肠粉吗?很好吃哦,我很推荐。在舌头上的伤口愈合前,我不会吃辣椒的。不过你帮我加了香菜,值得表扬。”

      “谢谢你。”

      “骆鸣,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肠粉?”何遇抬手阻止对方发言,继续道,“你让我猜一下,你之前吃过牛肉的和鲜虾的,还和我一起吃过鸡蛋肠粉,鸡蛋的你喜欢吗?”

      骆鸣点头,何遇道:“我们的品味一致真难得,我爱肠粉。猜你喜欢吃的好像没什么难度,你让我猜一下你讨厌的食物吧。”

      “你讨厌……肉桂、花椒、青椒、韭菜、鱿鱼、猪肚和猪肠……猪肝难道也讨厌吗?以上有我猜错的吗?”

      “没有。”骆鸣盯着何遇的脸,替他擦掉嘴角的油渍。

      “真的?那你奖励我一下吧,再告诉我一个你讨厌的食物。”

      “脑花。”

      “不行,这个和猪肚算同一类,换一个。”

      “豆腐。”

      “我记住了,还有吗?”

      骆鸣收拾掉吃完的打包盒,认真思考着回答:“葡萄干。”

      “啊!葡萄干,我也讨厌!你讨厌榴莲吗?”

      “一般讨厌。”

      何遇从鼻腔发出哼声,右手握拳放到骆鸣身前,坚持不懈地发出质问:“你最讨厌的水果是什么?”

      “杨梅,”骆鸣抓住他的手腕,笑着看着他说,“因为小时候吃到了活的虫子。”

      何遇哈哈大笑道:“啊我懂!我都起鸡皮疙瘩了!不过杨梅很好吃。”

      他重新在骆鸣的腿上躺下,牵着对方的手指,突然讲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下午有一位客人预约了下周的订单,但我在下单时忘记修改日期,配送时间默认选成后天,幸亏店长发现了,他帮我改成正确的时间。虽然发生过这件事后,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忘记在提交订单前确认时间,但一整个下午我都因为这件事感到后怕。如果没有人发现,就会因为我的粗心出现很大的问题,会让店里损失很大的成本,会让客人那边也无法完成工作,也许还会遭到客人的投诉……”

      “我知道一直担心没有发生的事是没有意义的,即使有一天真的发生了不顺利的事,也不一定会出现我设想的最糟糕的结果,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甚至在事情已经解决的情况下,这种情绪会继续影响我的注意力,更容易出现别的差错。”

      何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望着车顶陷入沉默,而后补充道自己只是想乱发牢骚,不需要骆鸣努力找话安慰自己。骆鸣摸了摸何遇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情绪低落的小动物。

      “你容易被情绪困住,是因为你在错误还没有出现时,就给自己设想了一个已经无法挽回的结局。你设想那个客人因为没有收到订购的商品,而使他无法完成工作,你因为这个错误被店长和客人责备,甚至被投诉、赔偿门店损失。你幻想因为一个小失误而引发雪崩式的灾难,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出错了,你能不能承担这样的后果?”

      “如果能,那么你应该停止反复幻想让你恐惧的事;如果不能,那么你也可以换一个角度思考,如何才能把不能承担的后果变成自己可以处理的结局。也许后天商品到货后有人发现了你的错误,虽然门店仍然损失一部分成本,但还有弥补的余地,重新下单后客人也能在当天顺利收到商品。或者是客人当天来取货时才发现问题,但也还会有很多解决的办法,联系仓库紧急配送、从其他门店调货、与客人协商更换成可替代的商品,无论如何这件事最终都会过去,你因此学会‘避免发生同样的错误’。”

      “今天店长及时发现你的错误,你在没有受到任何惩罚的情况下完成记忆更新,下次你会更注意订单日期,就结果来说,这和你真的经历更严重的后果才学会‘避免发生同样的错误’是一样的,你都会从错误中有所进步。”

      “你因为太在意后果而设想出一场尚未发生的事故,你因为‘如果犯错就会造成巨大的后果’感到恐惧,但是这种恐惧也能让你在事态并不严重时就长记性,这其实是一个更高效、低成本的学习过程。”

      “而你的困扰在于你早早地认定一个结果,你认定自己做不成任何事。你不允许自己犯错,你认为你的错误只会证明自己的失败。但所有事情并不会早早地有一个固定的结果,错误本身不是定论,它只是过程的一部分。”

      “你习惯在问题出现时就急于否定你的能力,在你幻想的最糟糕的剧本里,结局可以不是你因为错误受到应有的惩罚,你也可以继续幻想下去,直到结局变成你付出很大的努力,最终解决了这个问题。”

      何遇仰头望着骆鸣,眨了眨眼睛喃喃道:“你真厉害,我好像已经快被你说服了。”

      “那你会害怕吗?如果你犯了错。”

      “会,恐惧是本能反应。但我不会让那种情绪主导我太久,因为我不信任那种状态下的判断,如果我感到害怕,我会选择提醒自己停下来,然后重新思考。”

      何遇绝望道:“天哪,我怎么又感觉你之前的话都白讲了,这才是我最学不会的东西,你能时刻保持理智,而我不能!”

      在骆鸣准备开车回家之前,何遇心血来潮提议散步回去,于是他们在午夜里慢悠悠地往回走。天空中月光明亮,散落零碎的星星,轻纱似的薄云正在快速移动。夜晚湿润的风中带着凉意和淡淡的咸味,轻拂在脸上好像夜宵后喝一瓶气泡水。

      路边的凤凰木枝头的鲜花已经盛开,红与绿的色彩搭配充满活力,有时可以闻到微风带来的栀子花清香。车道中间笔直的棕榈树像俯视一切的高塔,垂落下的羽状叶片随风缓慢摇摆,像一群梦游的精灵,它们发出的窸窣声似乎都需要花费几秒钟,才能从半空中顺利传入耳中。

      夜虫声此起彼伏,每个声部互相配合,飞蛾撞击灯罩发出或长或短的“噔噔”声,电箱发出“嗡嗡”的白噪音中偶尔穿插一两声犬吠,也许是小狗的梦呓。

      沿街的商铺还有几家招牌还亮着冷光灯或暖光灯,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矗立在街头,走进那里好像可以进入另一个时空。

      他们几乎一路沉默,何遇怀疑骆鸣已经很困了,最后他用骆鸣的手机扫码租了一辆路边的电动车。两人戴上头盔坐在略显局促的坐垫上,由何遇作为驾驶员坐在前面,他让骆鸣抱住自己的腰,提醒对方不要睡着。骆鸣笑着点头,下巴靠在何遇的肩膀上,他们抱在一起像一座海龟背上的孤岛,朝着海岸线的方向直线行驶。

      (第一部分鳟鱼洄游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2 过载LO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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